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亞輝：從火柴劇社的《盛彤笙》看中國知識分子的精神困境與超越

幕起，舞臺上的人物形象逐漸顯現在甘肅農業大學火柴劇社(大夢劇團)演出的話劇《盛彤笙》中，這個沉默的靈魂終于穿越時光的塵埃，向我們緩緩走來。盛彤笙——這位中國現代獸醫學的奠基人，在歷史的長河中幾乎被遺忘，而話劇將他從塵封的記憶中重新喚醒，讓我們得以審視那一代知識分子的共同命運：他們在時代的夾縫中如何堅守理想，在沉默中如何創造永恒。

盛彤笙生于1911年，那是一個風雨飄搖的年代。他像一株倔強的駱駝刺，在貧瘠的土壤中頑強生長。留學德國獲醫學博士學位后，他本可在異邦享受優渥的生活，卻選擇回到戰火紛飛的祖國。話劇第二幕有個細節令我久久不能忘懷：盛彤笙站在歸國的輪船上，望著漸行漸遠的歐洲大陸，對同行者說："我們的戰場在西北，在那里，牲畜的健康關系著千萬人的溫飽。"這句話平淡如水，卻重若千鈞。他深知自己選擇的不是一條光鮮的康莊大道，而是一條布滿荊棘的艱辛之路。這種選擇背后，是一種超越個人得失的生命自覺，是對腳下這片土地最深沉的愛與責任。

盛彤笙的形象是中國知識分子群體的縮影。他們如同沙漠中的胡楊，在貧瘠的土地上深深扎根，以堅韌的姿態對抗著歲月的風沙。話劇中最觸動我的場景是盛彤笙在西北艱苦環境中堅持科研的畫面——沒有實驗室，自己動手建；沒有設備，想方設法造；沒有教材，夜以繼日地寫。這種"自力更生"的精神，正是中國知識分子最可貴的品質。他們從不抱怨環境的惡劣，而是默默地在有限條件下創造無限可能。盛彤笙身上凝聚了竺可楨、陶行知、錢穆等一代知識分子的影子——他們或許沒有轟轟烈烈的生平，卻以扎實的學術和樸素的人格，構筑了中國現代化的基石。他們的偉大，恰在于將個人的生命之流匯入國家發展的大江大河，在平凡的堅守中成就不凡的人生。

更為深刻的是，話劇揭示了知識分子在理想與現實之間的永恒掙扎。盛彤笙懷抱"科學救國"的崇高理想，卻不得不面對經費短缺、戰爭動蕩、政治運動等一系列現實困境。這種理想與現實的張力，是幾代中國知識分子的共同體驗。劇中有一個細節令人動容：盛彤笙在牛棚中仍堅持整理科研資料，用撿來的紙片記錄實驗數據。這種近乎偏執的堅持，不禁讓人想起顧準在困厄中寫下《希臘城邦制度》，沈從文在被迫放棄文學創作后轉向古代服飾研究。中國知識分子有一種特殊的能力——在無法改變的大環境中，守住自己的一方學術天地，將外在的限制轉化為內在的創造動力。這種轉化不是消極的逃避，而是一種積極的堅守，是在黑暗中守護火種，在寒冬里等待春天。

盛彤笙的教育理念在今天看來尤為珍貴。他強調"知行合一"，主張教育要服務于社會需求，這種實用主義的教育觀與當下脫離實際的教育體系形成鮮明對比。在話劇中，盛彤笙帶著學生深入牧場，在實踐中教學，這種接地氣的教育方式，恰恰是當下高等教育所缺乏的。反觀今天的大學，圍墻越來越高，與社會的距離卻越來越遠。盛彤笙那一代人開創的"教育與生產勞動相結合"的傳統，在專業細分、學術壁壘森嚴的今天幾乎消失殆盡。當我們驚訝于大學生不會換燈泡、研究生不懂實際操作時，重溫盛彤笙的教育理念，不禁讓人唏噓不已。他的教育思想源自對中國國情的深刻理解，對教育本質的準確把握，這種遠見卓識在今天依然閃耀著智慧的光芒。

話劇還呈現了知識分子在歷史洪流中的渺小與偉大。盛彤笙經歷了民國、抗戰、建國、反右、文革、改革開放，個人的命運隨著國家的大起大落而浮沉。在歷史的長河中，他不過是滄海一粟；但在獸醫學的領域里，他卻是一座豐碑。這種個體的渺小與精神的偉大形成的反差，是中國知識分子的典型命運。他們很少成為歷史的弄潮兒，更多時候是被歷史裹挾前行；但他們以學術傳承和文化創造，實現了對短暫政治的超越。盛彤笙的獸醫學著作至今仍是經典，他培養的學生繼續著他的事業，這種"無聲的傳承"比任何轟轟烈烈的運動都更加持久。他的生命雖然有限，但他開創的事業、傳承的精神卻在時間的長河中延續，這就是生命的另一種永恒。

面對盛彤笙的故事，我們不得不思考：今天的知識分子，還保有那份初心嗎？在市場化、功利化的浪潮中，知識分子面臨著新的困境——不再是政治的壓迫，而是資本的誘惑；不再是物質的匱乏，而是精神的迷失。大學教授爭相成為"網紅學者"，科研工作者為項目經費疲于奔命，學術評價淪為準入游戲……在這樣的環境中，盛彤笙那種"板凳要坐十年冷，文章不寫一句空"的學術精神顯得尤為珍貴。話劇《盛彤笙》的價值，不僅在于紀念一個人，更在于為這個時代提供一種反思的視角。它讓我們看到，在浮躁的社會里，依然有一種力量叫沉潛；在功利的時代中，依然有一種選擇叫堅守。

從更廣闊的視野看，盛彤笙所代表的是一種"沉默的奉獻"。在中國文化中，一直存在著兩種傳統：一種是屈原、杜甫式的"吶喊型"知識分子，以詩文直指社會弊端；另一種是酈道元、徐霞客式的"沉默型"知識分子，以專業成就貢獻社會。盛彤笙屬于后者，他們不擅長表達自我，不追求聲名顯赫，只是在自己的領域默默耕耘，如同大地下的根系，不為肉眼所見，卻是參天大樹的支撐。話劇的成功之處，就在于它讓這些沉默的根系得以被看見，讓這些被歷史遺忘的名字重新閃光。這種沉默不是怯懦，而是一種更深沉的擔當；不是無為，而是一種更堅韌的作為。

透過屏幕，我能感受到創作者對歷史的敬畏之心。話劇沒有刻意拔高人物，而是通過真實的歷史細節，展現了一個有血有肉的盛彤笙。他也會疲憊，也會困惑，但在大是大非面前從不含糊。這種真實感人的塑造，讓我想起《道德經》中的"光而不耀"。真正偉大的人從不張揚自己的偉大，而是在平凡中見真章。盛彤笙就是這樣的人，他像西北大地上的白楊樹，默默生長，默默奉獻，最終長成了參天大樹。他的故事告訴我們，偉大可以很安靜，崇高可以很樸素。

觀看過程中，我不斷思考著知識分子在當代社會的定位。在這個浮躁的時代，我們更需要盛彤笙這樣的精神坐標。他不追求虛名，不迎合潮流，只是堅守著自己的專業理想和社會責任。這種精神，恰如老子所說的"知足不辱，知止不殆"。他知道什么該做，什么不該做；知道何時進，何時止。這種智慧，在當下這個物欲橫流的社會顯得尤為珍貴。在信息爆炸而注意力稀缺的今天，甘肅農業大學師生用話劇這種傳統形式，喚起對一位逝去學者的記憶，這本身就是一種文化堅守。它告訴我們，歷史不僅有帝王將相和英雄豪杰，還有那些在書房、在實驗室、在田間地頭默默耕耘的知識分子。他們或許不曾改變歷史的方向，卻決定了歷史的厚度。這些沉默的大多數，才是支撐這個民族前行的脊梁。

話劇的結尾樸實無華，沒有刻意的煽情，就像盛彤笙的一生，平靜而充實。當演員謝幕時，我能看到他們眼中閃爍的淚光。那不是表演，而是對先輩真誠的敬意。雖然隔著屏幕，我依然被這種真摯的情感所打動。在這個娛樂至死的時代，還有人愿意用如此虔誠的態度去講述一個看似"過時"的故事，這本身就是一種文化的堅守。這種堅守，與盛彤笙當年的堅守形成了一種跨越時空的呼應，讓我們看到精神傳承的可貴。

夜深了，電腦屏幕已經暗去，但盛彤笙的形象卻在我心中愈發清晰。他讓我明白，真正的偉大不在于聲名顯赫，而在于對理想的執著堅守；不在于驚天動地，而在于日復一日的平凡付出。正如老子所言"天下之至柔，馳騁天下之至堅"，最柔軟的水能穿透最堅硬的石頭，最樸素的堅守能創造最永恒的價值。這場線上觀看的話劇，不僅讓我認識了一個值得銘記的知識分子，更讓我重新思考了生命的價值與意義。在這個變化太快的世界里，我們或許都需要像盛彤笙那樣，找到自己值得堅守的東西，然后默默地、堅定地走下去。這種堅守，看似柔弱，實則蘊含著改變世界的力量；這種沉默，看似無聲，實則比任何喧囂都更加持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