1983上海青年獲“流氓罪”后,被押解青海開墾荒漠,一對浙江兄弟逃跑卻被曬成干尸,后來誰都不敢提“回家”,他們后來回家了嗎
聲明:本文觀點基于歷史素材啟發,并結合公開史料進行故事化論證。部分情節為基于歷史的合理推演,請讀者理性閱讀。
“你還敢想回家的事?”
1983年的上海夏天還沒散盡余熱,他和一批同齡人像牲口一樣被塞進悶罐車,標簽是“流氓犯”,目的地是青海諾木洪的茫茫荒漠。
這里沒有圍墻,卻比任何監獄都讓人窒息。
鹽堿地硬得像鐵板,一鎬頭下去只能砸出個白點,震得指縫滲血是常態。
地窩子里擠著十幾個人,夜里風沙灌進來,早上醒來口鼻里全是沙礫,半邊身子埋在土里都不稀奇。
沒人敢抱怨,直到那對浙江兄弟消失的那天。
兄弟倆是和林家俊同屋的,年紀比他還小,總在夜里偷偷抹眼淚說想爹娘。
他們趁著上廁所的間隙跑了,帶著年輕人僅存的僥幸。
警報拉響時,高隊長沒組織搜捕,只牽出幾條半人高的狼青,讓它們嗅了嗅兄弟倆留下的破衣服,就松了韁繩。
剩下的人被趕到空地上,頂著正午的毒太陽站著,不許動,不許喝水。
皮膚被曬得滋滋發疼,一層層往下脫皮,嘴唇裂得能看見紅肉,沒人敢哼一聲。
高隊長靠在土坡上抽煙,冷冷的聲音飄在風里:“這地方,會教他們什么叫敬畏。”
兩天后,狼青回來了,嘴里叼著撕碎的布條。
又過了一天,管教在幾十公里外的沙丘下找到了兄弟倆。
他們的尸體干癟得像兩塊枯木,皮膚黑得發亮,眼睛圓睜著,臉上凝固著沒來得及消散的恐懼。
高隊長把所有人叫到尸體前,踢了踢其中一具:“都看清楚,這就是想回家的下場。”
林家俊的腿控制不住地發抖,胃里翻江倒海,卻不敢吐。
他看見兄弟倆干裂的嘴唇,想起他們夜里說“回家要吃碗熱湯面”的模樣。
從那天起,“回家”兩個字成了禁忌,沒人再敢提起。
可風里總帶著上海弄堂的隱約氣息,帶著母親煮的紅燒肉香味。
林家俊望著無邊無際的荒漠,鎬頭重重砸在鹽堿地上,濺起細小的沙粒。
他們這些被貼上“流氓犯”標簽的上海青年,還能等到回家的那天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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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3年的初秋,上海這座城市,空氣中還殘留著夏末那種黏膩的濕熱。
那股子熱氣,就像一層薄紗,裹在城市的每一個角落。
梧桐葉在微風中輕輕晃動,偶爾飄落幾片,帶著淡淡的、若有若無的梔子花香。
這花香,混在濕熱里,讓人聞著,心里莫名地就多了幾分躁動。
22歲的李海潮,就生活在這座城市里。
對于他來說,這世界就像一盤從香港親戚那里偷錄來的披頭士磁帶,那里面傳出的聲音,新鮮得讓人心跳加速,叛逆得讓人熱血沸騰,還帶著那么一點沙啞的迷人勁兒。
他家住在提籃橋附近的一條老弄堂里。
那弄堂,就像一條蜿蜒的蛇,彎彎曲曲地藏在城市的角落。
他住的閣樓,窗戶正對著鄰居家的屋頂。
那屋頂,灰撲撲的,上面偶爾還會落幾只鴿子,咕咕地叫著。
抬頭望去,是一片灰色的天空,就像一塊巨大的幕布,壓得人有點喘不過氣。
那間不到十平米的閣樓,就是李海潮的王國。
一走進閣樓,首先映入眼簾的,是墻上貼滿的他自己臨摹的外國電影海報。
那些海報,色彩斑斕,上面的明星們,眼神里透著一種說不出的魅力。
一張舊書桌上,顏料和畫筆凌亂地擺放著,就像一群調皮的孩子,東倒西歪。
旁邊最顯眼的位置,放著一臺牡丹牌的收音機。
此刻,李海潮正小心翼翼地把收音機拆開,他的眼睛緊緊地盯著里面的零件,雙手輕輕地撥弄著,試圖把它改裝成一臺能播放磁帶的錄音機。
他心里想著,要是能成功,那以后就能聽到更多好聽的音樂了。
“海潮,又在弄你那堆破爛啊!”
樓下傳來母親的聲音,緊接著,母親端著一碗剛煮好的菜肉餛飩,慢慢地走上那吱呀作響的木樓梯。
那樓梯,每走一步,都會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音,就像在訴說著歲月的滄桑。
母親看著李海潮,語氣里滿是嗔怪,可那眼神里,卻藏不住驕傲。
在她心里,兒子就是她的驕傲,從小就聰明,畫畫畫得那么好。
李海潮從一堆電線里抬起頭,臉上蹭了一道黑色的油污,就像一只小花貓。
他拿起桌上一張畫了一半的素描,那畫上是一個穿著喇叭褲、彈著吉他的青年,眼神迷茫又桀驁不馴。
他看著母親,笑著說:“媽,這不叫破爛,這叫思想。
你看,這叫‘新浪潮’,我們這代人,不能再像你們那樣活了。”
他心里想著,外面的世界那么精彩,自己一定要闖出一片屬于自己的天地。
母親哪里看得懂什么叫新浪潮,她只知道最近外面的風聲很緊。
她皺著眉頭,對李海潮說:“你少跟外面那些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起!
隔壁王家的小兒子,就因為學人家燙了個飛機頭,在路上被民兵揪住,硬生生給剃成了光頭!
現在是什么時候?
你安分點,別給我惹事!”
她心里害怕兒子會出事,畢竟現在外面亂哄哄的。
李海潮不耐煩地擺擺手,說:“媽,我們那是藝術交流,不是瞎混。
我們聽的音樂,看的畫,那都是精神食糧。”
他心里覺得母親太老套了,根本不懂他們年輕人的世界。
他嘴里的“藝術交流”,指的是每周一次,在他這間小閣樓里舉行的秘密“搖滾樂鑒賞會”。
每次到了這個時候,他都會提前把閣樓收拾一下,雖然地方不大,但他還是盡量讓它看起來整潔一點。
一群和他一樣,對外部世界充滿好奇的文藝青年,會帶著各自搜羅來的寶貝,可能是某本被查禁的詩集,也可能是一盤翻錄了無數次的外國樂隊磁帶,小心翼翼地來到他的小閣樓。
他們擠在這方寸之地,把音量調到最低,那小心翼翼的樣子,就像一群小偷,生怕被別人發現。
他們像一群虔誠的信徒,貪婪地吸吮著來自另一個世界的養分,眼睛里閃爍著興奮的光芒。
李海潮從未想過,這種他自認為是“精神文明建設”的行為,會帶來什么樣的后果。
他心里想著,自己不過就是聽聽音樂,交流交流想法,能有什么事呢?
他父親是中學里教物理的老師,一個嚴謹、正直、相信“知識就是力量”的知識分子。
父親每天都會穿著那件洗得有點發白的中山裝,戴著眼鏡,一本正經地去學校上課。
在李海潮看來,自己這個“文化人”的家庭背景,加上文化館的“公家”身份,就是一道堅不可摧的護身符。
他心里覺得,有這些保護著,自己肯定不會出什么事。
他不知道,一場即將重新定義“罪”與“罰”的滔天巨浪,已經在地平線上積聚了足夠的力量。
那段時間,社會治安,的確到了一個臨界點。
改革剛剛開放的閘門打開,就像打開了一個大盒子,泥沙俱下。
新鮮的思想和腐朽的沉渣一起涌了進來,讓人眼花繚亂。
城市的待業青年像雨后的野草一樣瘋長,他們無所事事,無處安放的荷爾蒙在街頭巷尾變成了打架斗毆和尋釁滋事。
老百姓家里的門鎖,從一把變成了三把,晚上睡覺前還要用板凳再把門頂上,心里還是覺得不踏實。
民怨,像一口高壓鍋,氣壓越來越高,隨時都有爆炸的危險。
于是,雷霆之擊不期而至。
1983年8月25日,《關于嚴厲打擊刑事犯罪活動的決定》以驚人的速度通過并公布。
一場后來被簡稱為“嚴打”的運動,以摧枯拉朽之勢席卷全國。
那宣傳的聲音,就像一陣狂風,吹遍了城市的每一個角落。
“可抓可不抓的,堅決抓;可判可不判的,堅決判;可殺可不殺的,堅決殺。”
這句廣為流傳的口號,成了那個時期懸在所有人頭頂的達摩克利斯之劍。
法律的天平,被強行加上了“從重從快”的砝碼,一夜之間,傾斜到了一個前所未有的角度。
許多在平時看來只是青春期的“胡鬧”,甚至連治安處罰都夠不上的行為,都被放進了“刑事犯罪”這個巨大的筐子里。
而李海潮,對此渾然不覺。
他心里還想著,自己那些事,根本算不了什么。
那個周六的晚上,李海潮像往常一樣,送走了母親。
他仔細地用棉布把閣樓的窗戶縫隙塞好,那動作小心翼翼的,就像在守護著一個秘密。
然后,他點上一根煙,深深地吸了一口,吐出一口煙圈,等待著他的朋友們,和那場每周一次的“精神盛宴”。
他心里充滿了期待,想著今晚又能聽到什么好聽的音樂,和朋友們聊出什么新奇的想法。
朋友們陸續到來。
有同在文化館工作的同事,穿著那身有點舊的工作服,臉上帶著疲憊,但一走進閣樓,眼神就亮了起來;
有附近工廠里不甘于擰螺絲的文學青年,穿著洗得有點褪色的襯衫,手里緊緊地攥著那本寶貝詩集;
還有一個從音樂學院偷偷跑出來的長發學生,頭發長長的,遮住了半張臉,眼神里透著一種叛逆。
七八個年輕人,擠在小小的閣樓里,空氣中彌漫著廉價香煙和青春荷爾蒙混合的味道。
那味道,有點刺鼻,但又讓人莫名地興奮。
今晚的“主菜”,是那個音樂學院學生帶來的,一盤不知道轉錄了多少遍的、來自英國的平克·弗洛伊德樂隊的磁帶。
那磁帶,外面的包裝已經有點破舊了,上面的字跡也有點模糊,但大家都不在乎。
當那迷幻、深邃又充滿了哲學思辨的搖滾樂,從改裝過的收音機里流淌出來時,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那音樂,就像一股清泉,流進了他們干涸的心田。
那音樂,又像一把鑰匙,打開了一扇通往新世界的大門。
門外,是他們從未見過的、光怪陸離的景象。
他們跟著節奏輕輕晃動身體,有人閉著眼睛,沉浸在音樂的世界里;
有人在煙霧繚繞中,低聲地討論著歌詞里那些晦澀的隱喻,那認真的樣子,就像在研究什么重要的學問。
“這才是真正的藝術!”
李海潮激動地對身邊的女友,在紡織廠當擋車工的蘇靜說。
他的眼睛亮晶晶的,臉上泛著興奮的紅光,“它在探討人性的異化,探討現代社會的荒謬!”
他心里覺得,這音樂簡直太偉大了,能把人心里那些說不出的感覺都表達出來。
蘇靜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她只是覺得,和李海潮在一起,聽這些聽不懂的歌,看這些看不懂的畫,感覺自己也成了一個“高級的人”。
她看著李海潮,眼神里充滿了崇拜。
沒有人注意到,弄堂口,一輛沒有開燈的吉普車已經停了很久。
那吉普車,就像一頭潛伏在黑暗中的野獸,靜靜地等待著時機。
更沒有人注意到,幾個戴著紅袖章的街道治保委員,正像幽靈一樣,散布在樓下的陰影里。
他們的眼睛緊緊地盯著閣樓的方向,就像一群獵人在盯著自己的獵物。
當音樂放到最嗨的地方,當所有人都沉浸在自己的精神世界里時,閣樓那扇薄薄的木門,被“轟”的一聲巨力,從外面整個踹飛了進來。
那聲音,就像一聲炸雷,在安靜的夜里格外響亮。
木屑和灰塵四散飛揚,就像一場突如其來的雪。
七八道刺眼的手電筒光柱,像利劍一樣劈開黑暗,釘在每一張驚恐萬狀的臉上。
那光柱,刺得人眼睛生疼,大家都不由自主地用手擋住了眼睛。
“不許動!統統舉起手來!”
沖進來的是一群穿著警服的公安,和幾個一臉嚴肅的治保積極分子。
他們的臉上沒有一絲表情,就像一群冰冷的機器。
為首的一個中年警察,一腳踩在還在播放音樂的收音機上,“滋啦”一聲,迷幻的搖滾樂變成了刺耳的噪音,隨即戛然而止。
那聲音,就像一把刀,劃破了大家的幻想。
閣樓里死一般的寂靜,只剩下心臟快要跳出胸腔的“怦怦”聲。
那聲音,在安靜的閣樓里格外清晰,就像敲在大家心里的鼓點。
“好啊你們!膽子真不小!聚在這里,聽這種亂七八糟的‘靡靡之音’,搞精神污染!
我看你們一個個思想都爛透了!”
中年警察用手電筒挨個照射著他們的臉,那光柱在他們臉上掃來掃去,讓他們感覺自己就像被審問的犯人。
李海潮的大腦瞬間一片空白,剛剛還在音樂中遨游的靈魂,被這粗暴的一腳,狠狠地踹回了冰冷的現實。
他感覺自己的身體都僵硬了,手腳都不知道該放在哪里。
他看到蘇靜嚇得渾身發抖,臉色慘白如紙,就像一片即將飄落的樹葉。
他心里一陣心疼,想伸手去安慰她,卻又不敢動。
“警察同志,我們……我們只是聽聽歌,我們沒干壞事……”
李海潮壯著膽子,試圖解釋。
他的聲音有點顫抖,帶著一絲恐懼。
“聽歌?”
中年警察冷笑一聲,他從地上撿起那盤磁帶,拿到眼前看了看,“鳥語都聽上了?
我看你們不是聽歌,是想變天!
這是腐朽墮落的資產階級毒草!
是糖衣炮彈!
全部帶走,一個都不能漏!”
他的聲音嚴厲而冰冷,就像一把刀,刺痛了大家的心。
他們被粗暴地推搡著,連推帶搡地押下了樓。
那推搡的力氣很大,讓他們差點站不穩。
樓下,已經圍滿了被驚動的鄰居,那些平日里和善的叔叔阿姨,此刻都用一種異樣、鄙夷的目光看著他們,指指點點,竊竊私語。
那目光,就像一把把利劍,刺得他們抬不起頭來。
李海潮低著頭,感覺自己像一個被剝光了衣服的囚犯,被游街示眾。
他的臉燒得通紅,恨不得找個地縫鉆進去。
他看到父親穿著睡衣,從人群中擠出來,臉上寫滿了震驚和不解。
父親的頭發有點凌亂,眼睛里充滿了疑惑和痛苦。
“警察同志,是不是有什么誤會?
我兒子他……”
父親的聲音有點顫抖,帶著一絲哀求。
“誤會?
你兒子在組織‘地下沙龍’,傳播腐朽思想!
你這個當老師的,是怎么教育孩子的!”
警察毫不客氣地打斷了他。
那聲音,就像一聲炸雷,在父親耳邊響起。
父親的臉瞬間失去了血色,他張了張嘴,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那個一輩子堅信真理和邏輯的物理老師,在這一刻,發現世界變得如此陌生和不可理喻。
他的身體搖晃了一下,差點摔倒,幸好扶住了旁邊的墻。
一輛解放牌大卡車,像一頭鋼鐵怪獸,停在弄堂口。
那卡車,又高又大,就像一座移動的小山。
李海潮和他的朋友們,像一群待宰的羔羊,被一個個扔了上去。
他們的身體撞在車廂壁上,生疼生疼的,但他們不敢喊出聲來。
卡車開動時,他最后看了一眼自己的家,閣樓的燈還亮著,那扇被踹飛的門,像一個黑洞,吞噬了他全部的青春和夢想。
他的眼淚在眼眶里打轉,但他強忍著,沒有讓它流下來。
審訊室里,燈光慘白。
那燈光,就像一把冰冷的劍,照在李海潮身上,讓他感覺渾身發冷。
他被銬在椅子上,對面坐著兩個警察,一個唱紅臉,一個唱白臉。
那兩個警察,一個表情嚴肅,一個看似和藹,但李海潮知道,他們都不是好對付的。
“姓名?
年齡?
職業?”
唱白臉的警察面無表情地問道。
“李海潮,22歲,區文化館美工。”
李海潮小聲地回答道,他的聲音有點低沉,帶著一絲恐懼。
“知道為什么抓你嗎?”
警察又問道。
“我……我們只是聽音樂。”
李海潮猶豫了一下,說道。
他的心里有點緊張,不知道警察會怎么對待他。
“還嘴硬!”
唱白臉的警察猛地一拍桌子,那聲音,就像一聲炸雷,在審訊室里回蕩,“你們聚在一起,是不是還說了些對國家、對政策不滿的話?
你們的組織者是誰?
上線是誰?”
“組織者”、“上線”……這些只在電影里聽過的詞,像一柄柄重錘,砸得李海潮頭暈目眩。
他的大腦一片混亂,不知道該怎么回答。
“沒有組織,沒有上線,我們就是……就是朋友……”
李海潮結結巴巴地說道,他的聲音越來越小,最后幾乎聽不見了。
“我看你是不見棺材不落淚!”
警察從一堆材料里,抽出一張紙,拍在他面前,“這是從你房間里搜出來的,你畫的這是什么?
一個流里流氣的阿飛在彈吉他!
你這是在宣揚什么?
啊?
你這是在挑戰我們無產階級的審美!
你思想里的毒,已經很深了!”
警察的聲音越來越大,就像一頭憤怒的獅子。
接下來的幾天,是地獄般的循環。
李海潮感覺自己就像一只被困在籠子里的老鼠,無處可逃。
他被反復提審,不讓睡覺,用強光燈照著他的眼睛。
那強光燈,就像一個太陽,刺得他眼睛生疼,眼淚不停地流下來。
警察把“聽搖滾樂”定性為“崇洋媚外”,把“藝術交流”定性為“拉幫結派,圖謀不軌”。
在那個“一切問題都要上綱上線”的年代,他們這群年輕人的行為,被一步步地,推向了“犯罪”的深淵。
李海潮感覺自己就像一只被卷入漩渦的小船,無法自拔。
他的父親,那個教了一輩子書的老實人,第一次為了兒子,放下了讀書人的清高。
他提著當時最好的大前門香煙和麥乳精,到處求人,找關系,從學校領導,到區里管宣傳的干部。
他的腳步匆匆,臉上寫滿了焦急和無奈。
但“嚴打”的風暴之下,無人敢開口。
那些平時和他關系不錯的人,看到他都躲得遠遠的,生怕惹上麻煩。
得到的答復,從最初的“了解一下情況”,變成了最后的“老李,你兒子這事性質很嚴重,已經被定性為‘流氓團伙’,上面掛了號的,誰也幫不了。你還是回去勸他,態度好一點,坦白交代,爭取寬大處理吧。”
父親聽了,心里像刀割一樣疼,但他又無能為力。
一個星期后,李海潮見到了父親。
那個總是挺直腰板、一絲不茍的男人,仿佛一夜之間被抽走了脊梁,頭發白了大半,背也駝了。
他的臉上布滿了皺紋,眼神里充滿了疲憊和絕望。
“海潮,”父親隔著鐵欄桿,聲音沙啞,“認了吧。胳膊,擰不過大腿。”
他的聲音里帶著一絲無奈和絕望,就像一個即將放棄的人。
那一刻,李海潮心里的最后一道防線,徹底崩潰了。
他的眼淚奪眶而出,像斷了線的珠子一樣,不停地往下流。
他感覺自己就像一只被拋棄的小鳥,孤獨無助。
法院的審判,快得像一場荒誕的戲劇。
沒有律師,沒有辯護。
那法庭,就像一個冰冷的機器,按照既定的程序運轉著。
法官對著一份早就寫好的稿子,語氣冰冷地宣讀。
那聲音,就像一把冰冷的刀,割著李海潮的心。
當他聽到“被告人李海潮,組織‘地下沙龍’,傳播腐朽思想,毒害青年,破壞社會風氣,構成流氓罪”時,他已經麻木了。
他的眼神空洞,仿佛靈魂已經出竅。
直到最后那句話,像一道驚雷,在他腦海里炸響。
“……判處有期徒刑十八年,送往西部地區勞動改造。”
十八年。
李海潮的眼前一黑,整個世界都失去了聲音和顏色。
他感覺自己墜入了一個無底的深淵,身體不停地往下掉,看不到盡頭。
他看到了旁聽席上,母親當場昏厥過去,被人抬了出去。
他的心里一陣刺痛,恨不得自己能替母親承受這一切。
他看到了父親那張瞬間失去所有表情的臉,像一尊風化的石像,一動不動。
他的心里充滿了愧疚,覺得自己讓父母失望了。
更致命的一擊,是判決書后面附帶的一張薄薄的紙。
上面寫著:根據相關規定,罪犯李海潮原上海市城鎮戶口,自即日起,予以注銷。
如果說十八年的刑期是判了他青春的死刑,那么注銷戶口,則是對他整個社會身份的徹底抹殺。
他不再是上海人李海潮,他成了一個沒有根的、活著的“死人”。
他的心里充滿了絕望,不知道自己的未來在哪里。
東部城市的監獄,在“嚴打”開始后,迅速被填滿。
原本為四人設計的監舍,塞進了十幾個人,晚上睡覺,連翻身的空隙都沒有。
那監舍,又小又悶,就像一個蒸籠。
空氣里混雜著汗臭、霉味和絕望的味道。
那味道,讓人聞了就想吐。
李海潮,這個曾經只知道畫筆和音符的文藝青年,和那些真正的搶劫犯、重刑犯關在了一起。
他的“罪行”,在這些“前輩”面前,顯得那么可笑。
他感覺自己就像一只誤入狼群的小羊,孤獨又無助。
“流氓罪?十八年?”
一個臉上帶著刀疤的犯人,像看怪物一樣看著他,那眼神里充滿了不屑和嘲笑,“兄弟,你這是把市長的女兒給睡了?”
“我……我只是聽了盤磁帶。”
李海潮小聲地說道,他的聲音里帶著一絲恐懼。
整個監舍爆發出一陣哄堂大笑。
那笑聲,就像一把把刀,刺痛了李海潮的心。
他感覺自己在這個世界里,是那么的渺小和無助。
隨著監獄人滿為患,一個宏大的計劃被迅速啟動:將這批在東部城市被視為“不穩定因素”的重刑犯,大規模西遷。
那里地廣人稀,有的是亟待開墾的戈壁和荒灘。
這個決定,一石三鳥:緩解了東部監獄的壓力,為大西北的建設提供了幾乎免費的勞動力,并且,能用最艱苦的環境,來“改造”這些年輕人的“思想”。
李海潮聽到這個消息,心里充滿了恐懼,他不知道等待自己的將是什么。
于是,一趟趟在列車時刻表上永遠找不到的“專列”,開始了它沉默而神秘的旅程。
一個深秋的凌晨,李海潮和上百名犯人被從睡夢中叫醒。
他們被剃了光頭,那剃刀在頭皮上刮過,涼颼颼的。
他們換上了印著編號的囚服,那囚服又大又肥,穿在身上就像一個袋子。
在荷槍實彈的押送下,他們被帶到了一個廢棄的貨運站臺。
那站臺,又破又舊,地上滿是灰塵和垃圾。
一列刷著墨綠色油漆的火車,像一頭蟄伏的巨獸,靜靜地停在鐵軌上。
所有的車窗,都被鐵條和木板釘死,只在上方留了一條透氣的窄縫。
那窄縫,就像一道希望的光,但又那么渺茫。
“上車!快!不許說話!”
他們被像貨物一樣,塞進了空空蕩蕩的車廂。
那車廂,又大又空,彌漫著一股刺鼻的氣味。
“哐當!”
厚重的鐵門在身后鎖死,那聲音,像是世界對他們說的最后一句話:再見。
那聲音,冰冷而又無情,讓李海潮的心沉入了谷底。
火車啟動了。
李海潮掙扎著擠到那道窄縫邊,向外望去。
他看到了熟悉的街景,那街景,就像一幅幅畫面,在他的眼前閃過。
他看到了那些他曾畫過無數次的石庫門房子,那房子,承載著他童年的回憶。
他看到了這座生他養他的城市,在他眼前一點點地后退,最終,化作一片模糊的光暈。
他知道,這趟列車,沒有返程票。
他的未來,就像這未知的旅程,充滿了迷茫和恐懼。
火車一路向西。
車廂里,吃喝拉撒都在一起,臭氣熏天。
那味道,讓人聞了就想吐。
每天的食物,是兩個冰冷的窩頭和一壺泛著鐵銹味的水。
那窩頭,又硬又難吃,就像石頭一樣。
起初,車廂里一片死寂。
大家都不說話,各自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心里充滿了恐懼和絕望。
幾天后,當窗外那道縫隙里的景色,從江南水鄉的青翠,徹底變成了黃土高原的單調時,壓抑的恐慌開始像病毒一樣蔓延。
“這……這是要去哪兒啊?怎么一棵樹都看不到了?”
一個犯人小聲地問道,他的聲音里充滿了恐懼。
“聽說是去大西北,勞改農場……”
另一個犯人回答道,他的聲音也很低沉。
“我不想死……我要回家……”
一個年紀最小的犯人,突然崩潰了,捂著臉嚎啕大哭。
那哭聲,就像一把刀,劃破了車廂里的寂靜。
哭聲,像會傳染的瘟疫,很快,整個車廂都充滿了絕望的抽泣。
李海潮沒有哭。
他的眼淚,在判決書下來的那一刻,就已經流干了。
他只是靠著冰冷的車廂壁,呆呆地望著窗外那片飛速掠過的、無邊無際的土黃色。
他的青春,他的藝術,他的愛情,他的人生,都像這窗外的景色一樣,被火車無情地拋在了身后。
他感覺自己就像一個被世界拋棄的人,孤獨而又無助。
不知過了多少個日夜。
當窗外的景色,連黃土都消失,變成一片灰白色的、仿佛月球表面般的戈壁時,所有人都沉默了。
那種荒涼,是任何生長在都市里的人,都無法想象的。
天是灰的,地是灰的,風是灰的。
整個世界,仿佛只剩下一種顏色。
那顏色,單調而又壓抑,讓人喘不過氣來。
“我們,這是被發配到世界的盡頭了。”
有人絕望地喃喃自語。
那聲音,在寂靜的車廂里格外清晰,就像一聲嘆息。
終于,火車在一個前不著村、后不著店的荒灘上,停了下來。
鐵門打開,刺眼的陽光和夾雜著沙礫的狂風,瞬間灌了進來。
那陽光,刺得人眼睛生疼;那狂風,吹得人站不穩腳。
“下車!全部下車!”
他們被押解下車,腳踩在松軟的沙地上,深一腳,淺一腳。
那沙地,軟綿綿的,就像踩在棉花上,但又沒有棉花的柔軟。
不遠處,幾排低矮的土坯房,像匍匐在地上的野獸。
那土坯房,又矮又破,仿佛一陣風就能把它吹倒。
一塊被風沙侵蝕得幾乎看不清字跡的木牌上,寫著幾個大字:青海省諾木洪勞改農場。
這里,就是他們的“新家”。
李海潮看著這個地方,心里充滿了絕望,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在這里生存下去。
負責管理他們的,是一個姓高的隊長。
高隊長是個轉業軍人,四十多歲,身材像鐵塔一樣結實,一張臉被高原的紫外線和烈風,雕刻得像一塊花崗巖。
他的眼神犀利而又嚴肅,讓人看了就心生敬畏。
他站在所有新來的犯人面前,只說了三句話。
“第一,忘了你們以前是誰。在這里,你們只有一個身份,勞改犯。”
他的聲音洪亮而又威嚴,就像一聲炸雷,在大家耳邊響起。
“第二,忘了你們以前過的是什么日子。在這里,只有一件事,勞動改造。”
他的語氣堅定而又決絕,沒有一絲商量的余地。
“第三,忘了回家的念頭。什么時候,你們用汗水把這片鹽堿地澆灌出糧食,什么時候,你們才有資格去想‘回家’兩個字。”
他的眼神掃過每一個人,讓大家都不敢直視。
他們住的地方,不叫房子,叫“地窩子”。
在地上挖一個兩米深的大坑,用挖出來的土在四周壘起半米高的墻,再用紅柳枝和著泥巴,搭成一個拱形的屋頂。
那“地窩子”,又小又暗,就像一個地洞。
一個“地窩子”里,要像碼罐頭一樣,擠進十幾個人。
這里,冬冷夏熱,更要命的是,風沙大的時候,一覺醒來,除了腦袋,半個身子都被埋在了沙里。
那沙,就像一個調皮的孩子,總是喜歡和人開玩笑。
每天的生活,從天不亮開始,到看不見太陽結束。
他們的任務,是開荒。
諾木洪的土地,是幾萬年形成的鹽堿地,土層板結得像水泥一樣。
一鎬頭下去,只能砸出一個白點,震得虎口發麻,鮮血直流。
每個人,每天都有挖掉一米見方的鹽堿土層的定額。
完不成,就沒有晚飯。
伙食,簡單到令人發指。
早餐是玉米面糊糊,午餐和晚餐,是萬年不變的玉米窩頭和一碗能照出人影的白菜湯。
只有在國慶節或者春節,食堂才會在白菜湯里,撒上幾星肉末。
那一天,對所有人來說,都像是過年。
高強度的勞動和嚴重的營養不良,讓這些曾經在城市里養尊處優的年輕人,像被霜打過的莊稼一樣,迅速枯萎下去。
李海潮那雙曾經能畫出靈動線條的手,不到一個月,就變得粗糙、腫脹,布滿了血泡和老繭。
他引以為傲的藝術和思想,在這里,成了最沒用的東西。
一個會背唐詩的犯人,和一個只會罵街的文盲,在挖土的定額面前,是完全平等的。
甚至,那個文盲因為力氣大,還能比他多啃半個窩頭。
李海潮看著自己的手,心里充滿了無奈和絕望,他不知道自己的未來在哪里,也不知道自己還能不能堅持下去。
有沒有人想過逃跑?
當然有。
這個念頭,像野草一樣,在每個人的心里瘋長。
但很快,現實就給了他們最沉重的一擊。
來的第二個月,有兩個從浙江來的年輕人,是一對親兄弟,趁著一次上廁所的機會,偷偷溜走了。
他們以為,憑著年輕和體力,能跑出這片戈壁。
農場立刻拉響了警報。
那警報聲,尖銳而又刺耳,就像一聲尖叫。
高隊長沒有組織大規模的搜捕,他只是牽出了幾條半人高的狼青,對著兄弟倆留下的衣物聞了聞,然后松開了韁繩。
那狼青,兇猛而又敏捷,就像一群獵豹。
剩下的犯人,被罰在原地站著,頂著戈壁灘毒辣的太陽,不許動,不許喝水。
那太陽,就像一個大火球,烤得人皮膚生疼。
“讓他們跑。”
高隊長看著遠處茫茫的戈壁,冷冷地說,“這地方,就是一座沒有圍墻的監獄。它會教給他們,什么叫敬畏。”
說完,他的目光突然像探照燈一樣,精準地鎖定了林家俊所在的那個小隊。
因為那兩個逃跑的人,正是和他們睡在同一個“地窩子”里的。
王隊長的視線,在他們小隊每個人的臉上,來回地掃視著,最后,像一顆釘子,死死地釘在了林家俊的臉上。
那一瞬間,林家俊感覺自己的心臟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渾身的血液,仿佛都在那一刻停止了流動。
王隊長邁著沉重的步子,一步一步地向他走來。
他腳下的軍靴踩在沙礫上,發出“沙沙”的聲響,每一下,都像是踩在林家俊的心尖上。
“編號8127,出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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