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墨行吟:王占江的藝術鄉愁與山河遠闊
清晨五時的青城山,晨霧還纏綿在竹林梢頭。溪畔那個北方身形的中年人已經站成了風景——宣紙在微風中輕顫,他手中的畫筆時而雷霆萬鈞,時而春雨綿綿。墨色在紙上暈開的剎那,北方的雄渾與江南的婉約竟奇妙地交融在了一起。這位在山水間尋尋覓覓的畫家,正是王占江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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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山黑水育風骨
長春的冬天總是來得特別早。藝術學院畫室里的暖氣片嘶嘶作響,少年王占江呵出的白氣在燈光下織成薄紗。松節油的味道彌漫在空氣里,混合著鉛筆劃過畫紙的沙沙聲——那是藝術種子破土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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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年,趙開坤先生教他讀懂油彩的厚重:"每一筆都要像東北的黑土地,沉甸甸地飽含生命。"賈滌非先生帶他領略形式的張力,傅值貴先生傳授傳統筆墨的韻味,俞國梁先生則點撥水彩的靈動。多年后,當他的畢業創作《礦工》在畫圣吳道子美術大獎賽上斬獲銀獎時,人們在那深褐色的礦坑里,依然能看見那些深夜畫室里生長出的藝術根脈——工人們彎成的脊背是遠山的曲線,安全帽上那抹明黃,是黑暗中不滅的星光。
周莊煙雨潤筆墨
初到周莊的那個梅雨季,這個北方漢子在雙橋上站了整整一個下午。細雨如絲,把青石板路染成深色,櫓聲欸乃,攪碎了老墻的倒影。他忽然明白,這就是古人筆下的"水墨氤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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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后三年,他成了周莊最熟悉的陌生人。清晨五點,當第一縷陽光穿過沈廳的雕花木窗,他已支起畫架;夜幕降臨時,最后一盞紅燈籠在水面搖曳生姿,他還在用鋼筆捕捉月光下的飛檐。鋼筆彩墨畫《大美周莊》便是在這樣的晨昏交替中誕生的——黛瓦上的青苔細致入微,仿佛能掐出水來;流水的波紋卻帶著北方的筋骨,每一道都蘊含著力量。這是他用一千多個日夜與周莊對話的見證,也是北方風骨與江南靈氣最美的相遇。
萬里行路煉境界
他的寫生本跟著他走遍了世界。普羅旺斯的薰衣草田里,他嘗試用焦墨表現紫色的層次:淡墨輕染是遠山的霧靄,濃墨重彩是近處的花海。阿爾卑斯雪線下,水彩在他筆下仿佛有了聲音——那是融雪滴落巖石的清脆。東南亞的市集上,速寫本記下的不只是熱帶陽光的熾烈,還有果香混雜著香料的氣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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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年入選上上國際美術館年展的《意像山村》,便是這種融合的典范。遠看是北方山村的雄渾架構,黃土崖壁如刀劈斧鑿;近觀卻能發現江南水墨的渲染技法,云煙在山腰輕輕纏繞。枯筆飛白處藏著歐洲表現主義的激情,細膩刻畫中又見東方哲學的靜美。這幅畫仿佛是他藝術旅程的縮影——永遠在行走,永遠在融合。
講臺丹青兩相宜
成都東軟學院的畫室里,銀杏葉正黃。王教授示范課時,總能把課堂變成一場行為藝術。調色板是他的鍵盤,畫筆是指揮棒,在畫布上奏出交響。"看好了,"他對圍攏的學生們說,筆鋒在宣紙上游走,"這里的墨要活,要像山澗的溪水,有自己的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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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個學生永遠記得那個秋天——王教授竟真的撿來銀杏葉,在硯臺里細細搗碎,金黃的汁液與墨色交融,落在畫上時,那是任何顏料都調制不出的秋意。而在他的漫畫《莫言》里,人們又看到了這位嚴肅畫家難得的幽默——寥寥數筆,文學大師的神韻躍然紙上,嘴角那抹笑意,仿佛看透了人間百態。
天地為畫室
王占江在成都的工作室,像個微縮的藝術地球儀。墻角堆著周莊寫生的水彩稿,紙邊已經微微卷起,每一張都浸染著水汽;畫架上是他正在創作的雪山系列,皚皚白雪下藏著熾熱的激情;案頭文房四寶旁,來自威尼斯的彩色玻璃鎮紙在陽光下投射出斑斕的光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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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走過的路,最終都會在畫里相遇。"他說這話時,正在為一幅焦墨山水題款。畫中北方的山石與江南的云煙渾然一體,就像他的人生——永遠在路上,永遠在畫里,永遠在北方的高遠與南方的溫潤之間,尋找著那個最動人的平衡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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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又一場雨掠過青城山的竹林,沙沙聲由遠及近。王占江鋪開新的宣紙,徽墨在端硯里慢慢磨開,散發出松煙的清香。墨汁在瓷碟里緩緩流動,等待著一場新的出發。對于真正的行者而言,每一張白紙都是待踏的征途,每一筆墨色都是心靈的遠游。
而在畫室一角,那幅尚未完成的《山河遠闊》里,東北的白樺與江南的烏篷船正相視而笑——原來,所有的鄉愁,最終都會在藝術里找到歸宿。
(作者:胡剛毅)
致親愛的畫友:
井岡別緒,筆墨長存
王占江
晨光又一次漫過挹翠湖的水面,南山路旁的梧桐葉上還掛著昨夜的露珠。行囊靜靜地立在走廊里,與十五天前初到時并無二致,只是多了些山間微塵、畫具松香,和那些無法稱量的、沉甸甸的記憶。
離別的時候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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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在茨坪的晨霧里,忽然覺得這十五個晨昏,短如一瞬,又長如一生。還記得初來時,我們來自天南海北——“北京的李老師”“廣州的陳先生”“西安的王畫家”……稱謂里是恰到好處的距離。如今臨別,卻只剩下可以直呼其名的、熟稔如故交的你我。
那些一起走過的路,此刻都在眼前了。
黃洋界的風還是那樣大,吹得人衣袂飄飄。我們曾并肩站在當年哨口的位置,腳下是萬壑深谷,遠處是層巒疊翠。有人打開畫夾,鉛筆在紙上沙沙作響,不是在畫山,而是在畫風——畫那穿過八十載光陰依然凜冽的、帶著硝煙與信念的風。有人輕聲念起“敵軍圍困萬千重,我自巋然不動”,聲音被風吹散,卻落在每個人心里。那一刻,我們不是歷史的憑吊者,我們是與那個時空對話的人。手中的筆,成了連接兩個時代的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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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潭的臺階蜿蜒向下,扶著濕滑的欄桿,我們互相攙扶著一步一步走。珍珠瀑布的水聲由遠及近,終于見到時,所有人都靜默了——不是被景象震撼,而是被一種潔凈的力量滌蕩了心塵。水花濺在畫紙上,暈開了剛落的墨,卻成就了意料之外的韻致。有位老師笑說:“你看,井岡山在幫我們作畫呢。”是啊,在這片土地上,我們從來不是自然的征服者,而是它的傾聽者、記錄者、受贈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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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難忘的是在朱毛會師廣場的那個黃昏。夕陽把雕像染成金色,我們或坐或立,沒有言語。不知是誰先伸出手,一雙手疊上來,又一雙手疊上來……溫度透過掌心傳遞,那一刻忽然懂得:所謂“會師”,從來不只是歷史書上的名詞,它是靈魂與靈魂的相遇,是信念與信念的共振。我們這些來自四面八方的畫者,不也是一次小小的“會師”么?為了同一份對美的追尋,對真的叩問,對善的持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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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訪八角樓時,油燈如豆的光從窗欞透出來。我們擠在小小的書房外,想象九十多年前的夜晚,那支筆如何在昏黃的光暈下寫下照亮中國的文字。有年輕畫家低聲說:“我們畫的不過是山水,先輩寫下的卻是山河。”是啊,但正因有了這山這水這血這火,才有今日我們可以安然描繪的山河。筆墨的重量,在這一刻有了全新的刻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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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小井紅軍醫院舊址前,我們數著那一百三十六個名字。陽光透過古樹的枝葉,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像是永遠無法撫平的傷痕。有人拿出速寫本,卻久久無法落筆——有些痛楚太過沉重,任何線條與色彩都顯得輕薄。最終畫下的,是遺址旁一株倔強開放的野菊,在石縫間向著光生長。這或許就是我們此行的意義:不是復制苦難,而是在苦難之上看見生命;不是沉溺悲傷,而是在悲傷之中覓得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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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動情的一刻,是在王佐故居。他的孫子王聲茂老人已年過七旬,聲音沙啞,講述時眼里有光閃爍。說到動情處,他握住一位畫家的手:“你們來了,爺爺他們就知道,還有人記得。”那一刻,許多人都轉過身去。我們流下的淚,不是悲傷,而是一種承諾——記得,我們會記得,用我們的筆,用我們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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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天里,我們爭吵過。為了一個構圖,為了一筆皴法,為了如何表現“堅定”與“希望”的分寸。在畫架前爭得面紅耳赤,轉身在食堂相遇,卻又相視一笑,互遞一碗熱湯。藝術家的固執與純粹,在這紅土地上顯得格外真實。正是這些爭論,讓每一幅作品不再是簡單的寫生,而是一次次精神的跋涉。
如今,告別的時刻終究來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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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著大家收拾畫具——那些沾著井岡泥土的畫筆,那些染上朝霞夕暉的調色盤,那些畫了一半的速寫——忽然覺得,我們帶走的何止是作品?我們帶走的是黃洋界的風骨,是龍潭水的清冽,是八角燈火的微光,是那些長眠于此的英魂托付給我們的、關于堅守的故事。
“聚是一團火,散是滿天星。”這話被說了太多遍,此刻卻有了真切的體溫。我們這一團火,在井岡的懷抱里燃燒了十五個晝夜,溫暖了彼此,也照亮了來時路上某些蒙塵的角落。如今要散了,化作滿天星辰,回到各自的城市、畫室、講臺、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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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散開不是熄滅。每顆星都有自己的軌道,卻共享同一片夜空;每支筆都有自己的風格,卻回應著同一份召喚。當你在北方的雪夜鋪開宣紙,當我在南方的雨季研墨提筆,當他在西部的曠野打開畫夾——井岡山的云霧會再次升起,在每一滴墨里,在每一筆皴擦里,在每一次對完美的苛求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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告別了,親愛的畫友。
告別不是結束,而是另一種開始——就像種子離開母樹,是為了在更廣闊的土地上生長;就像溪流告別山澗,是為了奔赴江河湖海。我們帶著井岡山給予的這份厚重而清澈的饋贈,回到人間煙火中去,去畫市井巷陌,畫尋常百姓,畫這個時代的悲歡與夢想。
而當我們感到疲憊或迷茫時,請記得:在某個地方,有一群人,他們懂得你的堅持,珍惜你的純粹,他們會永遠為你的每一次探索而由衷喝彩。我們散落在960萬平方公里的土地上,卻依然是精神上的同路人。
車要啟動了。揮揮手吧,不必傷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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讓我們相信:所有真摯的相遇,都是為了在別后漫長的歲月里,成為彼此心中一盞不滅的燈。井岡山教給我們的,從來不只是如何畫畫,更是如何活著——像山一樣堅實,像竹一樣有節,像星火一樣,即便微弱,也要燃燒,也要照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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愿君此去,筆墨從容。
愿我們再相逢時,仍是少年心氣,仍有清澈目光。
愿這片紅土地上的風,永遠吹拂在我們的畫里,我們的生命里。
珍重,再會。
——于井岡山離別之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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