糟昊玟：一部值得尊敬的舞臺劇——評南山劇社演出的話劇《重》

觀看完西北政法大學南山劇社演出的話劇《重》，內心被一種復雜而沉重的情緒所包裹，這種情緒并非僅僅源于劇中情節的悲愴，更多的是源于它所引發的、對于歷史、記憶、個體命運與集體責任之間糾纏關系的思考。《重》這部作品，其標題本身就是一個充滿哲學意味與力度的字眼，它既指向歷史的重負、命運的重演，也指向敘述的重構、記憶的重現，以及面對過往時，那份必須承擔的、沉甸甸的責任。

《重》的敘事結構頗具巧思，它并非采用平鋪直敘的方式，而是通過時空的交錯與并聯，將不同時代、不同個體的命運線索編織在一起。這種處理方式，使得“歷史”不再是教科書上冰冷而遙遠的記載，而是化為具體可感的、流淌在人物血液中的生命體驗。我們看到的或許是一個過去的悲劇事件在當下投下的長長陰影，或許是不同世代的人面對相似困境時的不同抉擇與相同的內心掙扎。這種“重”并非簡單的重復，而是一種變奏，是在新的時代語境下，對古老命題的再次叩問與回應。它迫使觀眾思考：我們今日所處的“現在”，在多大程度上是被那個“過去”所塑造？而我們今天的行動，又將如何成為未來的“重”負或“重”生之起點？

劇中人物的塑造，往往超越了簡單的善惡二分，呈現出在特定歷史境遇下的復雜人性。他們可能是歷史的親歷者，背負著無法言說的創傷與秘密；也可能是后世的探尋者，試圖從碎片化的史料與口述中拼湊真相，卻發現自己也深陷于理解的距離與闡釋的困境。這種塑造方式，使得觀眾很難對某一個角色進行輕易的道德審判，而是更傾向于去體會他們所處的具體情境，理解其行動背后的無奈、恐懼、堅守或妥協。演員們的表演，雖然帶著校園戲劇特有的青澀與真摯，但恰恰是這種未經過度雕琢的質樸，在某些時刻迸發出驚人的情感力量。他們用飽滿的投入，讓那些掙扎的靈魂在舞臺上鮮活起來，使抽象的“歷史”與“責任”概念，落在了具體的人的悲歡之上。

舞臺美術與視聽語言的運用，在《重》中起到了至關重要的作用，它們不僅是背景，更是敘事本身不可或缺的一部分。昏暗的燈光、凝滯的剪影、反復出現的象征性道具（如一座鐘、一封信、一道斑駁的墻），共同營造出一種壓抑而富于張力的氛圍。聲音的設計尤為出色——可能是持續不斷的、象征時間流逝或內心焦灼的滴答聲、心跳聲，可能是若隱若現、承載著集體記憶的特定年代樂曲，也可能是在關鍵處驟然響起的、具有沖擊力的靜默。這些元素交織在一起，構成了一套獨特的審美語言，直接作用于觀眾的感官，將那種無形的、卻又無處不在的“重”感，具象化為可聽可感的舞臺現實。它不像口號那樣直接言說，卻比任何直白的言語都更能滲透人心，讓人在視聽體驗中，切身感受到那份歷史的重量如何壓在每一個個體的肩頭。

《重》的核心議題，深刻觸及了“記憶”與“遺忘”的辯證關系。歷史真相往往并非清晰明朗，它可能被歲月的塵埃所覆蓋，被有意的敘述所修改，也可能在個體的記憶中被選擇性保留或遺忘。話劇通過角色的探尋與掙扎，揭示了記憶的政治性——誰在記憶？記憶什么？如何記憶？這些都不是中立的問題。對于創傷性歷史而言，“遺忘”有時被視為一種自我保護機制，一種讓生活得以繼續的策略，但集體的“遺忘”則可能導致歷史悲劇的根源未被清算，從而潛藏著“重演”的危險。《重》的勇氣在于，它直面了這種困境，它不提供廉價的和解與簡單的答案，而是通過藝術的方式，執拗地叩問：我們是否有責任去記住那些被試圖抹去的過去？記住，是為了沉溺于傷痛，還是為了理解過去何以成為今天，從而避免在未來再次踏入同一條河流？

極為難得的是，《重》自然而然地融入了對于“正義”、“規則”、“人性”與“秩序”的法學思維底色。它探討的不僅僅是歷史哲學問題，更是法治語境下，個體如何在強大的結構性力量面前自處，規則在極端情境下是否依然能保障人的基本尊嚴，追求真相與正義的道路為何如此漫長而崎嶇。這種專業背景所帶來的獨特視角，使得《重》區別于一般意義上的校園文藝作品，具有了更為深刻的社會關懷與現實指向。它提醒我們，法律的終極精神在于維護人的尊嚴與社會的公正，而對歷史的反思與記憶，正是這種精神得以存續的基石之一。

當然，作為校園戲劇，《重》在舞臺制作的精良度、部分情節處理的圓熟度以及演員表演的專業性上，或許還存在可以進一步提升的空間。但恰恰是這種略帶青澀的、充滿探索精神的質樸，反而更真切地傳達了作品內核中的那種真誠與銳氣。它不追求商業性的完美無瑕，而是執著于思想表達的力度與深度，這種“不完美”本身，也構成了一種動人的力量。

總而言之，南山劇社的《重》是一部值得尊敬的舞臺作品。它以其嚴肅的創作態度、富有思辨色彩的敘事和真摯的情感投入，成功地營造了一個充滿張力與思考空間的藝術世界。它像一枚投入平靜水面的石子，在觀眾心中激起層層漣漪，迫使我們去審視那些我們或許習慣性回避的“重”：歷史的重量、記憶的重量、責任的重量。在娛樂至上的風氣日益彌漫的當下，這樣一部敢于并且能夠承載沉重主題的話劇，顯得尤為珍貴。它告訴我們，戲劇的功能不僅僅是提供消遣，更在于成為一種社會思考的媒介，一種抵抗遺忘的努力，一種在黑暗中執火前行、照亮來時路的勇敢嘗試。這，或許正是《重》最重的分量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