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位令人著迷的大師，走了。︱劉德科

文 ︱劉德科

那天，我的朋友周錦虹特意發私信說：羅伯特·斯特恩先生逝世了。他記得我寫過一篇關于斯特恩先生的文章，所以特意提醒我。

確實，在算法橫行的信息世界里，像我這樣的人，恐怕很難從新聞推送中接收到一位在中國公眾知名度并不高的美國建筑師的逝世消息。

確實，我是在微信朋友圈上看到這個消息，而不是在哪個APP的新聞報道里。幸好，在算法控制的時代，信息依然可以擁有人際傳播的溫度。我在深圳的朋友杜鵬展，他在耶魯就讀時曾是斯特恩先生的學生，他發微信朋友圈緬懷說：「斯特恩先生也會在他紐黑文家中辦的派對上提前告訴我們明天誰會得普利茲克建筑獎，他也跟我們調侃著說一些真象：If you want to be a successful architect, you either born rich or married rich（如果想成為一名成功的建筑師，你要么生來富有，要么就得找個有錢人結婚）。」

十年前，我陰差陽錯地在中國采訪過他，也跟他聊普利茲克建筑獎。當時我是這么揶揄他的：「整個世界都在褒獎現代主義建筑，普利茲克獎就是為現代主義建筑而設的，我估計你永遠不可能得到……」

他很認真地回答說：「還是有一個為古典建筑而設的獎項，叫做『德賴豪斯獎』（Driehaus Prize），并且它的獎金比普利茲克獎高多了，20萬美金。我拿過這個獎。」

他還說：「如果現代主義就是一切，我們就不必去欣賞羅馬的萬神殿、西歐的大教堂和中國那些偉大的傳統建筑……」

十年過去了，那本好幾公斤重的《羅伯特·斯特恩作品集》（ROBERT A.M. STERN: HOUSE AND GARDENS），一直躺在我的辦公室書架上。600多頁的煌煌巨著，已成故事。

羅伯特·斯特恩先生很長時間都在擔任耶魯大學建筑學院院長，被譽為「美國新古典建筑鼻祖」。他坐在我對面蹦出的那句格言，這十年來一直盤旋在我的腦海里：「那些張牙舞爪的現代主義建筑，只能娛樂你五秒鐘（Those modernist buildings with crazy shapes can only entertain you for five seconds）。」

前幾天〔2025/11/27，美東時間〕，羅伯特·斯特恩先生逝世，享年86歲。

▲《羅伯特·斯特恩作品集》，一直躺在我的辦公室書架上

羅伯特·斯特恩訪談錄

那些張牙舞爪的建筑

只能娛樂你五秒鐘

原載于2015年9月17日《德科未來城市》

文︱劉德科

一個美國老爺子走了進來

一個美國老爺子走了進來，掄了一把椅子坐在空調出風口下，保持著像羅丹「思想者」那樣的坐姿，似乎忘記了行政酒廊里的人來人往。

他的黃色領帶特別鮮艷，粗線針織，但織紋優美。即使不注意他的臉部輪廓，這條領帶也足以表明他不屬于本地，而應該是遠道而來的客人。

他就是羅伯特·斯特恩，美國新古典建筑鼻祖，耶魯大學建筑學院院長。2013年，奧巴馬、卡特、老布什、克林頓和小布什五位美國總統罕見聚首，慶祝由羅伯特·斯特恩設計的小布什總統圖書館的落成。小布什說：「上帝通過羅伯特·斯特恩的手，賜給我這座美妙而神奇的建筑。」

現在，他就坐在我對面，我用蹩腳的英文跟他對談。當然，主要依賴他的翻譯。

第一次聽到斯特恩的名字

很久以前，我在廈門見到了北京的季晟康先生。他是《金融的邏輯》一書的出版人。書的作者是耶魯大學金融經濟學教授陳志武。我喜歡那本書，經常買來送人。但我們趕到廈門，是為了另一個耶魯大學的教授。

萬科正在廈門開發一個叫做湖心島的樓盤，找到季晟康先生，準備共同策劃出版一本書，講述該項目精彩絕倫的規劃設計歷程。季先生邀我撰稿，于是我們就飛到了廈門。

當時，萬科·湖心島還沒有動工。我們在現場看到了一大塊優美的半島狀土地，向湖心伸展。萬科的人跟我們講述了這片土地上即將發生的故事。這個故事的主角是羅伯特·斯特恩，他正在為這片土地設計一個激動人心的建筑方案。

那是我第一次聽到羅伯特·斯特恩的名字。萬科的人問我，能不能像金庸寫武俠小說一樣，寫一本關于建筑的書。我知道，如果要把這本書寫出來，我得把大量的時間花在廈門。另一方面，可能萬科也覺得我寫不出他們想要的武俠小說的那種套數。所以，這件事就沒有了下文。漸漸地，我也就把羅伯特·斯特恩給忘了。

差之毫厘 謬之千里

后來，我認識了程聲平，他是羅伯特·斯特恩的中國知音。程聲平不止一次地向我灌輸一個似乎頗為偏激的觀點：「中國房地產開發的絕大多數新古典建筑是山寨貨。」

早期，綠城也曾找過羅伯特·斯特恩，但是斯特恩的設計費太貴，當時的綠城覺得劃不來，就把斯特恩的建筑圖紙書籍買回來，讓綠城自己的設計院去模仿。但這種模仿，比例關系并不純正，空間體塊關系更是未得精髓。

古典建筑最講究的一項要義便是比例關系，大到建筑體塊關系，小到一個建筑構件，若差之毫厘，便謬之千里。更離譜的謬誤還有，竟然會在愛奧尼柱上雕槽紋，竟然連科林斯柱柱頭上的毛茛花葉圖案都畫錯。無論是內地房企還是港企，都會犯這種常識性錯誤。

幾乎每次和程聲平見面，我們都會聊起羅伯特·斯特恩。他會事無巨細地告訴我，萬科·湖心島的哪些部位，在建造過程中違背了斯特恩的設計原意。那時候，萬科·湖心島已經建成了大半。

當然，我也會跟他顯擺我與萬科·湖心島的那一點點未成的「姻緣」，他遺憾地看著我：「你當時哪怕辭職，義務勞動也要去寫那本書啊。」

只能娛樂你五秒鐘

我沒有想過，有一天竟然會見到羅伯特·斯特恩。

事先，我向程聲平請教，我最該問他哪些問題。事后，我才發現，斯特恩所回答的一切，程聲平早已跟我更詳盡地聊過了。

我問斯特恩，即使在西方，古典主義建筑都不再是主流，簡約或奇形怪狀的現代主義建筑才是，為什么？

「我想你是對的，它們確實不是主流。其中一個重要原因是，古典建筑通常跟集權政府有關，所以它們以前主要體現在教堂和宮殿上。當我們度過了20世紀，這些歷史就結束了，古典建筑也隨之變成了一種美好的記憶。」羅伯特·斯特恩摸了一下他的黃色領帶，然后蹦出一句格言，「那些張牙舞爪（crazy shapes）的現代主義建筑，只能娛樂你五秒鐘。」

我打算揶揄他一下：但是，整個世界都在褒獎現代主義建筑，被譽為「建筑界的諾貝爾獎」的普利茲克獎似乎就是為現代主義建筑而設的，我估計你永遠不可能得到……

「還是有一個為古典建筑而設的獎項，叫做『德賴豪斯獎』（Driehaus Prize）。并且它的獎金比普利茲克獎高多了，20萬美金。我拿過這個獎。」

「如果現代主義就是一切，我們就不必去欣賞羅馬的萬神殿、西歐的大教堂和中國那些偉大的傳統建筑。科技在進步，今天我們可以實現文藝復興時期人們所夢想過但沒有實現的建筑，比如超大跨度的穹頂。今天我們擁有更多高效的技術，但我們卻喪失了大量對手工藝的感受度……我們耶魯大學建筑學院比其他學校更強調手繪訓練，因為電腦正在殺死建筑。」

羅伯特·斯特恩用更慢的語速重復了一遍：「電腦并不是在解放建筑，而是正在殺死建筑。」

我大概明白他的意思，人們正在被電腦統治，電腦不再只是人的工具，建筑師尤其如此。在中國的房地產行業，絕大多數建筑師只用做算術題就可以了，拷貝一下已有的設計模板，把容積率做足就能解決問題。在中國教育體系中，建筑被歸入了工科……

本來就是少數人的珍饈

在滿街都是「大師」的浮夸年代，羅伯特·斯特恩這樣的大師似乎有些孤獨。

整個世界似乎都被包豪斯以來的現代主義所統治。比斯特恩聲名更盛的「解構主義」建筑師弗蘭克·蓋里，曾經批判斯特恩的「新古典主義」過于傳統。但最終他還是承認，斯特恩已經將耶魯大學建筑學院變成了全世界最令人興奮的建筑學院。

我在寫這篇文章的時候，還是要用弗蘭克·蓋里的評判來證明斯特恩的價值，這恐怕是對古典主義建筑的最大不敬，但這何嘗又不是在反證：古典主義建筑本來就是少數人的珍饈。

2008年，羅伯特·斯特恩設計了紐約中央公園西15號公寓。這個新古典建筑的魅力，征服了世界眾多的富豪名流，《紐約郵報》曾估算大樓所有住戶的總資產凈值約500億美元。

當我匆匆走過紐約中央公園，抬頭瞥見羅伯特·斯特恩的建筑時，我不知道有一天他會來中國坐在我對面，聽他親口跟我說：「那些張牙舞爪的現代主義建筑，只能娛樂你五秒鐘。」

主編-何玲 影像總監-費嘉

編輯-盧丹婷 編導-沈奕飛 攝像-王德正

商務總監-周慧慧 總策劃-王冬鶯 總編輯-劉德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