盈科原創丨淺析新能源汽車事故的保險賠付

當前，隨著新能源汽車廣泛投入市場使用，其存在的安全隱患和保險賠付引起了大量關注。在保險領域中，新能源汽車的特殊性質決定了其具有同傳統汽車損失保險相比，具有更為復雜的事故原因、更為嚴苛的證明責任的特點。為了理清新能源汽車事故原因及保險賠付，本文將通過大量實踐案例，圍繞新能源汽車事故發生原因、事故責任主體、舉證責任分配，以及事故證據收集四方面內容進行梳理，其中以新能源汽車自燃事故為重點討論對象，致力于為實務工作提供參考，最大程度保障保險人和被保險人的合法權益。

01

新能源汽車事故發生原因

通過北大法寶數據庫的搜索和歸納，新能源汽車事故原因分為：1、交通事故；2、涉水熄火；3、自燃三類。自2023年到2025年，新能源汽車損失保險的交通事故檢測到1403份文書；涉水熄火類案件18份文書；自燃類案件檢測到19份文書。

分類

具體原因

（包括但不限于）

案號

使用不當

車輛使用性質改變

（2025）鄂9004民初2598號

外部碰撞

（2024）陜0502民初8040號

涉水起火

（2025）蘇05民終3018號

內部起火

電池/電氣線路/電器起火

(2025)粵0705民初1312號

電池/電氣線路/電器起火

(2024)晉01民終3240號

在以上新能源汽車相關事故中，交通事故的認定較為簡單，因不涉及新能源汽車的固有性質，可以參照傳統汽車保險的認定模式，例如車主在交通事故中的責任等，在現有司法實踐中已經形成了較為完整、穩定的認定、追責體系。涉水類事故中，若車輛僅因涉水出現故障，保險公司需因此承擔保險責任，爭議焦點少在保險金額的認定中。自燃類事故中，因為自燃原因種類繁多，故在實踐中分歧較多也更為復雜，需要進一步的探討和研究。

02

事故責任主體

首先，需明確關于自燃的定義，參考（2024）晉01民終3240號民事判決書中所述，自燃是指車輛在使用過程中，在沒有外界火源的情況下，由于車輛電器、線路、供油系統發生故障或運載貨物自身原因起火燃燒。結合上文，自燃主要包含兩種情形，一是車輛使用不當，二是正常使用過程中，車輛內部突發性起火。

（一）使用不當引發起火

1、車輛使用性質改變。在周某與中國某公司財產保險合同糾紛一案中1，周某車輛處于停運狀態時起火，根據其與保險公司簽訂的保險合同約定“被保險車輛為非營業性質，不從事任何營業性活動，若從事營業性活動未及時通知保險人，且因使用性質變更導致被保險車輛危險程度顯著增加，發生保險責任范圍內事故的，保險人不負責賠償”，其他相關免責條款均已經加黑體字體載明。并且劉某榮在《車輛非營運使用聲明書》上電子簽名，表明對車輛以非營運性質進行投保。最終法院根據劉某投保車輛的行駛公里數、網約車接單記錄和通話記錄綜合認定其在“滴滴”平臺注冊網約車并營運的事實。根據《最高人民法院關于適用〈中華人民共和國保險法〉若干問題的解釋(四)》第四條規定2，劉某從事網約車的行為改變了車輛的使用頻率，使得保險車輛發生事故的危險程度顯著增加。因此在劉某榮未依法履行通知義務的前提下，某甲保險公司有權拒絕對本次車輛事故承擔賠償責任，由被保險人劉某自行承擔此次車輛起火的損失。

2、外部碰撞起火和車輛涉水起火。首先根據《中國保險行業協會新能源汽車商業保險示范條款（試行）》第六條規定，在保險期間內因意外事故造成被保險新能源汽車的直接損失，屬于保險責任范圍

在周寧與中國人民財產保險股份有限公司渭南市分公司財產保險合同糾紛一案中3，周某駕駛車輛，與護欄相撞后車輛自燃；在公司1、周某濤財產保險合同糾紛民事二審一案中4，在2023年7月16日17時，周某駕駛車輛因涉水故障而無法行駛，2023年7月17日4時車輛自燃發生火災。無論在碰撞案中還是涉水案中，由保險人進行理賠并無爭議，根據《中國保險行業協會新能源汽車商業保險示范條款（試行）》第六條規定，碰撞或涉水引發的故障起火，完全符合“意外事故”的構成要件，理應納入理賠范疇，由保險人承擔責任。但是在羅某、某甲有限公司等保險糾紛5一案中，雖然羅某車輛也是涉水熄火的情形，但在后續調查中，保險公司最終發現羅某車輛在涉水前早已出現多次故障提醒，而羅某怠于維修且案涉車輛維修公司已閉門歇業，難以追溯案涉車輛損壞的具體原因。最終法院考慮到雙方均有過錯，確定保險公司承擔50%的理賠責任。

在“使用不當”的類型案件中，確定“自燃”的引起原因尤為重要。例如在“使用性質”改變的周某案中，在保險公司證明其營運事實且免責條款有效的情形下，周某因無法證明“使用性質”改變導致被保險車輛危險程度的提高和車輛起火之間不存在因果關系而承擔舉證不利的后果。在碰撞起火案，保險公司因《火災認定事故書》明確表示，起火由外部碰撞產生而不存在“自燃”原因的爭議；在涉水周某案中，因“涉水熄火”和“自燃”發生時間間隔過短，可合理推測二者存在因果關系，最終將“涉水熄火”歸于“意外事故”，由保險公司進行理賠。

（二）正常使用過程中，車輛內部突發性起火

無論是電氣線路故障亦或者是電池故障引發的起火，本文所討論的情形，原則上都必須是“正常使用”狀態下但是發生自燃情形，不包含“改裝”或“使用不當”，以最大可能性排除其他因素干擾。在該種情形下，保險公司通常以“產品質量”或者“故障”為由進行抗辯：在以產品質量進行抗辯的案件中，例如鄧某某、中國某公司財產保險合同糾紛案中6，鄧某某車輛正常停放后發生自燃，保險公司以車輛尚在質保期內自燃存在質量缺陷為由抗辯，但最終法院認定其在無證據證明情形下當然認為車輛存在質量缺陷不予成立，該案由保險公司承擔責任。在以“故障”為由進行抗辯的案件中，例如中某、王某財產保險合同糾紛一案7中，王某車輛停放于路邊后發生自燃，根據《火災事故建議認定書》載明系“電池故障”，保險公司以《中國保險行業協會新能源汽車商業保險示范條款）試行）》第十一條規定8為由進行抗辯，最終法院以雙方當事人對“故障”一詞未能達成一致理解且保險公司未能舉證對格式條款盡到充分提示說明義務，至此，由保險公司承擔保險責任。

綜合兩類新能源汽車起火情形的案例及《中國保險行業協會新能源汽車商業保險示范條款（試行）》（下稱示范條款）的相關規定，在保險期間內，被保險人或被保險新能源汽車駕駛人在使用被保險新能源汽車過程中，因自然災害、意外事故（含起火燃燒）造成被保險新能源汽車車身等設備的直接損失，且不屬于免除保險人責任的范圍，保險人依照本保險合同的約定負責賠償。在屬于免除保險人責任的范圍內，保險公司必須保證免責條款的有效性，即對被保險人履行了充分的提示說明義務，才存在免除保險責任的可能性。而實踐中，免除保險人責任的情形通常包含：被保險人對被保險車輛實行改裝；改變車輛使用性質，提高被保險車輛危險程度；未按時、及時對被保險車輛進行維修保養等。即使被保險車輛存在質量問題，在保險人未能充分履行對于免責條款的提示說明義務時，被保險人依舊能夠選擇基于保險合同請求保險人承擔保險責任亦或時基于侵權請求汽車生產者或者銷售者承擔侵權責任。當汽車確實存在車輛缺陷的情形下，保險人在承擔保險責任后能夠向相應責任人基于保險人代位求償權進行追償。

03

不同情形的舉證責任分配

（一）通常情形的舉證責任分配

首先，在實踐中，除特殊規定下的“舉證責任倒置”情形，原則上都嚴格遵循“誰主張，誰舉證”，否則將承擔相應的舉證不力的后果。在新能源汽車自燃的保險案件中，首先需要由被保險人初步舉證被保險車輛受損的事實，若此時保險公司提出抗辯，則需對抗辯理由進行舉證。

其次，保險公司首先應當證明在保險合同中的“免責條款”真實有效，已經履行了嚴格且明確的說明提示義務，在司法實踐中，許多保險類案因保險公司無法證明履行說明提示義務，而承擔舉證不利的后果，即使新能源汽車確有“電池故障”等情形，仍需承擔理賠責任。

第三，對于“使用性質改變”“改裝”“未及時維修、保養”等情形，亦需要由保險公司進行明確舉證。證據必須清晰明了，例如“使用性質改變”不能僅停留于異常的行駛公里數，“滴滴平臺”的注冊信息9，而必須存在明確的“接單、發單”記錄，才能夠證明“使用性質改變”的事實。當保險公司對其主張履行了舉證責任時，則應當由被保險人對保險人所主張的自身過錯與車輛自燃不存在因果關系進行舉證，反之則承擔舉證不利的后果10。

（二）汽車存在質量缺陷的舉證責任

首先需要明確，車輛內部電氣或者電池引發的火災并不當然等同于車輛存在缺陷，可能是汽車達到使用年限或者外部碰撞等原因。根據《電動汽車用動力蓄電池安全要求》（GB 38031-2020）第5.2.7條，電池單體發生熱失控后，電池系統如在5分鐘內不起火、不爆炸，為乘員預留安全逃生時間，即可視為符合安全標準，因此，“自燃”與汽車產品質量存在缺陷，二者并不存在必然的因果關系。其次，在新能源汽車保險的司法實踐中，車輛存在質量缺陷的舉證責任并不相同。在與被保險人的糾紛中 ，有出現一審、二審結論不同的事實；在保險人代位求償權請求車輛生產公司承擔責任的司法實踐中，各個法院的說理亦不相同，主要分歧在于正常行駛中自燃，依據《火災事故認定書》中載明的起火原因能否“高度蓋然性”證明車輛存在質量問題。

財產合同糾紛

結論

案號

理由

支持

（2024）鄂1126民初4220號

鑒定報告已明確說明存在電氣故障等質量缺陷且報告明確的故障與生產公司召回公告描述的系同一類缺陷問題

不支持

（2025）鄂11民終36號

《司法鑒定意見書》不能高度蓋然證明涉案車輛存在本身質量缺陷

（2025）粵0705民初1312號

被告在無證據證明的情況下，僅以案涉車輛尚在質保期突然起火，便認為車輛本身存在質量缺陷，但車輛尚在質保期內發生自燃或其他意外事故并不必然是質量問題所致，故被告該抗辯缺乏理據

保險人代位求償權

結論

案號

理由

支持

（2024）蘇03民終881號

根據《火災事故認定書》以及《火災現場勘驗筆錄》，保險徐州公司已就案涉車輛存在缺陷以及其與車輛自燃間存在因果關系完成了舉證證明責任，在一汽集團沒有提交充分相反證據或者證明存在法律規定的免責事由的情況下，根據民事訴訟證據證明力高度蓋然性原則，可推定案涉車輛系因存在質量缺陷導致自燃

(2023)魯17民終5992號

關于舉證責任問題，產品質量法對于舉證責任采取的是舉證責任倒置的原則，安華保險公司在一審時提交的相關證據已能夠證明涉案車輛在購買半年左右即產生線路短路問題并導致自燃的相關損失，已盡到舉證義務

（2022）浙0703民初4619號

根據火災事故調查，涉案車輛在質保期內由于電池自燃引起火災，能夠初步證明涉案車輛存在缺陷

不支持

（2024）豫01民終4716號

太平洋某某公司基于侵權責任相關規定主張產品責任，則其應對產品存在質量缺陷、損失確已發生、損失與產品質量缺陷之間存在因果關系承擔舉證責任?！痘馂氖鹿收J定書》僅對起火部位和起火原因進行認定，而引發電氣線路故障存在多種因素和可能，不能因為發生電氣故障直接推定案涉車輛存在質量缺陷

（2024）云0324民初3207號

產品生產者的舉證責任在于法律規定的免責事由，而對于產品是否存在缺陷以及缺陷與損害之間的因果關系，仍應遵循“誰主張，誰舉證”的一般規則，原告應對其主張承擔舉證責任。根據原告某丙公司提交的證據不足以證明被告山西某乙公司生產的車輛存在產品質量問題及該質量問題與此次車輛自燃存在因果關系

結合實踐，在與被保險人的財產糾紛中，保險人若想憑借“產品質量”獲得免責，應當首先證明已經嚴格且明確履行保險合同中提示說明義務，其次對于車輛自燃系產品缺陷造成需履行更高的證明責任。對于保險人而言，被保險人處于劣勢地位，因此本文認為僅憑借《火災事故認定書》《鑒定報告》難以直接認定產品的質量問題，此時不能適用“高度蓋然性”的理論。但是在保險人代位求償權糾紛中，保險人作為不了解汽車產品的一般人，應當要求汽車生產公司或者銷售公司具有更高的證明責任，保險人在此情況下能夠適用“高度蓋然性”的理論。此時，保險人應當基于代位求償權，通過《火災事故認定書》等對案涉車輛存在缺陷且與自燃之間存在因果關系進行初步舉證，此刻已經達到證明汽車產品存在質量缺陷的可能性的目的，由另一方對車輛不存在質量缺陷再次進行舉證。

由此，對于保險人而言，其在與被保險人的糾紛中證明責任的難點其實在于證明免責條款的有效性；而與生產公司或者銷售公司的糾紛中，證明責任的難點則轉移給對方當事人。

04

事故證據收集

（一）保險人通常需要固定的證據

對于保險人而言，在相關新能源事故發生時，應當首先考慮是否存在當事人過錯、外部因素導致車輛受損，例如車輛使用性質的改變、未及時維修保養，發生碰撞等因素。因此為最大程度保護保險人的合法權益，應當盡量固定以下證據：

1、被保險車輛的行駛里程數；被保險車輛的使用性質（包括但不限于網約車平臺的注冊、使用、接單、發單記錄）；

2、被保險車輛的前期故障情況以及被保險人維修、保養的頻率、事項；

3、申請鑒定被保險車輛前期故障可能導致的后續故障反應以此證明未及時維修和后續被保險事故發生的因果關系；

4、申請鑒定被保險車輛的故障原因、質量情況，車輛故障鑒定報告等；

5、火災事故認定書、事故現場照片；

6、被保險車輛出廠商有無在市場中因質量問題發布過“召回公告”；

7、簽訂保險合同時嚴格、明確履行提示說明義務的視頻、音頻、文字確認記錄；

（二）被保險人通常需要固定的證據

對于被保險人，為了最大限度的保障其自身利益，必須嚴格注意：

1、在簽訂保險合同時，仔細閱讀“加黑、加粗”字體，并嚴格注意可能限縮自身權益的內容。對與保險人理解不一致的詞語及時詢問；

2、嚴格按照保險合同的規定正確使用被保險車輛，不得改裝、改變其使用性質，明確被保險車輛的駕駛范圍，例如是否包含沙漠等非常規場所；

3、對被保險車輛及時做好維修，養護，對被保險車輛發出的故障預警及時進行檢查，并留存好維修、養護、檢查記錄；

4、在被保險車輛正常行駛中發生的自燃，在可能情況下，盡量關注儀表提示、聲光等是否有發出報警通知，報警通知的持續時間等；

5、在保險公司和第三方沒有進行勘查鑒定前，盡量不要自行移動或處理殘骸，以免破壞證據，導致無法鑒定；

6、火災事故認定書、事故現場照片。

*本微信文章僅用于交流，不代表北京盈科（成都）律師事務所或其律師出具的正式法律意見或建議，任何僅僅依照本文的全部或部分內容而做出的決定及因此造成的后果由行為人自行負責，如果您需要法律意見或其他專家意見，應當向具有相關資格的專業人士尋求專業的法律幫助。轉載請在文章顯著位置標明作者及出處。

05

注釋

1.(2024)陜0502民初8040號

2.《最高人民法院關于適用 <中華人民共和國保險法> 若干問題的解釋(四)》第四條規定：人民法院認定保險標的是否構成保險法第四十九條、第五十二條規定的“危險程度顯著增加”時，應當綜合考慮以下因素：(一)保險標的用途的改變；(二)保險標的使用范圍的改變；(三)保險標的所處環境的變化；(四)保險標的因改裝等原因引起的變化；(五)保險標的使用人或者管理人的改變；(六)危險程度增加持續的時間；(七)其他可能導致危險程度顯著增加的因素。

3.（2024）陜0502民初8040號

4.（2025）蘇05民終3018號

5.（2025）粵0112民初4590號

6.（2025）粵0705民初1312號

7. (2024)晉01民終3240號

8.“下列損失和費用，保險人不負責賠償：(二)自然磨損、電池衰減、朽蝕、腐蝕、故障、本身質量缺陷?！?/p>

9.(2025)鄂9004民初2598號

10.（2025）鄂9004民初2598號

YINGKE

作者簡介

潘偉 律師

盈科成都高級合伙人、保險法律事務部主任

專業領域：保險法律事務、重大商事爭議、勞動人事爭議、公司治理等法律事務。

趙文鳳 律師

盈科成都合伙人律師、保險法律事務部執行主任

專業領域：重大民商事爭議解決、保險糾紛、勞動爭議。

梁莎莎 保險法律事務部助理、西南財經大學研究生

編/輯/ 文宣部

責/編/ 呂彥蓉

審/核/ 謝絲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