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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為一個退休老兵,在職時總忙著工作,很少有時間看電影。退休后空閑多了,我每月至少會看一場,尤其偏愛戰爭影片。每當屏幕上出現激烈的戰斗畫面,我的腦海里總會立刻閃回當年在朱日和基地的日子 —— 時任北京軍區副司令員張又俠將軍,正帶領我們開啟全新的實兵對抗演習數據工程,研制 “多維偵察平臺”,影片里的交戰場景,竟和導演大廳大屏幕上的演習態勢如出一轍,不相上下。
那些熟悉的畫面,總能把我的思緒拉回十一年前的朱日和:導演大廳里,大屏幕上緩緩移動的紅藍軍標、不斷延伸的黑色交火線、閃爍的炸點,再配上震耳欲聾的爆炸聲,與電影里的緊張氛圍瞬間重疊。也正是在這樣一次次的演訓場景中,“多維偵察平臺” 從一個抽象概念,慢慢打磨成支撐演習指揮的關鍵系統,這段記憶至今回想起來仍格外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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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張又俠親定攻關方向,破“信息孤島”,塑“體系筋骨”
故事要從2007年的年初說起。那時的朱日和,已經裝配了總參60 研究所新研制的激光實兵交戰系統,我們和南京陸軍指揮學院、總參6108 工廠共同研制的間瞄武器模擬交戰系統也投入使用,幾十個攝像頭分布在場區各個角落,十幾臺移動攝像車跟隨演習進程靈活滾動,這些信息化建設成果就像一顆顆閃亮的珍珠,極大地提升了演訓的科技含量。但是,不久我們就發現這些系統各自為政、各顯其能,兩個系統數據之間就是不通氣,各顯示各的,誰也連不上誰,數據不能共享,沒法集成,這種數據壁壘就成了阻礙導演部通觀演習 “看清全貌、掌握全局” 的關鍵卡點。
張又俠副司令員當時長期扎根朱日和基地,深入一線抓訓練,對演訓中的每一個細節都了如指掌。這位出身將門、歷經戰火洗禮的指揮員,早已在實戰中深諳協同作戰的真諦 ——1979 年對越自衛反擊戰中,26 歲的他以連長身份率部穿越密林奇襲陣地,以少勝多;1984 年老山戰役中,33 歲的他擔任團長,制定首個完整步炮協同計劃,在松毛嶺防御戰中帶領部隊堅守三月,擊敗六倍于己的敵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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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是基于這些實戰感悟,他對朱日和基地首次提出軍事演習數據融合課題,敏銳指出了數據壁壘的核心癥結,用一個極為形象的比喻提出要求:“要把這些各自為戰的數據擰成一股繩,發揮出一加一大于二的作用。”為此, “要搭建一個數據融合平臺,既要打通現有多個系統的壁壘,也要為未來新系統預留接口,形成有機整體,實現數據無縫對接與高效共享,從而提升作戰效能和指揮決策精準度。”他始終強調,未來戰場是信息化的戰場,唯有通過數據融合,才能最大化釋放各系統優勢,凝聚成強大作戰合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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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張又俠一線坐鎮,打通“數據血脈”,譯制“戰場通用語”
2007 年 11 月的一天,張又俠親自帶著我和技術站兩名骨干,專程前往總參二部航天偵察局對接磨合軍事需求。張又俠站在軍事訓練實戰化高度,親自詳細介紹了關于 “打通交戰系統與演訓數據鏈路” 的構想,很快得到航天偵察局的全力響應 —— 文江平副局長當即拍板,以《多維偵察平臺》為項目名,將這項艱巨的研制任務托付給中國科學院電子學研究所的頂尖團隊,由王紅旗研究員牽頭攻關。
這支隊伍匯聚了國內信息技術領域的 “最強大腦”,平日里與代碼、算法為伴,是破解復雜技術難題的科研尖兵。而我們,是既摸透演習導調需求、又精通軟件開發的 “戰場技術通”。為了避免系統淪為 “好看不實用的實驗室產品”,真正打造成能上戰場的 “利刃”,基地專門組建了需求對接團隊。由我帶著技術站的常繼紅、郭利生兩位骨干,成了連接實驗室與演兵場的 “橋梁”—— 我們的核心任務,就是把一線部隊最真實、最緊迫的實戰需求,翻譯成科學家們能精準理解的技術語言。
我記得,首長始終把《多維偵察平臺》的研制進展掛在心上。哪怕日常演訓籌劃和組織再繁忙,他也總會擠出時間過問:有時是在基地辦公樓的走廊里碰見,隨口就問 “北京那邊的軟件調試,能不能跟上咱們演訓的節奏?”;有時是深夜打電話來,特意叮囑 “別光聽科研團隊講技術參數,要多跟他們說演兵場的真情況 ——比如紅藍雙方突然變陣時,交戰數據能不能實時跟上?” 他還反復強調:“咱們搞這個平臺,不是為了拿獎項、出論文,是為了讓一線官兵在演習中能‘看得清、判得準’,這根弦一刻都不能松。”
我們一次次帶著演訓場的一線難題趕赴中科院,把 “炮火覆蓋時如何精準定位目標”“復雜地形下怎樣避免數據中斷” 等實戰需求,在會議室里逐條拆解、清晰傳遞;又一次次帶著科學家們的技術方案返回朱日和,在炮火連天的演兵場上驗證效果、收集反饋。實驗室的科研精度與演兵場的實戰需求,就這么被緊緊擰在了一起,朝著 “打造實戰化融合平臺” 的目標使勁。
我們從一線帶回來的、經他反復叮囑確認的需求,讓科研團隊瞬間明白了:我們要攻克的不只是一行行漂亮的代碼,而是要搭建一個貼合真實戰場 —— 充滿變數、直面殘酷對抗的 “數字戰場空間”。用王紅旗研究員的話說:“脫離戰場的科研,搞出來的就是一堆沒用的代碼。最難的不是寫出復雜算法,是讓這些算法在 1000 多平方公里的演兵場上,精準‘聽懂’紅藍雙方隨時變化的作戰意圖,還要比導演部的‘導調哨聲’快上1秒。”
就是這樣一輪輪 “兵味” 與 “代碼” 的碰撞、一次次需求與技術的磨合,讓《多維偵察平臺》的設計思路越來越接地氣,越來越貼近實戰。 短短半年時間里,我們和科研團隊不知道一起推演了多少輪方案、熬了多少個通宵,終于讓系統達到了首長所思考與期待的實兵演習導調控制的標準,即將迎來實戰的檢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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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張又俠臨機導調,逼出“極限壓力”,驗出“實戰成色”
跟激光直瞄武器的交戰系統一樣,“多維偵察平臺” 要想最終過關,也得在實戰演習里見真章。那天紅藍雙方早就準備妥當了,就等命令下來開打。導演大廳里靜得能聽見呼吸聲,直到總導演張又俠下達 “演習開始” 口令,大屏幕 “唰” 地一下亮了 —— 原本繃著的氣氛瞬間被點燃,這屏幕上的戰場跟以前見過的完全不是一回事兒!以前的演習,說白了就是在二維地圖上 “擺棋子”:紅藍雙方的軍隊標號在圖上挪來挪去,即便勝負判定有裁決、調理軟件在后臺支撐,指揮員也只能靠想象還原演習場景,在心里琢磨 “戰場大概是這樣”。
但眼前的場景,和預想的截然不同。導演大廳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屏幕上。鳥瞰視角下,哈爾德勒山地、都新草原與察汗敖包丘陵的地形地貌,自左向右清晰鋪展。紅軍兩支坦克突擊群正朝著扼守都新高地的藍軍發起沖鋒 —— 只見坦克三輛一組,呈 “品” 字隊形,伴著 “轟隆隆” 的轟鳴向前突進,履帶卷起的揚塵一目了然;直升機貼地飛行,旋翼高速旋轉,發出有節奏的 “嗡嗡” 聲,氣流在地面掃出一道淺淺的痕跡。
進入交戰時節,屏幕前的人都下意識屏住了呼吸,目光緊緊鎖在畫面上。都新高地的藍軍坦克依托地形,不時向紅軍坦克還擊。紅軍的直升機從空中打擊藍軍的地面坦克。激光系統剛判定一輛坦克 “命中”,間瞄武器緊跟著就轟中了目標,屏幕上“唰” 地一下竄出好幾道黑色交火線。緊接著,逼真的火光 “嘭” 地炸開,被擊中的裝備模型上,炸點瞬間就閃了出來,又醒目又清楚。尤其讓人印象深刻的是音響效果:穿甲彈是清脆的 “鐺” 一聲,高爆彈就是沉悶的 “轟” 一下,還原度特別高,感覺就像真站在實彈射擊現場一樣。 整個朱日和訓練場的演習場景,就跟被完完整整 “搬” 進這片數字空間里似的。
這就是數據融合的厲害 ——不管是激光直瞄的實時數據、裝備的定位坐標,還是調理員的指令、電磁信號,全給整合到一塊兒,轉變成了能實實在在看到的戰場畫面,在三維空間里跟真實時間走得一模一樣,半點兒不差!
當最后一組紅藍對抗科目圓滿結束,張又俠沉穩地宣布 “演習結束”,導演大廳里先是短暫的寂靜,隨即爆發出熱烈的掌聲。總導演起身走到大屏幕前,目光掃過清晰呈現的戰場復盤畫面,又轉向身邊的科研團隊和基地技術骨干,臉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抬手示意大家安靜,語氣沉穩又飽含贊許:“你們沒有辜負期望!這個平臺,把‘看不見’的數據流變成了‘看得見’的戰場實景,徹底解決了過去演訓‘心中有戰場、眼前無實景’的難題,這才是真正為實戰服務的硬家伙!”
他走到王紅旗研究員身邊,伸手與他緊緊握手:“科學家們攻堅克難,把實驗室里的技術變成了演兵場上的戰斗力,辛苦了!” 又轉向基地團隊,眼神里滿是肯定:“你們扎根一線、對接需求,架起了科研與戰場的橋梁,功不可沒!” 最后,將軍提高聲音,語氣堅定:“今天的驗收,不僅是一個平臺的成功,更是‘融合’理念的勝利!這把‘數字利劍’,往后要繼續打磨,為咱們軍隊的信息化建設再立新功!” 話音剛落,大廳里的掌聲再次響起,久久沒有停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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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張又俠統領系統集成,實現多維戰力融合
張又俠副司令員當初擘畫的藍圖終于落地 ——“多維偵察平臺” 初戰告捷,這份成果不僅印證了構想的可行性,更讓我們團隊士氣大振、信心倍增。到了 2009年,我們與航天長峰集團深化合作,讓平臺功能迎來了突破性飛躍:我們專門為其融入 “復雜電磁環境” 模塊。此前屏幕上僅能清晰呈現部隊調動的可見態勢,如今疊加無形的電磁頻譜動態后,原本隱匿的 “電磁戰場” 被直觀呈現在眼前,整個演訓戰場的全域態勢一下子變得更 “通透”,指揮層對戰場的感知維度也隨之大幅拓展。
針對未來城市作戰,我們開發了“城市作戰環境”模塊,通過對城鎮的精細化三維建模,實現了“由外到里”的立體透視,指揮員可以清晰看到每一棟建筑內的火力點分布。 成型后的多維偵察平臺,迅速成為朱日和信息化演訓體系的核心。它不光是更強了,功能也更成體系,最后形成了我們最拿得出手的四大看家本領:
第一是全域覆蓋:我們在制高點裝了光電轉臺,再配上攝像車、單兵設備和無人機,搭起 “塔 - 車 - 人 - 空” 四位一體的視頻捕獲網絡,把戰場空間的監控做到了無死角。
第二是多源融合:這是平臺的心臟。它把文字、 地圖、 視頻跟電磁信號這些不同系統的數據全匯進一個后臺,用統一的時間空間標準,生成一個隨時更新的動態數據庫。這就成了實時決策跟戰后復盤的唯一權威依據。
第三是三維可視:在導調大廳的五聯屏上,顯示控制系統整合了作戰文書、 三維實景 、二維態勢 、局部視頻和綜合回放等,指揮員站在屏幕前,就能 “沉浸式” 掌握戰局,甚至連樓里的火力點、裝備具體型號這些細節都能看清。
第四是實時導調:平臺的核心優勢正體現于此。前端數據通過光纖或無線網絡,能在幾秒內完成回傳;系統會自動識別目標、描繪軌跡,并疊加火力范圍。導演部一旦捕捉到絕佳戰機,只需一鍵操作,就能將導調指令瞬間推送至紅藍雙方指揮員的車載終端或平板,實現演習全程的高效協同與精準把控。
簡單說,這個多維偵察平臺把朱日和演習區,變成了一個實時透明 可回溯 可量化的數字戰場,不光是把訓練質量提上去了,也為新戰法新裝備的檢驗,提供了精準的量化尺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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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張又俠立起實戰標尺:讓“數據比特”精準命中“戰場靶心”
多維偵察平臺的出現,帶來了一個標志性變化,就是張又俠堅持把各級指揮員請進導演大廳,讓他們在演習勝敗軌跡的全局數據面前,直觀讀懂朱日和 “戰訓一致” 的科學性:昔日的實戰化口號,如今已變成可視化、可計算、可定性的指揮與行動。帶兵打仗的指揮員端坐大廳,卻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精準、全面地掌握演習全貌與每一處關鍵細節特別是暴露的問題。
這個平臺也逐漸成為朱日和對外展示的重要窗口:上級機關指導工作、兄弟部隊觀摩取經,只要涉及演習相關內容,總能看到它的身影。而比展示功能更深遠的,是它推動我們對 “戰爭” 與 “訓練” 的理解往前推了一大步。 每一發炮彈的落點、每一次部隊的機動、每一處目標的毀傷,都在數據空間留下清晰可溯的痕跡。我們如同開展科學實驗般,對演習過程反復回放、拆解、推演:突擊為何失利?數據會精準指向 —— 是協同滯后了幾十秒,還是火力準備暴露了意圖。這種依托海量數據的量化評估,讓每場演練都成為一次 “戰爭預實踐”,我們從中提煉出可復制、可優化的 “戰爭基因”。正如大家總結的那樣:“今日朱日和的比特流,就是明日戰場的火力網。” 今天在數據融合上邁出的這一小步,終將在未來的信息化戰場上,放大為決勝千里的一大步。
回望那段日子,北京與朱日和之間的奔波仍覺清晰,實驗室里和科學家為技術參數爭得面紅耳赤時,恍惚間還能想起張又俠將軍堅定支持、親自謀劃、全程參與建設的身影與教導,這位老兵“多從戰場角度想想” 的方法指引,始終是基地科研開發的指南與動力,朱日和這片浸透著青春與汗水的土地,見證了我們上下一心緊跟時代步伐、打造中國式“數字化戰場” 的歷史性轉變!未來,不論多維偵察平臺它還將迎接怎樣的新技術與新戰法,一定離不開老首長反復強調 “融合要為實戰服務” 宗旨。
雖然一年后張又俠副司令便離開北京軍區赴新職,但當年他帶領我們親手埋下的那顆名為多維偵察平臺“融合” 的種子,早已在草原深處扎根生長,長成了守護和平的參天大樹,而他留下的那份務實與擔當,也成了我們朱日和基地心里永遠的念想。 (作者:張冀湘(紅山達克)1971年入伍,曾任北京軍區朱日和基地副司令員。2009年被四總部樹為“愛軍精武標兵”,2013年被中央軍委授予一等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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