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古奇人呂蒙正，千古奇文寒窯賦

呂蒙正（944年—1011年），字圣功，河南府（今河南洛陽）人，祖籍萊州（今山東萊州），乃北宋初年赫赫有名的賢臣。他一生三登相位，以正直敢言、寬和理政、知人善任的品性聞名于世，深受時人與后世敬仰。其墓葬坐落于河南尉氏縣朱曲鄉北二里小寨村，墓冢高約20米、直徑66米，海拔83.6米，保存完好，墓周環繞著三丈高的小寨。每至深秋，鄉人謁陵登高，極目遠眺，曠野無垠，景致壯闊，此“呂祠爽秋”之景，亦躋身洧州八景之列。如今，在其祖籍萊州的公園名人大道東側，《寒窯賦》碑刻與他的銅雕站像靜靜矗立，供后人瞻仰緬懷，追憶其傳奇一生。

呂蒙正出身官宦世家，祖父呂夢奇官至后唐戶部侍郎，父親呂龜圖曾任后周起居郎。奈何父親寵妾滅妻，他與母親劉氏慘遭驅逐。寄人籬下之際，母子二人先避居于洛陽龍門山的寒窯之中，后又曾流寓洧川（今屬河南開封），雖歷經顛沛流離、艱辛困苦，卻始終堅守向學之志，日夜苦讀不輟。開寶九年（976年），呂蒙正參加府試嶄露頭角；次年（太平興國二年，977年），他一舉高中狀元，授將作監丞、通判升州，獲賜錢二十萬，更獲特詔——遇疑難政務可騎驛馬上奏。金榜題名后，他不計前嫌，即刻迎回父母悉心奉養，孝禮周全，盡顯君子之風。

入朝為官后，呂蒙正仕途穩步進階，歷任知制誥、翰林學士、著作郎、直史館等職。太平興國五年（980年），宋太宗親授其左補闕、知制誥之職，寄予厚望。端拱元年（988年），他升任中書侍郎兼戶部尚書、平章事，監修國史，首度躋身相位，其才干深得開國元老趙普贊許。淳化二年（991年），因妻族宋沆上疏忤逆圣意，呂蒙正受牽連罷相，改任吏部尚書；淳化四年（993年），他再度拜相，任職期間，曾以隋唐征遼無功的歷史為鑒，力勸太宗以“內修政事”為治國根本，盡顯遠見卓識。至道初年，呂蒙正出判河南府兼西京留守，理政寬和有度，善用僚屬，僅總攬全局、裁決要務，地方治理井然有序。

宋真宗即位后，呂蒙正進位左仆射，為表臣子忠心，他捐出家財三百萬用于營造奉熙陵。咸平四年（1001年），他以左仆射、同平章事、昭文館大學士之職再度拜相，成為北宋史上僅有的與趙普同享“三度拜相”殊榮的大臣；郊祭之后，又加官司空兼門下侍郎，榮寵至極。咸平六年（1003年），呂蒙正因年事已高懇請罷相，獲授太子太師，封萊國公，后改封徐國公、許國公。景德二年（1005年），他上表請求回歸洛陽養老，辭朝之際，仍心系天下，勸諫真宗“息兵省財、體恤百姓”，其忠言獲真宗采納，其子呂從簡、呂知簡也隨之獲擢升。大中祥符四年（1011年），許國公的封號剛下達，呂蒙正便溘然長逝，享年68歲（一說67歲）。朝廷追贈其中書令，謚號“文穆”，以表彰其一生功績與品德。

呂蒙正初入朝堂之時，曾遭同僚譏諷“小子亦參政”。面對這般羞辱，他佯裝未聞，還出面阻止同僚追問譏諷者姓名，坦言“若知其名，終身不忘，不如不知”，其雅量之深遠，令時人無不敬佩。蔡州知州張紳因貪污罷官，有人趁機誣陷呂蒙正挾私報復，太宗誤信讒言，遂恢復張紳官職。對此，呂蒙正不辯一詞，淡然處之；后來，張紳貪污的罪證確鑿無疑，太宗向他說明實情，他亦不卑不亢，毫無謝恩之態，盡顯寵辱不驚的胸襟。退居西京期間，即便面對前來宣旨的太監，他也禮遇如昔，從不因自身境遇變遷而自我貶損。更難得的是，他曾力薦同窗溫仲舒官復原職，卻遭溫仲舒嫉妒詆毀。當太宗得知后欲治溫仲舒之罪時，呂蒙正仍為其求情，稱其有才只是氣量稍小，最終促成二人和解，其容人之量，堪稱宰相典范。

呂蒙正素來以直言敢諫著稱，即便面對帝王，也始終堅守本心，不阿諛奉承。上元燈節，他陪侍太宗賞燈，太宗得意自詡天下升平。呂蒙正卻直言反駁：“陛下所在的宮城之內繁華似錦，但城外數里之地，饑寒交迫而死者不計其數，愿陛下能視近及遠，體恤天下蒼生。”此言雖令太宗一時變色，但其忠直之心最終打動太宗，獲贊“金玉良言”。另有一次，太宗欲遣使前往朔方（一說遼國），呂蒙正三次堅持推薦同一人選，即便遭到太宗指責“固執”，也毫不畏懼，力證此人堪當此任。最終，其所薦之人圓滿完成使命，太宗由衷嘆服：“蒙正之氣量，朕不如也。”

呂蒙正不僅忠直，更具知人善任之明，舉薦人才向來秉持公心，不計個人恩怨。真宗途經洛陽時，曾兩度造訪呂府，詢問他諸子中是否有可用之才。呂蒙正直言諸子皆不足用，轉而舉薦侄子呂夷簡，稱其有宰相之才。后來，呂夷簡果然成為北宋名相，政績卓著。他見門客富言之子富弼時，一眼便識出其非凡潛質，斷言其“名位與吾相似，勛業更勝一籌”，遂將富弼收為弟子，悉心培育。日后，富弼兩度拜相，最終以司徒之職致仕，印證了呂蒙正的識人之明。即便對于曾詆毀自己的溫仲舒，他也因其才干而公正任用，毫無偏袒之心。

呂蒙正一生公而無私，心系天下寒士，從不為家族謀取私利。北宋舊例，宰相之子可憑借門蔭補任水部員外郎（六品官職）。呂蒙正卻上奏朝廷，力改此制，直言“臣當年科舉及第時，僅授九品京官；天下寒士不計其數，諸多人才終老山林而不得重用，臣之幼子不應蒙受如此厚恩”，懇請朝廷以九品京官授予其子。此后，這一改動成為定制，惠及無數寒士。另有官員欲獻一面“可照二百里”的古鏡求官，呂蒙正見狀笑言：“吾面不過碟子大小，何須用能照二百里的鏡子？”婉言拒賄，既堅守了原則，又不失分寸，傳為千古美談。而他以國事為重、薦侄不薦子的事跡，更彰顯其無私胸襟，被世代傳頌。

呂蒙正曾作《寒窯賦》（又名《勸世章》《破窯賦》），用以規諫太子趙恒。彼時太子年少頑劣，無心向學，讀罷此賦后，深受觸動，幡然醒悟，從此勤學苦練，最終成長為一代有為明君。這篇賦以“富貴不可盡恃，貧賤不可盡欺”為核心主旨，勸誡世人看淡得失、順應時勢，流傳千古。坊間共有三個版本的《寒窯賦》，篇中文字稍有差異，字字珠璣，蘊含深刻哲理。

呂蒙正的傳奇事跡，自宋元時期起便廣泛流傳于戲曲與說唱文學之中，影響深遠。雜劇領域，元代王實甫、關漢卿均創作過《呂蒙正風雪破窯記》，馬致遠亦著有《呂蒙正風雪齋后鐘》，《永樂大典》《南詞敘錄·宋元舊篇》等典籍中，均有相關劇目記載；傳奇作品中，《呂蒙正》《瓦窯記》等傳世之作，也以其事跡為藍本，廣為流傳。

時至今日，現存以呂蒙正為題材的地方戲劇目多達20種，涵蓋多個劇種，生命力旺盛：山東的四根弦、柳琴戲等6種劇目，均以《呂蒙正趕齋》為核心情節演繹；湖北楚劇《呂蒙正潑粥》、漢劇《呂蒙正》等，各具地域特色，生動鮮活；福建小梨園、歌仔戲中，《呂蒙正》亦是經典劇目；川劇、越劇、黃梅戲、秦腔等全國知名劇種，也有《彩樓記》《評雪辨蹤》等經典作品，將其故事代代相傳；二人轉《呂蒙正趕齋》更是長期扎根民間，深受百姓喜愛。而在他曾流寓的洧川，其雕像至今聳立在當地最繁華的街道上，靜靜凝視著世代延續的煙火人間，成為當地不可或缺的文化記憶符號。

寒窯賦

[宋] 呂蒙正

蓋聞：天有不測風云，人有旦夕禍福。蜈蚣百足，行不及蛇；雄雞兩翼，飛不過鴉。馬有千里之程，無騎不能自往；人有沖天之志，非運不能自通。

蓋聞：人生在世，富貴不能淫，貧賤不能移。文章蓋世，孔子厄于陳邦；武略超群，太公釣于渭水。顏淵命短，殊非兇惡之徒；盜跖年長，豈是善良之輩。堯帝明圣，卻生不肖之兒；瞽叟愚頑，反生大孝之子。張良原是布衣，蕭何曾為縣吏。晏子身無五尺，封作齊國宰相；孔明臥居草廬，能作蜀漢軍師。楚霸雖雄，敗于烏江自刎；漢王雖弱，終有漢室江山。李廣有射虎之威，到老無封；馮唐有乘龍之才，一生不遇。

韓信未遇之時，無一日三餐，及至遇之，腰懸三尺玉印，一旦時衰，死于陰人之手。有先貧而后富，有老壯而少衰。滿腹文章，白發竟然不中；才疏學淺，少年及第登科。深院宮娥，運退反為妓妾；風流，時來配作夫人。

妓女

青春美女，卻招愚蠢之夫；俊秀郎君，反配粗丑之婦。蛟龍未遇，潛水于魚鱉之間；君子失時，拱手于小人之下。衣服雖破，常存儀禮之容；面帶憂愁，每抱懷安之量。時遭不遇，只宜安貧守份；心若不欺，必然揚眉吐氣。初貧君子，天然骨骼生成；乍富小人，不脫貧寒肌體。

天不得時，日月無光；地不得時，草木不生；水不得時，風浪不平；人不得時，利運不通。注福注祿，命里已安排定，富貴誰不欲？人若不依根基八字，豈能為卿為相？

吾昔寓居洛陽，朝求僧餐，暮宿破窖，思衣不可遮其體，思食不可濟其饑，上人憎，下人厭，人道我賤，非我不棄也。今居朝堂，官至極品，位置三公，身雖鞠躬于一人之下，而列職于千萬人之上，有撻百僚之杖，有斬鄙吝之劍，思衣而有羅錦千箱，思食而有珍饈百味，出則壯士執鞭，入則佳人捧觴，上人寵，下人擁。人道我貴，非我之能也，此乃時也、運也、命也。

嗟呼！人生在世，富貴不可盡用，貧賤不可自欺，聽由天地循環，周而復始焉。

這篇賦是北宋宰相呂蒙正的名篇，以自身從貧寒到顯貴的經歷為線索，列舉歷史上諸多名人的起伏境遇，闡釋時運對人生的影響，道盡 “命里有時終須有，命里無時莫強求” 的處世哲思。文字對仗工整，典故信手拈來，既流露對命運無常的感慨，也暗含安貧守拙、靜待時運的人生態度，兼具勸世價值與文學魅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