滕縣保衛戰中王銘章犧牲的真實原因

（發表于2025年12月1日《人民政協報·春秋周刊》《政協記憶》欄目，發表時題為《滕縣保衛戰中的張宣武）
近年來，一些網文寫到抗日戰爭時期的滕縣保衛戰，為渲染抗日英雄為國捐軀的英勇壯烈，往往會說第122師自師長王銘章以下全部壯烈犧牲。事實上，滕縣保衛戰中活下來的英雄為數不少，包括當時擔任滕縣城防司令的張宣武。張宣武后來官至國民黨軍中將軍長，解放戰爭中參加起義，后任民革山東省委會主委。2025年是抗日戰爭勝利80周年，謹以此文紀念滕縣保衛戰中的抗日英雄。
臺兒莊大捷的序幕戰
抗日戰爭中正面戰場最輝煌的一場戰役，就是1938年3月16日至4月15日的臺兒莊戰役，而滕縣保衛戰是臺兒莊大捷的重要組成部分和序幕戰。1938年4月21日，臺兒莊戰役總指揮李宗仁在致蔣介石的電報中說：“若無滕縣之固守，焉有臺兒莊之大捷！臺兒莊之戰果，實為滕縣先烈所創成也！”
當時，日軍從1937年12月起大舉南犯，駐守濟南、泰安一帶的國民黨軍第3集團軍總司令韓復榘不戰而退，將其部隊撤到魯西濟寧、曹縣一帶，致使戰略要地徐州暴露于敵前。正好此時川軍第22集團軍由山西調到徐州，歸第5戰區司令長官李宗仁節制，李宗仁即令22集團軍由徐州北上迎戰日寇、阻遏其南下。
日寇占領濟南后，已于1938年1月中旬南下占領兗州、曲阜、鄒縣一帶。第22集團軍以45軍于香城、界河之線構筑陣地工事，與在嶧山、兩下店一帶之敵相對峙。以41軍進駐滕縣附近，為第二線。
兩軍對壘，大戰一觸即發。
滕縣保衛戰有兩個階段。第一階段是滕縣外圍及滕縣城保衛戰，第二階段是死守滕縣內城直到陷落。第一階段，日寇方面第10師團師團長磯谷廉介指揮所部及第106師團的一個旅團，共4萬余人，于3月14日以飛機、大炮、坦克等優良裝備開始向45軍陣地猛攻，遇我軍頑強抵抗。3月15日，敵除以主力繼續猛攻第一線陣地外，以約3000人的兵力，向中國軍隊第一線的右后方龍山、濮陽山迂回，也未攻下。同日，另一股敵軍3000多人向我第一線左后方石墻、大塢一帶迂回，經41軍124師阻擊，也未能得手。15日下午5時左右，龍山、濮陽山之敵增至萬余人，直接進攻滕縣城，迫使中國軍隊第一線正面陣地不戰自棄，敵軍先頭部隊已分別進至滕縣城東北10多里的馮河、龍陽店一帶。
此時，滕縣的4個城關有中國軍隊的41軍122師、124師和47軍127師（師長陳離，他在滕縣保衛戰外圍作戰中負傷）3個師部及一個364旅旅部（旅長王志遠），每個師、旅部只有一個警衛連、一個通信連（排）和一個衛生隊。滕縣城處于十分危急的狀態，而41、45兩軍的戰斗部隊都在前線與敵膠著，無法回援。
此時在滕縣城中的122師師長王銘章焦急萬分，他打電話給正在滕縣城以北15里的北沙河防守第二線陣地的727團團長張宣武，令其留下兩個營歸127師指揮，自己立即帶著一個營和團直屬的迫擊炮連，跑步回到滕縣城內。張宣武接令立即返回。到達滕縣城后，王銘章立即任命張宣武為滕縣城防守司令，負責指揮滕縣保衛戰。
為何選擇張宣武
在這個危急存亡的關鍵時刻，王銘章為什么讓張宣武擔負指揮大任呢？
張宣武生于1907年，滕縣保衛戰時他31歲，已經是身經百戰、久經考驗的優秀指揮員。張宣武所在122師364旅名義上是川軍，原屬馮玉祥西北軍，并且張宣武是馮玉祥親自培養出來的青年才俊。1922年，15歲的張宣武考入中州大學外語系，準備出國留學。恰好當時馮玉祥及部將張之江、鹿鐘麟等人到中州大學發表愛國演講，一下子激發了張宣武的愛國激情。他決定投筆從戎。馮玉祥治軍十分嚴謹，張宣武不僅深受馮玉祥愛國思想影響，也接受了嚴格的軍事訓練，一步一步晉升為團長。
張宣武轉入川軍是在中原大戰之后。當時馮部兵敗分裂，西北軍王志遠旅于1933年投入川軍第29軍軍長田頌堯部。進入川軍后，經29軍副軍長孫震檢閱認為，王志遠旅無論是紀律、訓練還是戰斗力方面，都在一般川軍之上，就把其編為教導旅，張宣武任該旅三個團的第1團團長。后田頌堯因參加圍追堵截紅軍失敗被撤職，孫震接任29軍軍長。
出川抗日前，張宣武任122師727團團長。從四川經陜西到山西參加抗戰，一路上張宣武表現出色。川軍到山西一開始歸第2戰區副司令長官黃紹竑指揮，因為指揮不當、裝備惡劣、補給不足等原因，川軍損失十分慘重，只有日軍發生肉搏戰時，因為原西北軍戰士每個人配了一把大刀，才能占一點便宜，也可見原西北軍戰士敢打敢拼、堪當重任。死守滕縣的關鍵時刻，王銘章當然要讓張宣武派上用場。
擊退敵人三次進攻，為臺兒莊戰役贏得了時間
3月15日黃昏時分，張宣武到達滕縣北門外，王銘章已在此等候。王銘章把滕縣守軍能夠作戰的共3000余人全部交給張宣武指揮。其中有剛剛從90里外平邑縣城前鎮趕來的124師366旅731團第1營（營長嚴翊）3個步兵連，還有41軍軍長孫震的警衛營的3個步兵連。當時王銘章向在臨城（今薛城）的第22集團軍總司令兼41軍軍長孫震求援，孫震將自己警衛營調出來3個連支持滕縣保衛戰，也是值得肯定的。正規部隊近2500人，還有滕縣縣長率領的警察和保安部隊約500人。截止到3月16日凌晨，受張宣武指揮的防守滕城的兵力，是10個步兵連和1個迫擊炮連。
張宣武立即著手布置城防。滕縣城東關城墻相當堅固，他在東關布置1個營（營長嚴翊）、3個步兵連；以1個營（4個步兵連）擔任城墻四周的防守；以另1個營（3個步兵連）和迫擊炮連為團的預備隊。張宣武命令守城部隊在15日連夜構筑工事，團預備隊則搬運糧秣彈藥，為16日的戰斗作出了充分準備。王銘章向孫震請求增兵時也要求增加糧彈，15日夜里由臨城運到滕縣一列車糧彈，保證城內守兵每人屁股底下都有一箱手榴彈（50顆），為戰斗中取得局部勝利發揮了重要作用。
3月16日黎明，馮河、龍陽店方面之敵開始向滕城東關進攻。上午8時左右，敵炮兵約1營12門炮在滕縣城以東12里的東沙河放列，以密集火力向東關、城內和火車站猛轟約兩小時，炮彈落下3000發以上。與此同時，12架敵機飛臨上空，瘋狂轟炸、掃射。
上午10時左右，敵炮停止射擊，約半小時后，敵炮又突然向滕城東關南半部土寨突出部集中轟擊，寨墻被炸開一個約20米寬的豁口，緊接著，敵以數十挺機關槍對準豁口猛烈射擊，掩護步兵前進。當敵炮轟擊寨墻時，寨上守兵略有傷亡，隨即避開炮擊目標，埋伏于豁口兩側，嚴陣以待。當敵人停止射擊時，豁口兩側的守兵迅速堵住豁口，當敵人一個排約60人正在陸陸續續地跳進外壕將要爬上豁口時，守兵以數以百計的手榴彈投向敵群，一下子使敵留下40多具尸體，退還者不過10來個人。
敵步兵退下去后，敵炮兵立即以更猛烈的火力朝著那個豁口轟擊，隨后同上次一樣地進行第二次攻擊，守兵也同上次一樣地回擊，敵人再一次留下幾十具尸體而敗退。敵人照此又進行了第三次攻擊，還是失敗了。
滕縣被日寇占領
在1937年12月間，日寇輕松占領了大半個山東，卻不料川軍區區10個步兵連固守滕縣城關，竟然連續3日猛攻不下。日軍指揮官磯谷廉介怒不可遏，到17日晨，調集約3萬人的兵力，包圍了滕縣城東、南、北三面。王銘章也調整部署，將41軍兩個師的四個戰斗團收縮到城內、四關和火車站。
3月17日，日軍從拂曉集中炮火向滕縣城轟擊，兩小時后，步兵開始向東關進攻，以坦克掩護步兵沖鋒，同時敵機群如烏鴉飛來，低空掃射和轟炸。激戰至正午，我124師740團防守東關的陣地無恙，但東南城角城墻被炸開了一個缺口，10來輛坦克掩護著步兵百余名向城內沖鋒，防守此處的727團1營2連，以手榴彈炸毀先頭的兩輛坦克，并炸死敵步兵50多名，終因我方死傷殆盡，敵寇50余人沖上城墻。
張宣武急令該營營長王承裕率該營第1連逆襲突入之敵。這個連向敵猛撲，一陣手榴彈投擲后，掄起大刀猛砍，一場白刃戰，全殲突入城角之敵，而這個連原有150人，自連長張荃馨、副連長賀吉倉以下大部陣亡，只剩下14名士兵。
17日正午敵人暫停進攻，下午2時，敵突然以15門榴彈炮、12門重炮猛轟滕城南城墻正面，同時20多架敵機集中轟炸南關，城墻夷為平地，守備南關的124師兩個連已無處存身，乃轉移到西關外火車站。防守南城墻的124師740團的蔡鉦營，突遭重炮猛轟，城上守兵血肉與磚石交織橫飛。敵步兵600余人在10多輛坦克掩護下猛撲南城，蔡營死傷殆盡，敵遂占南城墻。在南城督戰的124師370旅長呂康旅和副旅長汪朝濂，均負重傷。在敵軍攻占南城墻的同時，東面之敵再次猛攻東關，寨墻被敵炮炸得殘缺不全，陣地工事全被摧毀，守軍傷亡越來越多；同時彈藥告罄，東關失守。防守東關的124師740團團長王麟和團政訓員胡清溪中彈陣亡。
下午5時，日寇突入東關，城門洞敞開，東南城角也被奪占，敵兵源源而來，張宣武和364旅旅長王志遠在東門附近已經無法存身，臨近黃昏時分東門落入敵手，張宣武的腿腳被敵炮彈擊中負傷，旅長王志遠左臂負傷。我軍主官負傷無法指揮，城內陷于混亂狀態。所幸守軍部眾堅持到17日入夜前，雖然此時敵人占據了東南西三面城墻，但東北、西北兩城角和北面城墻仍在我軍手中，與敵對峙。入夜，敵不敢夜戰，我軍余眾得以突圍逃生。在北城墻上的守軍，是727團第3營的殘部200多人，和在城內其他單位的零星部隊300多人，在3營副營長侯子平指揮下，于17日夜半扒開了北城門，有組織地突圍出城，敵人沒有追擊。
到3月18日中午，滕縣全部被敵人占領。16、17兩天中，滕縣城關落下的炮彈和飛機炸彈，共達3萬枚以上，41軍官兵死傷近5000人，在外圍作戰的45軍官兵傷亡也近5000人，斃敵共2000余人。這一戰役，自3月14日晨至18日中午，前后歷時4天半，計108小時。
關于王銘章的犧牲
滕縣保衛戰從1938年3月14日打到3月18日中午，日軍全部占領滕縣城，王銘章是在3月17日下午5時左右犧牲的，他戰斗到了最后一刻。17日是日寇進攻滕縣城最瘋狂、最猛烈的一天，從17日拂曉起，敵人地上有密集炮火，天上有20多架飛機，猛烈進攻至下午2時，敵人占領了滕縣城的南城墻、突入東關，我軍守城已不可能。但王銘章一直堅持戰斗，直到英勇犧牲。
在17日下午5時，滕縣城西門和西門以南的城垣落入敵手，王銘章仍在城中心的十字街口指揮督戰。敵人從南、西城墻兩面集中火力向城中心十字街口攻擊，王銘章在城中心已無法立足。這時，王銘章下令從滕縣城西北角登上城墻，準備用繩索縋下城墻，到火車站與124師部隊會合。
不料，他和部屬剛越過城壕，即被西門樓上的敵人發現，一陣密集的機槍掃射，王銘章當場中彈犧牲，和他在一起的122師參謀長趙渭賓、副官長羅甲辛、少校參謀謝大壎，124師參謀長鄒紹孟、副官長傅澤民、少校參謀張重等均英勇犧牲，僅余王銘章衛士李士昆等2人受傷幸存。
事實上，此時我軍已經了解日軍活動規律。如果王銘章向城東北方向轉移，與張宣武等人會合，等到17日后半夜，就可以和張宣武等人一起撤出滕縣城，就可以成為活著的英雄。
王銘章為國捐軀之后，當時國民政府追贈其為陸軍上將。王銘章視死如歸、以身殉國，鼓舞了很多抗日將士英勇殺敵，他的豐功偉績值得永遠紀念，他的愛國精神永遠值得學習。滕縣保衛戰結束后，孫震派王銘章叔父、366旅旅長王文振潛回日寇占領的滕縣城，尋找王銘章的遺體。幸有認識王銘章的百姓已經將王銘章遺體藏匿，經王文振辨認確認后運回武漢，遺體被裝殮并隆重舉行公祭，后由王文振一路護送靈柩，回歸四川新都故里。
參加滕縣保衛戰之后，364旅旅長王志遠遞升為122師師長，張宣武升任364旅旅長，曾甦元升任124師副師長。1940年9月，張宣武升任122師師長。1941年張宣武升任副軍長，他的部下熊順義任122師師長。
1949年12月22日，已任國民黨軍41軍中將軍長的張宣武，與任國民黨軍第16兵團副司令長官的曾甦元等人在四川什邡領導起義成功，陳離、王志遠、熊順義等也參加起義。在第370旅任第740團團長的何煋榮后在四川溫江率部起義。
之后，他們都參加了民革組織。曾甦元任中國人民志愿軍第九兵團副參謀長，參加抗美援朝出國作戰，回國后參加民革，任民革江蘇省委會常委；張宣武任民革山東省委會主委；陳離任民革湖北省委會主委，曾任湖北省副省長、國家林業部副部長；熊順義為民革濟南市委會副主委；王志遠在河南開封參加民革工作；何煋榮為成都市政府參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