盧玉霞：父親的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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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子在山頂呼嘯著，望著窗外披著殘雪的溝溝壑壑，父親說那里一定有野豬出沒，說了又說。

三十年前，父親還是個飛毛腿，那時父親腰板挺直，目光如炬，走路帶風，一天能行八百里。每逢下雪都要和舅舅們一起上山圍獵，那是男人們閑時的消遣，游戲。

他們挎著長長的黑條槍，背著尖尖的黃銅子彈，外加兩個或黑或白的硬面饃饃，穿著雨衣雨褲深筒膠靴，戴著軍綠色的火車頭帽，英姿颯爽的穿行在溝溝壑壑白雪覆蓋的老櫟樹林里，辨別著皚皚白雪上深深淺淺，大大小小的獸腳印，決定著今天是圍獵一只野豬還是圍獵一只山羊。十有九回圍獵的都是野豬，特別幸運才圍一次山羊。那是山羊性靈，稀缺，野豬倒是家常事。

父親同舅舅們時常在黎明時分頂著紛飛的雪花，相約出行，他們說等天亮剛好進入老林，不耽誤事。父親的早飯多半是自己做，用的是母親晚上給準備好的食材。母親時常反對，擔心雪深路滑，擔心猛獸險惡，到頭來都無濟于事，只要舅舅的一聲吆喝，就乖乖的目送父親踏雪遠去。

父親同舅舅們在雪地里一步一窩的追蹤著山豬的蹤跡，從東山到西山，從北山到南山，從黎明到中午，從中午到黃昏。撒網，補網。撒網，補網。不知不覺火車頭帽就到了腰間的大帆布兜里，頭上仙氣蒸騰，分不清是消雪還是冒汗。實在餓了，就著布兜擰一塊饃饃塞進嘴里，抓一把雪送下，又滿血復活。

多半被盯上的野豬都逃脫不了這一群生猛的異性雄性，或早或晚都被掛在父親和舅舅們的黑條槍上，除非哪只野豬聰明過人，僥幸從父親和舅舅們圍網的薄弱處逃脫，回去不死也要修養一個禮拜。

看下雪，看父親們去圍獵，我們是高興的，我們都是小饞貓。

后來，公家不允許隨便使用槍支，大家都百般不舍的上交了槍支。沒了工具，就如同沒了臂膀，大雪紛飛的日子，父親和舅舅們都矮了一頭。

每見下雪，一干人就手腳癢癢，幾次商量著到派出所做了手續，領了幾支長條槍，又生龍活虎的圍了幾次獵。終不是自己養出來的槍，又不能隨便使喚，大家的興趣漸減，長吁短嘆間就散了心情。

再后來，野豬成了保護動物，野豬成群，猖狂，危害著莊稼，歲月萎靡了腿腳的父親和舅舅們要做守法好公民，只有望豬興嘆。

去年冬天回去，父親坐在大門外的圈椅上，拿拐棍指著他親眼看見野豬從南坡走過的那條道，講著野豬奔跑的樣子，滿眼放光。

看著滿面滄桑的父親，摸著父親抱著的龍頭拐，吹著窗外溜進來的縷縷早春的風，季節的春天來了，父親的春天呢？

盧玉霞，筆名花落未央，河南濟源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