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此,黃文英為易烊千璽設計了多個截然不同的造型:20年代是一個迷幻者,40年代與聽覺有關,身上帶著黃餅,80年代演一個有特異功能的角色,到了未來則是仿生人。"所以我光在做他臉部特殊的化妝,基本每一個實景都要特畫。"
合作過程中,這位年輕演員的敬業態度讓黃文英印象深刻。"他是很害羞的男孩兒,話不多可是很貼近,我覺得又非常敬業...合作完之后,就只有敬佩他。"

從默片到當代的色彩選擇
影片開篇的默片時代,舒淇的造型成為另一個重要課題。黃文英找到了中國第一位女攝影師楊愛麗的照片作為靈感來源,"那時候剛從美國留學回來,所以我想從這張照片里面,去做舒淇的造型。"
顏色的選擇看似簡單,實則經過了反復試驗。"因為這部影片需要用黑白拍,要找到灰階呈現出來是最好的。"團隊從幾十種布料中篩選,最初設計的天空藍在試拍后被更深的孔雀綠取代,"在黑白底下更好看"。

一鏡到底背后的團隊作戰
《狂野時代》標志性的長鏡頭段落,對造型團隊是一場硬仗。黃文英透露,片中涉及好幾百個群眾演員,"我們去重慶老區的巷弄里面,十多分鐘再換到下一個場景,可能是KTV在里面唱歌的人。"
"服裝里面要快換,對于整個造型團隊來講,在20分鐘里面快換200多個演員,然后要一鏡到底也不能出錯。"這種高強度的現場作業考驗著整個團隊的配合默契。
黃文英特別強調背景演員的重要性:"有些時候我們錢花在刀口,是在主要人員身上,反而最容易穿幫的是背景演員。有時候看電影有沒有用心,就可以關注背景演員。"

在歷史考據中尋找創作養分
盡管生活在臺北,黃文英坦言自己對中國每個歷史斷代并不十分熟悉,"所以我得透過很大量的資料收集...到了當代,需要大量看很多真實的照片。"
這個過程成為一次特殊的歷史穿越體驗。"我好像仿佛經過了這百年的生滅,那個收獲是很大的。"從二十年代的服飾風格到當代的視覺符號,每一個細節都經過認真考據和藝術提煉。
在分享創作心得時,黃文英反復強調"細節"二字。"我個人是比較在乎細節的人,細節是很重要的,生活上的細節,包括跟演員溝通的細節,尤其是你跟明星合作,就是有更多的細節跟分寸要拿捏。"
這種對細節的執著貫穿了她的整個職業生涯,無論是與侯孝賢、徐皓峰這樣的資深導演合作,還是幫助年輕導演完成處女作,她始終保持著這份初心。
談及未來,黃文英表示會繼續保持開放的創作心態:"我會期許自己永遠保有這種心態,用一種很開放的心接受一個全新的宇宙。"對她而言,每一部電影都是一個嶄新的世界,值得用全部的想象力和專業精神去對待。

等待十年的《刺客聶隱娘》
1998年,黃文英剛剛完成與侯孝賢的合作《海上花》,侯導就告訴她接下來要拍武俠片。彼時,李安找她拍《臥虎藏龍》,侯孝賢說"不要拍"。后來王家衛的《一代宗師》也向她發出邀約,侯導依然堅持:"要拍就拍緊的,你先不要去。"
這一等,就是十年。
"所以我其實就是這樣子等待《刺客聶隱娘》大概有10年的時間,可是我一點都不后悔。"黃文英的語氣里沒有遺憾,反而充滿感激,"我覺得這十年給了我很長的時間,做很多資料搜尋。"
與侯孝賢的合作,充滿了一種特殊的信任關系。黃文英回憶:"侯導對我的印象是很深的,大部分都是做人處世待人方面,因為在美術上,我覺得他是極度信任我的。"
這種信任有時會轉化為壓力。"有時候我給他看圖,他會覺得不用看,可是他講不用看的時候,其實你會特別緊張。因為當他不看圖的時候,那個壓力更大,他得到現場來,現場錢都花了,如果還要改就很麻煩。"
黃文英笑稱自己后來找到了解釋美術工作的方式:"一部電影,如果沒有先花掉1/10的錢,我講的是古裝,可能就沒辦法開拍。電影沒開拍之前,可能就要負責花掉1/10錢的人,就是我。"她必須精準地把錢花在刀口上。
侯孝賢曾看著她設計的宏大場景圖說:"我可能得去買樂透才有辦法在中國臺灣搭這樣的景。"黃文英回答:"我說不用,侯導,我帶你去日本,日本就跟我畫的一模一樣。"
果然,在京都和奈良,唐人的生活痕跡依然清晰可見。"大都以為那是日本,其實是唐人的...只不過日本跟韓國,他們在中國藝術最巔峰的時候吸取了隋唐的藝術。"

從紐約到臺北:馬丁·斯科塞斯的眼光
黃文英與馬丁·斯科塞斯的緣分始于1993年的《純真年代》。"那時候我還是一個助理的助理的助理。"多年后在中國臺灣重逢,她問馬丁為什么會找自己合作《沉默》。
"他說因為他在戛納影展的時候《海上花》是評審團主席,所以他對侯導的片子不陌生。通常他跟人合作是很挑剔的,可是因為他看過我的作品,所以他就沒有要我再給他看我的。"
《沉默》這部改編自外國小說的電影,本計劃在日本拍攝,卻屢次擱淺。李安派制片人勘景兩次,寄回去的照片馬丁都不滿意。轉機出現在《刺客聶隱娘》拍攝的最后一周。
"他的制片人就走進我們的片場,跟我聊天,聊了聊就很契合,說是不是能委托我勘景。"黃文英帶著一個司機和一個制片助理,進行了一次全中國臺灣大勘景,"只差綠島沒有去"。

那一年除夕,馬丁·斯科塞斯包了私人飛機飛到中國臺灣。"所以那一年的除夕,我是跟他一起過,他還給我紅包。"接下來七天,黃文英帶著這位好萊塢大師走遍全臺,"他看了以后也挺滿意的,所以后來就決定在中國臺灣拍。"
一個意大利裔美國導演,改編外國小說,與意大利藝術總監合作,最終在中國臺灣完成拍攝——"這其實也是另外一個奇跡"。
黃文英觀察到馬丁工作的細節:"我印象中跟馬丁合作,這幾個大導演同時有好幾個攝影師在拍,我發現馬丁有幾個攝影機都在拍特寫。"這種充裕的資源配置,讓她深刻理解了"大師跟一般導演,年輕導演的不同之處就是這種資源的差異,可是這種資源的差異就是失之毫厘、差之千里。"
在大師班的最后,黃文英分享了一句話:"你可以用一種很開放的心接受一個全新的宇宙,我覺得我會期許自己永遠保有這種心態。"
從等待侯孝賢十年,到半個月完成徐皓峰的挑戰,從陪伴馬丁·斯科塞斯勘景全臺,到與畢贛徹夜長談百年光影,黃文英用她的職業生涯詮釋了什么叫做"讀萬卷書,行萬里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