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紀錄電影《早鳥》(英文名:Never Too Late)是鳳凰衛視「
影片通過四位普通香港人與自然互動的生命軌跡,展現了在高度都市化的香港,人與自然的多元關系與共生可能。
《早鳥》——“人類世”語境下香港的“非人類中心主義”生態敘事作者:科偉
編輯:張先聲
人類世語境下的倫理轉向
"人類世"(Anthropocene)作為一個在科學、哲學與文化等跨領域引發廣泛討論的概念,呈現出人類活動已成為塑造地球系統主導力量的時代特征。盡管其并未被認定為地質歷史上的正式年代,但這一概念所揭示的人類對地球生態的深刻改變已成為不爭的事實。在這一語境下,香港作為人口高度密集的國際都市,呈現出極度的人工化與自然元素的劇烈退卻。然而,紀錄電影《早鳥》恰恰選擇了這一典型的"人類世"空間,卻講述了一個鮮明的"非人類中心主義"(anti-anthropocentrism)故事——它對人類作為萬物主宰的合法性提出辯證的思考,重新審視人在自然中的位置,進而喚起我們對生態的敬畏與尊重。
從環境倫理學的視角看,非人類中心主義是對傳統人類中心主義的反思與超越。人類中心主義將人類視為宇宙的中心和唯一的價值主體,一切以人的利益為根本出發點。而非人類中心主義則主張人類不外是自然界的一員,并無優越于其他物種的地位,更不能因人類利益而犧牲其他物種的權益。
《早鳥》片中四位主人公的故事,生動呈現了這一哲學轉向——他們分別以農夫、生態攝影師、潛水員和觀鳥者的身份,在與自然的不同互動中,實踐著對人類中心主義的超越,展現了一種平等的生命中心主義立場。
影片通過四位主人公各自獨特的生命軌跡,生動展現了多元化的自然互動方式與實踐路徑:
香港本土作家兼農夫葉曉文,通過在郊野的農耕生活、為流浪牛取名、與無意中落在自己身體上的蝴蝶互動等具體行為,主動與自然生物建立起有意識的情感連結;生態攝影師馮漢城則通過記錄生物多樣性,并策劃以“死亡”為主題的影像藝術展,將人類活動對生態系統的干涉視覺化,喚起公眾的關注。
模特兼潛水員余曉彤身體力行地清除海洋中的“鬼網”,并帶領家人參與凈灘行動,以實際行動修復人類對海洋生態所造成的破壞;而身為地產從業員兼觀鳥畫家的蔡逸俊,則在高度城市化的空間中為鳥類設置小憩之處,并以畫筆記錄它們的身影,于都市縫隙中積極創造人與其他物種共生的可能。
這些實踐共同勾勒出一幅在人類世語境下,超越人類中心主義框架的多元生態行動圖景。
非人類中心主義敘事
《早鳥》通過獨特的敘事視角與人物選擇,構建了一套完整的非人類中心主義敘事框架。這一框架不僅體現在影片內容層面,更深入到倫理觀與價值觀的轉變,為我們重新思考人類世背景下的人與自然關系提供了寶貴的文化資源。
多元生命主體性的確立
影片首先通過呈現多元的生命主體性,打破了人類作為唯一主體的敘事壟斷。在傳統人類中心主義敘事中,非人類生物往往被邊緣化,僅作為背景或資源存在。而《早鳥》則賦予了各種生物以主體地位——葉曉文為村落中的牛取名,與停留在手上的蝴蝶對話互動;蔡逸俊對窗外各種鳥類如數家珍,將它們留于畫筆之下。這些敘事不僅展現了人與其他生物的情感連結,更承認了它們獨立于人類的價值與存在意義。
影片中一個特別有力的場景是:葉曉文與村落原住村民對牛的態度形成鮮明對比——前者主動與牛建立連結,而后者則因牛群曾破壞村民房屋,不希望村莊與牛再保持聯系。這一對比生動地揭示了人類對自然態度的多樣性,同時也呈現了非人類中心主義在現實實踐中面臨的挑戰。導演蔡瑞琦在談及這一場景時指出,影片正是想通過這樣的對比,展現"人們對待物種的不同態度",進而引發觀眾思考何種關系才是真正可持續的共生之道。
都市空間的重構與共生可能
《早鳥》的非人類中心主義敘事還體現在對都市空間的重構上。香港作為高度密集的都市環境,在傳統認知中往往被視為自然的對立面。然而,影片卻揭示了都市空間中自然元素的頑強存在與共生可能。影片監制葉揚指出:"在香港這座被山海嵌入肌理的大都市中,我們有時會抱怨空間太小,但其實整個自然離我們都很近。"
影片中從籠中之鳥的畫面剪接至排列整齊、密密麻麻的香港住宅大廈,不僅表達了作者對于城市空間與個體處境的理解,也引出了對"自由"的再思。這種空間敘事最具啟發性的地方在于,它既未浪漫化城市郊野的田園圖景,也未陷入對都市生活的全然否定,而是在人類世語境中尋找新型的共生空間。蔡逸俊作為地產從業員,其身份本身就具有強烈的象征意義——他既參與都市空間的商業化生產,又在日常生活中實踐著尋求與鳥類的共生。這種矛盾性恰恰反映了香港這座城市的現實:要在高度都市化的環境中實現非人類中心主義,并非要求人類完全退出自然,而是要在日常生活中建立新型的生態倫理。
人類責任的批判性反思
非人類中心主義并非意味著人類完全放棄對自然的責任,相反,它要求人類承擔起更為積極的生態責任。《早鳥》中的四位主人公都以各自的方式回應了這一呼喚:生態攝影師馮漢城因在山道上目睹香港瘰螈的尸體,決意策劃影像藝術展,將人類所創造的交通工具對這類小型生物生命的干涉,擺到大眾眼前,喚起公眾對這一現象的關注;模特兼潛水教練余曉彤冒著生命危險清除人類捕魚活動導致的"鬼網",也帶領女兒一同到沙灘撿拾人為造成的垃圾。這些行動展現了非人類中心主義的一個重要維度:人類的道德責任。正如環境倫理學者所主張的,人類由于具有道德理性和道德意識,必須同時肩負“補救天地造化之不足”的義務。
在《早鳥》中,這種責任不是基于人類對自然的統治地位,而是源于人類作為自然共同體一員的身份認同。余曉彤在分享拍攝經歷時表示,通過帶領全家參與沙灘清潔活動,她更加珍惜"關系"這一課題——"不論是與家人的關系或是與大自然的關系"。這種將家庭倫理與生態倫理并置的視角,深刻地揭示了對自然的責任與對人類社群的責任本質上是相通的。
《早鳥》的美學表達與敘事策略
《早鳥》不僅在內容層面呈現了非人類中心主義的思想,更通過獨特的美學表達與敘事策略,將這一思想融入影片的形式結構之中,實現了內容與形式的統一。
觀察式紀實與詩意表達
影片采用了一種觀察式紀實的方法,避免了傳統環保紀錄片常見的說教口吻。導演蔡瑞琦強調,她與監制葉揚、創作顧問張經緯在創作初期就確立了明確原則:"要突破傳統環保紀錄片的宣教模式",尊重四位主人公的獨立性,不人為制造互動情節。這種觀察式的方法使影片能夠捕捉到大量真實的瞬間——葉曉文與蝴蝶的偶遇、馮漢城遭遇蜂群的意外、余曉彤在風浪中堅持清潔海洋的執著。這些未被設計的瞬間,恰恰最為真實地展現了人與自然的日常相遇。
與此同時,影片在保持紀實基調的基礎上,通過精心的影像語言和克制的詩意表達,營造出獨特的審美體驗。導演通過鏡頭調度、光影運用和節奏把控,讓自然景觀本身呈現出超越日常的美學質感。這種美學選擇體現了影片對自然的尊重——不是將自然作為人類情感的投射屏幕,而是試圖讓自然以自己的方式"言說"。
聲景建構與非人類中心聽覺
《早鳥》在聲音設計上體現了完整的非人類中心主義思考,構建了層次豐富的聽覺體驗。影片主創在與音樂總監陳少琪的合作中,確立了"自然為先"的聲音策略,刻意限制配樂的使用頻率與強度,更多地保留自然環境的本底聲音。這種聲音設計創造了一種"非人類中心的聽覺"場域,讓觀眾能夠沉浸于非人類世界的聲音景觀——風聲、水聲、鳥鳴、蟲吟,這些自然聲景成為影片最重要的聲音主體。
在這一聲音框架下,影片中的音樂表達呈現出獨特的對話性。片中配樂始終與自然環境聲保持平衡,甚至在部分段落讓人聲退位,使自然聲景得以完整呈現。這種聲景建構方式,與影片整體的非人類中心主義敘事形成共振,在聽覺層面實踐著對人類中心主義的超越。而梁詠琪演唱的主題曲《自然自語》則被賦予更深層的象征意義——其標題本身就暗示了一種讓自然言說的態度,歌詞和旋律試圖成為人與自然對話的媒介,而非人類的獨白。
結構性剪輯與多元視角
面對四位軌跡各異的主人公,《早鳥》的剪輯過程持續了將近8個月,從最初接近3小時的粗剪到最終成片,團隊通過尋找主人公觀點上的共鳴來建立內在聯系,而非人為制造互動情節。這種結構性剪輯策略產生了一種多聲部的復調敘事,不同背景、不同職業、不同自然互動方式的主人公形成了觀點的對話與互補。
影片在香港國際電影節放映期間,也有觀眾提出部分節奏偏慢的疑慮,但在最終上映版本中,主創團隊堅持了原本的創作初衷。因為她們認為"觀眾需要時間認識這四位主人公,了解他們所處的生態環境,感受自然的魅力"。這一選擇體現了影片對自然感官規律的尊重,也反映了其不同于傳統商業電影的敘事邏輯——不是急于呈現戲劇性沖突,而是允許自然以本身的節奏逐漸向觀眾展開。這種敘事耐心本身,或許也正是一種對于高速消費主義文化的反思,與非人類中心主義的價值觀內在契合。
《早鳥》的現實意義與啟示
回到“人類世”背景的語境之中,《早鳥》不僅是一部關于香港自然的紀錄電影,更是一次重要的生態文化實踐,對當代社會重新思考人與自然關系具有深遠的現實意義。
影片揭示了在高度都市化環境中實踐非人類中心主義的可能性。香港作為人口密集的國際都市,本是人類世最為典型的空間代表——高度人工化、與自然疏離。然而,正是這樣的環境,《早鳥》卻找到了人與自然共生的多樣實踐。這啟示我們,即使在看起來最不可能的地方,非人類中心主義的生態倫理也能找到生長的土壤。正如導演蔡瑞琦所觀察到的:"香港有500多種鳥類,可能我們窗外的木棉樹上就有。問題不在于距離,而在于我們是否愿意傾聽。"這種傾聽的態度,正是非人類中心主義的起點。
影片英文名"Never Too Late"與中文名"早鳥"共同傳遞了一個關鍵信息:生態行動的緊迫性與希望并存。世界自然基金會香港分會行政總裁黃碧茵曾在《早鳥》的首映禮上強調,電影的英文名呼應了粵語中的一句話"有心不怕遲",這也是保育大自然的重要信念。在生態危機日益嚴峻的今天,這種既強調行動緊迫性,又傳遞希望的信息,對于打破生態絕望與麻木具有重要的作用。《早鳥》通過四位普通的香港人的故事告訴我們,生態轉變不需要等待完美的技術或全球性的解決方案,而是可以從此時此地開始,從每個人的具體生活中開始。
最重要的是,《早鳥》通過非人類中心主義的敘事實踐,為我們提供了一種重構人類身份的可能性。影片中四位普通香港人的生命故事,將抽象的生態倫理轉化為鮮活的微觀案例,生動展現了人類從自然的征服者、統治者轉變為參與者與看護者的身份置換。這一轉變印證了美國哲學家萊昂波特的深刻洞見——人類應當重新審視自身在自然界中的位置,作為大自然家庭的平等一員,而非以主人自居。在"人類世"的語境下,影片揭示出真正的智慧不在于人類如何控制自然,而在于學會在地球生命共同體中成為負責任的一員:傾聽自然的聲音,尊重其他生命形態,承擔起地球生命共同體成員的責任。正如影片所展現的那樣,即使在都市縫隙這樣看似不可能的地方,共生的可能性依然存在,而且行動永不為遲。
上映場次:
12月11日(周四)20:00
12月13日(周六)13:00
12月14日(周日)13:00
12月15日(周一)20:00
12月16日(周二)20:00
上映院線:
九龍站·圓方廣場·Premiere Cinemas
可在百老匯院線及HKMovie6進行購票
凹凸鏡DOC
ID:pjw-documentar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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