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理查德·克拉姆利奇夫婦于住宅前
攝影:Ryan Young
圖片來源:Kramlich Collection
我們談論的“長期主義”,在他的人生中獲得了具體形態。他讓我們看到,無論是面對一家初創公司,還是一件依賴特定顯像管的影像作品,真正的投資,是為那些脆弱卻極具價值的“非共識”,搭建一個能穿越周期的系統。
2025年2月1日,理查德·克拉姆利奇(Richard Kramlich,1935-2025)去世。訃告同時出現在《華爾街日報》和《Artforum》的版面上,這本身就是對他一生最好的注解。商業與藝術,兩個看似無關卻又平行的世界,為同一個人致哀。這并非偶然,而是他一生事業與熱愛的必然回響。
![]()
▲由赫爾佐格與德梅隆設計的克拉姆利奇夫婦納帕谷住宅
其地面上的玻璃結構與地下媒體藝術展廳
構成了理查德 · 克拉姆利奇雙重人生的物理隱喻
克拉姆利奇在加利福尼亞州納帕谷的家,是他人生哲學的物理呈現。這座由赫爾佐格與德梅隆設計的建筑,耗時近二十年才最終建成,也是他最后的沉思與棲居之所。地面上是一個通透的玻璃結構,擁抱著陽光與葡萄園的景致,是日常生活的空間;而地下則是一個巨大的“黑箱”,一個為媒體藝術(Media Arts)隔絕光與塵的、絕對純粹的展廳。
![]()
▲克拉姆利奇收藏及住宅
這座建筑與其中的收藏,如同克拉姆利奇本人,內含一種雙重結構。他一生都在精心構建兩個“投資組合”:一個是以風險資本投向定義了數字時代的技術與公司;另一個,則是以個人藝術收藏投向了那些曾經被認為“無法收藏”的多媒體藝術。
人們習慣于將此看作兩種不同的熱情,但其內核卻驚人地一致。克拉姆利奇終其一生,都在做同一件事:以非凡的勇氣和洞察力,向未來下注。
![]()
要理解克拉姆利奇的藝術世界,必須先回到他的主場——硅谷。畢業于美國西北大學、手握哈佛大學MBA學位的他,是現代風險投資業的奠基人之一。1969年,他成為傳奇投資人亞瑟·洛克(Arthur Rock)的合伙人;1977年,他與人共同創立恩頤投資(NEA)。
![]()
▲恩頤投資的三位創始人
從左到右:查克·紐霍爾、理查德·克拉姆利奇、弗蘭克·邦薩爾
在那個風投還是區域性“小作坊”的年代,NEA率先建立了全國性網絡,為創業者提供從種子期到上市的全程支持,這本身就是對東海岸傳統金融模式的一次顛覆。克拉姆利奇的投資哲學,是尋找那些在共識之外,甚至被視為“異端”的顛覆者。一個極具象征意義的起點是蘋果公司。
![]()
▲據稱亞瑟·洛克是僅有的三位登上《時代》雜志封面
但未接受編輯采訪的人之一
(另外兩位是阿道夫·希特勒和貝尼托·墨索里尼)
在NEA成立之前,作為亞瑟·洛克(Arthur Rock)的合伙人,克拉姆利奇是最早接觸史蒂夫·喬布斯(Steve Jobs)的風險投資人之一。他在早期以個人名義投資了蘋果,抓住了私人電腦革命的開端。
然而這也讓他后來在采訪中反復提及一個“價值數十億美元的教訓”:為了買一套心儀的房子,他過早地賣掉了蘋果公司的股票。這個決定讓他獲得了一處居所,卻也讓他錯失了伴隨一家巨頭公司成長的驚人回報。這個故事成為他投資生涯的一個注腳:看見未來固然不易,但堅守未來則需要更大的信念。
![]()
▲理查德坐在黛安娜·塞瑟(Diana Thater)
創作的《風景》旁
作品通過他身后的雙聯顯示器呈現
攝影:John O’Hara
在NEA,克拉姆利奇將這種信念系統化,專注于投資構建數字世界的“基礎設施”。其中一條清晰的脈絡,是投資“創造視覺內容的工具”。一個經典案例是硅谷圖形公司(SGI)。NEA在1982年主導投資了SGI,在個人電腦圖形能力尚弱的年代,SGI的工作站以其強大的3D計算和渲染能力,幾乎定義了專業視覺效果行業。

▲克拉姆利奇收藏及住宅的地上入口
好萊塢正是用SGI的技術創造了《侏羅紀公園》中的恐龍和《終結者2》中的液態金屬人。投資SGI,就是投資一種批量生產“奇觀”的能力,是為未來的視覺語言提供硬件基礎。
如果說SGI提供了專業級的“發動機”,那么NEA對宏碁媒體(Macromedia)的投資,則是將創作能力大眾化。Macromedia旗下的Flash、Director 等軟件,讓無數開發者和設計師能夠在互聯網上創造動態、交互的內容,將靜態的網頁變成了生動的畫布。
![]()
▲非常看好中國經濟的理查德
在千禧年初期進軍中國風險投資市場
圖為他在上海的辦公室
緊隨其后的,是對前瞻公司(Forethought)的投資。這家公司開發的軟件,就是日后無處不在的PPT(PowerPoint)。克拉姆利奇看到的是一種將改變商業溝通與知識傳播的“視覺語言基礎設施”。
![]()
▲展覽“走出非洲:克拉姆利奇收藏精選”,2023年
伯克利藝術博物館與太平洋電影資料館
從SGI到Macromedia再到PowerPoint,他的投資組合清晰地勾勒出一條主線:他不僅關注信息的傳輸,更關注信息如何被創造、被看見、被表達。這為他構建投資組合B——收藏媒體藝術提供了堅實的邏輯起點。
![]()
理查德·克拉姆利奇人生的另一條主線,由他的妻子帕梅拉開啟。擁有深厚藝術史理論背景的帕梅拉,是克拉姆利奇藝術世界的啟蒙者與領航員。她并非僅僅引導丈夫進入一個新領域,而是以其嚴謹的學術判斷,定義了整個收藏的“投資議題”。
![]()
▲早年的理查德和妻子帕梅拉
圖片來源:Asia Society
理查德習慣于在商業世界做高風險決策,帕梅拉則以其藝術洞察力確保這些決策在文化坐標系中有其精準的定位。他們的合作是一場持續數十年的、智識與美學并重的結合。
![]()
▲參加活動的夫妻二人
圖片來源:Haute Living
正是她在20世紀80年代末,引導丈夫將目光投向當時幾乎無人問津的錄像與媒體藝術。克拉姆利奇很快發現,科技創新與藝術實驗分享著同樣的內核:都在探索人類感知、記憶與溝通的全新疆界。他們共同確立的收藏主線清晰而大膽:專注于那些依賴光、電、數據和時間、不易被收藏從而被傳統體系忽略的、具有里程碑意義的媒體藝術。
![]()
克拉姆利奇夫婦收藏多媒體藝術的邏輯起點與絕對核心是白南準(Nam June Paik,1932—2006)。這位出身激浪派(Fluxus)、深受約翰·凱奇(John Cage)影響的藝術家,是多媒體藝術的先知。
![]()
▲白南準《電視佛陀》裝置展覽現場
克拉姆利奇收藏
白南準致力于執行一個革命性的任務:將電視這個單向、被動的信息灌輸機器,改造為藝術家可以主動介入、創造和反思的媒介。
他的宣言是:“畫布已經存在了五百年,我們應該給它放個假”,并預言道:“有一天,藝術家將使用電容器、電阻器和半導體,就像他們今天使用畫筆、小提琴和垃圾一樣。”他們以收藏系統性地回應了白南準的藝術實踐。這些由電視機、錄像機等機器堆疊融合的作品在克拉姆利奇收藏中,以一種幽默而疏離的方式,探討著人與技術的主體性關系。
![]()
▲白南準《電視佛陀》裝置展覽現場
克拉姆利奇收藏
在收藏過程中,他們也理解了白南準更深層的觀念。例如,白南準的里程碑作品《電視佛陀》(TV Buddha),一尊18世紀的古老佛像靜坐在一臺閉路電視前,凝視著屏幕上自身的實時影像。這件作品以極簡的形式,構建了一個關于自我、媒介與時間性的完美循環,并讓觀者思考:在技術鏡像中,我們究竟看到了什么?是真實,還是真實的模擬?
![]()
▲“雙重表演”展覽現場,2022—2023年
展覽囊括多件克拉姆利奇收藏
烏德勒支中央博物館
收藏白南準,同時意味著收藏“他創造的工具”。他與工程師合作開發的“白南準-安倍視頻合成器”,允許藝術家像音樂家合成聲音一樣,實時地扭曲、疊加和創造視頻圖像。這臺機器本身就是一件藝術品,它呼應了克拉姆利奇在投資組合A中對SGI和Macromedia這兩家公司的判斷——創造工具的行為,本身就具有定義時代的價值。
![]()
▲邀請制開放的克拉姆利奇收藏
曾于2016年至2020年展
出皮耶·于蓋2014年創作的《無題(人類面具)》
然而,收藏媒體藝術意味著直面這類作品最核心的本體論難題:當承載藝術的物理媒介失效時,藝術本身將何以存續?對于這個問題的破解,成為克拉姆利奇夫婦后半生事業的驅動力:媒體藝術是這個技術時代的“活證據”和“感官檔案”,必須為其收藏建立一套足以對抗時間損耗的“基礎設施”。
![]()
克拉姆利奇夫婦位于納帕谷的住宅兼私人美術館,正是他們對“如何與媒體藝術共存”這一問題的回應。由夫婦二人與團隊緊密合作而設計的空間,讓觀看媒體藝術變成可隨時發生的、沉浸式的日常體驗——這座建筑,是他們為藝術提供的終極“投后服務”。
![]()
▲克拉姆利奇夫婦在納帕谷住所的樓梯上,2023年
圖片來源:Gazette
但他們很快意識到,一個完美的物理空間,只是解決了“當下”的問題,卻無法回答“未來”的詰問。1997年,他們創立了非營利組織“新藝術信托”(New Art Trust),這或許是他們最深刻、也最具遠見的一筆投資。
他們沒有將自己的收藏困境視為私人難題,而是將其轉化為一個公共研究的課題,并聯合了多家全球重要的現當代藝術機構,例如紐約現代藝術博物館(MoMA)、舊金山現代藝術博物館(SFMOMA)等。
![]()
▲“影像行動:帕梅拉與理查德·克拉姆利奇夫婦
及新藝術信托收藏單通道影像作品”
展覽現場
紐約現代藝術博物館,2003年
與博物館合作的核心成果,是名為“媒體藝術事務”(Matters in Media Arts)的研究項目。它旨在為媒介藝術的收藏、保存和展覽建立一套標準化的方法論。
他們率先提出了一個關鍵理念:將媒介藝術作品類比為樂譜。作品的原始媒介(如U-matic錄像帶)是其誕生之初的“演奏”版本,但作品的核心是藝術家的創作理念——是那份無形的“樂譜”。當舊的“樂器”(播放設備)消失時,關鍵在于如何用新的“樂器”忠實地“演奏”這份樂譜。
![]()
▲《克拉姆利奇公館與收藏》,2019年
書中深入探討了克拉姆利奇住所的發展歷程
及其對媒體藝術領域的深遠影響
由Hatje Cantz出版社出版
為此,該項目開發了一系列至今仍在沿用的工具。
例如,“可變媒體問卷”(Variable Media Questionnaire),通過一系列詳盡的問題引導藝術家親自闡述其作品的核心要素與可變邊界:哪些部分是必須恒定不變的?哪些部分可以隨技術發展而遷移?顯示器的尺寸、亮度、品牌是否關鍵?聲音是單聲道還是立體聲?這種“從源頭保存”的策略,將藝術家的意圖作為保存工作的最高準則。
![]()
▲《人的處境:克拉姆利奇收藏的媒體藝術 I》,2022年
對“人的處境”這一克拉姆利奇公館的首展進行了記錄與解讀
由泰晤士與哈德遜出版社(Thames & Hudson)出版
他們還推動建立了詳盡的“安裝手冊”和“迭代報告”制度。對于一件復雜的裝置作品,手冊會記錄下從線纜的連接方式、投影的流明度,到空間的聲音環境等一切細節。當作品因技術更新而需要遷移時,技術人員和策展人會撰寫詳細的報告,記錄下每一次“轉譯”所做的決策和妥協。
![]()
▲“從瞬間到運動:克拉姆利奇收藏中的抗議影像”,展覽現場
簡與瑪麗亞·馬內蒂·施雷姆美術館,2022年
這套方法論,已超越了個人收藏,為整個藝術業界貢獻了一套可被繼承的嚴謹規范。克拉姆利奇夫婦不僅發現了價值,更創造了讓價值得以延續的體系,將私人熱情升華為公共責任。
![]()
▲在中國旅游的理查德
理查德·克拉姆利奇以雙重投資組合,為后人留下了一個值得反復審視的參照系。我們談論的“長期主義”,在他的人生中獲得了具體形態。
他讓我們看到,無論是面對一家初創公司,還是一件依賴特定顯像管的影像作品,真正的投資,是為那些脆弱卻極具價值的“非共識”,搭建一個能穿越周期的系統。他為世人留下的遺產不是一句投資口號,而是一種可被習得的方法論。它提醒我們,遠見并非某種神秘的預知力,而是一種以信念為始,以構建為終的責任。
《收藏/拍賣》雜志公眾號獨家稿件
刊載于《收藏/拍賣》雜志冬季刊
原標題:《下注未來的人:理查德·克拉姆利奇的雙重投資組合》
作者:Chris Hong
資深風險投資從業者,追尋新的藝術范式表達
轉載請注明來源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