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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年,是1977年的秋天,門前的白楊樹葉子正黃得耀眼。二哥穿著簇新的軍裝,胸戴大紅花,在鑼鼓聲中轉過身,朝我們揮了揮手。他的眼睛亮晶晶的,像有兩團火在燒。
我抱著書包站在人群里,剛剛升上高中的我,仰頭看著二哥,覺得他忽然變成了一個頂天立地的大人。
母親撩起衣角擦了擦眼睛,父親用力拍著二哥的肩膀,什么也沒說。
卡車開動時,卷起一地落葉,我追著跑了幾步,二哥的聲音從風里傳來:“好好念書!”
我的高中時代,就在對二哥的思念和每周一封的家書里緩緩流淌。信紙是印著天安門的信箋,二哥的字跡從最初的稚嫩,漸漸變得剛勁有力。
他很少說訓練的苦,總說部隊的饅頭特別香,說北方的星星比老家看到的亮。
1979年的春天,信忽然斷了。收音機里的消息讓家里的空氣凝固了,母親整夜在燈下做鞋墊,父親抽煙更兇了。
直到夏天,一封邊角有些磨損的信才姍姍來遲。二哥只字未提戰場,只說一切安好,讓我們勿念。
后來我們才知道,他立了功,是連長把他從陣地上背下來的。這些,都是很久以后,他才肯零星提及的。
1980年,是個雙喜臨門的年份。二哥因戰功和優秀表現被保送進軍校深造。而我,在七月流火中收到了來自省城大學的錄取通知書。
母親捧著通知書哭了又笑,說我們家的“一武一文”都有出息了。更巧的是,二哥的軍校和我的大學,竟在同一座城市。
父親說,這是緣分,讓二哥在遠方照應我。
大學校園里的梧桐大道,成了我和二哥最常見的見面地點。他總是穿著整齊的軍裝,身姿筆挺,走在來來往往的學生里,格外醒目。
一個周末,二哥來看我,我帶上了我最要好的閨蜜魏詩琴。詩琴是我們宿舍的“文藝委員”,活潑大方,一雙眼睛會說話。
那天陽光很好,透過梧桐葉的縫隙灑下來,二哥講起軍校里的一次演習,神采飛揚。
我偷偷瞥見詩琴托著腮,聽得入了神。
二哥走后,詩琴碰碰我的肩膀,眼睛亮亮地說:“你哥真帥!有種……特別的精神氣兒。”我心里一動,一個念頭悄然萌生。
從此,我成了最熱心的“信使”和“策劃”。二哥的信,我會“無意”中讓詩琴看到些片段;詩琴寫的詩,我會“順便”抄錄一段寄給二哥。
兩個原本平行世界里的人,就這樣被我一筆一劃,一字一句地牽連起來。
他們的信件從談論文學、理想,慢慢有了溫度,有了只屬于彼此的、心照不宣的密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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軍校畢業后,二哥牽著詩琴的手站到我和父母面前時,我看見父親眼里有欣慰的水光,母親拉著詩琴的手,輕輕撫摸著,仿佛那就是她盼了多年的另一個女兒。
婚禮簡樸而熱烈,就在部隊的禮堂。詩琴穿著紅色的確良上衣,辮子上扎著二哥從軍校帶回的紅頭繩,笑得比任何花兒都美。
鬧洞房的人群散去后,我們倆擠在她臨時的“新房”里,她臉上紅暈未消,靠著我的肩膀,輕聲說:“曉云,做軍嫂真好,心里踏實。不如……你也找一個軍哥哥?我們倆做一輩子姐妹,做一輩子軍嫂,多好!”
那時我只當是玩笑話,臉紅著去捂她的嘴。可命運仿佛真的把這句話聽進了心里。
不久后,我出差路過二哥的部隊。那天詩琴神神秘秘沖我說:今天給你介紹一個帥哥!
就這樣,這個叫崔樹杰的年輕軍官,闖進了我的生活。他是二哥軍校的同學,最親密的戰友,高大,愛笑,一笑露出白白的牙齒,眼神卻有著和二哥相似的、經過錘煉的堅定。
崔樹杰不像二哥那樣沉穩,他風趣健談,講起軍營里的趣事逗得我和詩琴哈哈大笑,可談起邊防哨所、談起他帶的新兵,那份不經意流露的真誠與責任,又讓我的心微微顫動。
我們的故事,沒有二哥和詩琴那般漫長的“前奏”。
在二哥和已成嫂子的詩琴默契的鼓勵下,在他一次次坦誠而熱烈的信件攻勢下,在我目睹了他如何像兄長一樣照顧新兵、如何為了一個訓練方案徹夜不眠之后,我的心,就像被春陽照透的冰面,不知不覺化開了。
當他第一次有些緊張地、鄭重地問我“能不能像你嫂子支持你哥那樣,也支持我”時,我點了點頭,窗外正有一隊鴿子飛過,哨音清亮。
于是,我們這兩個大學閨蜜,真的先后成了軍嫂。
這身份,聽起來光榮,過起來卻是酸甜苦辣、百味雜陳的一本厚書。
詩琴隨軍住在部隊大院,我因為工作關系,和樹杰聚少離多。
我們通信,漫長的等待后,撕開信封是最幸福的時刻;我們牽掛,每當邊境有什么風聲,或是聽說他們要去執行任務,那些不眠的夜晚,只有我們彼此在電話里或信件中懂得那份揪心;我們支撐,孩子生病、老人住院、工作家庭的千斤重擔,常常要一個人咬牙扛起。
詩琴生孩子時二哥在演習,是我請假去陪的床;樹杰父親中風,樹杰趕不回來,是二哥和詩琴忙前忙后。
我們就像并蒂而生的蓮,根莖緊緊纏繞,一起面對生活的風浪。
軍嫂之間的情誼,是在無數個提心吊膽的日夜、在無數件瑣碎煩惱的家事中,錘煉出來的,比金堅。
歲月在孩子們的咿呀學語、在他們肩章上星星的增添、在我們眼角悄然爬上的細紋中,靜靜走過。
二哥和樹杰,在各自的征途上奮進。
二哥帶兵嚴格,身先士卒,一步步扎實地走到了團長的崗位,而且在這個位置上一干就是八年,把那個團帶成了標桿。
樹杰呢,心思細膩,善于做思想工作,從團政委到師政治部副主任,他總說自己是“給人擦亮星星的人”。他們都把最好的年華獻給了那一片綠色。
后來,如同大多數軍人家庭的軌跡,轉業的時刻到了。
二哥離開他待了八年的團長位置,回到地方,沉穩的性格讓他很快在新崗位上打開了局面。
樹杰從師政治部副主任的崗位上轉業,選擇了和二哥不同的系統,但一樣干得風生水起。我們的生活,終于從“遙望”變成了常態的相守,從聽著軍號聲作息,融入了市井的煙火氣里。
如今,我們都已退休。二哥和樹杰常常一起釣魚、下棋,有時爭得面紅耳赤,有時又笑得像兩個老小孩。
我和詩琴,則愛上了侍弄花草,偶爾結伴旅行。陽光好的下午,我們四人常聚在一起,一壺清茶,幾樣點心,就能消磨大半日。
看著遠處操場上奔跑的孩童,看著對方鬢角再也遮掩不住的白發,往事會不由自主地漫上心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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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次,看著二哥和樹杰又在為一步棋“爭執”,詩琴忽然輕聲對我說:“曉云,你看他們,像不像還是當年在部隊里的那兩個愣頭青?”我笑了,是啊,時光仿佛從未走遠。
我們這一生,被一個偉大的時代輕輕托起,又被個人細微而堅韌的情感深深滋養。是“軍旅”這條雄渾的河流,將我們四個原本天各一方的年輕人匯聚到了一起。它給予了二哥和樹杰奮斗的沙場、成長的熔爐,也給予了我和詩琴特殊的身份、別樣的磨礪,更饋贈了我們之間這長達一生、歷久彌堅的情誼——愛情的、兄弟的、閨蜜的、戰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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