呂德文+蘇德超+喻豐：每個人的內心都有一條魯磨路

現場視頻回顧

2025年12月6日晚，武漢大學圖書館總館學術報告廳，200多位來自各學院的同學們聚集一堂，跟隨武漢大學社會學院呂德文、哲學學院蘇德超、心理學系喻豐三位老師，在社會學的洞察、哲學的思辨與心理學的溫度中，去感受真實的世界。

真圖介紹

呂德文，武漢大學社會學院教授，中國鄉村治理研究中心研究員，長期從事田野調查、城鄉社會觀察和基層治理研究，致力于以專業知識介入公共政策討論。

蘇德超，武漢大學哲學學院教授，通識教育中心副主任、武漢大學歐美宗教文化研究所所長。主要研究形而上學和宗教哲學、語言哲學、德國古典哲學、中西比較哲學。

喻豐，武漢大學心理學系教授、系主任、博士生導師，湖北省楚天學者特聘教授，兼任武漢大學校工會副主席。研究方向為道德心理學、科技心理學、積極心理學。

真圖說

01

抓住生活的契機，尊重內心的激情

作為經驗豐富的社會學者，呂德文老師之所以選擇魯磨路進行田野調查，源自一個“契機”：有一段時間因為身體的原因不能去鄉村，天天逛的魯磨路就成了研究的對象。

他說，雖然田野和實踐要具有代表性和典型性，但社會學的經典作品往往不是選擇的結果，而源于“偶遇”。

1935年，費孝通先生回蘇州養病時，在姐姐費達生辦繅絲廠的開弦弓村進行調查，后來寫就在倫敦經濟政治學院的博士論文《江村經濟》；林耀華先生根據在家鄉的生活經歷，以及他本人田野調查搜集到的資料，進行整理和研究，寫成了著作《金翼》。

基于對魯磨路的研究，呂德文老師也形成了《魯磨路》一書的研究成果，他認為田野調查一定要抓住生活的契機，尊重內心的激情。

02

“有機知識分子”的另一種視角

呂德文老師談到在當下高度專業分化的社會里，“有機知識分子”要破除外殼和優勢視角，和大眾相結合。做田野調查，首先要和采訪對象交朋友，而不是把他當作課題。

蘇德超老師認為，放棄“大學教授”的認知視角是困難的，學者有時會不由自主地專注于專業知識分析，而不能理解未知者為何不能理解，這便是“知識的詛咒”。

喻豐老師感嘆，研究中，我們要學會思考抽象的概念問題，但在生活中，要體會人性中最好的部分——情感，不要讓自己活得像個機器人。

03

AI時代，我們如何面對焦慮

喻豐老師回憶，在清華讀書的時候，有時候會騎著自行車“沖坡”，卡在兩塊磚中滑行，就有一種簡單的快樂。

蘇德超老師說，我們現在的焦慮是因為不再去廣八路，也不再去魯磨路了。我們懸浮在網絡中，點餐、打車甚至人際交往都擠在線上完成，對現實的感覺被稀釋。要緩解焦慮，得和真實的世界打交道，認真去曬曬早上的太陽。

呂老師認為之前可觸、可感、可預測的世界在現代性社會中變抽象了，我們不再生活于具體的社區共同體之中，而置身于網絡空間：詩和遠方近在眼前，“附近”卻變得遙遠。

深入的、實在的街頭生活研究，除了帶給我們田野調查方法上的啟迪，還提供給我們一種思考生命意義的方法。行走、閱讀、購物、打招呼、聽音樂，這一切人與人之間的具體聯結，都是對抽象性的反抗。

日常本身就有力量。

記憶中的小店

看見是一切的開始。那些不起眼的小店，成為了歲月的注腳；但當它們從眼里進入我們的內心，真實的聯結便由此產生。我們邀請了現場讀者，分享記憶中的小店。

在同學們的敘述中：小學時只用五塊錢就能買好幾本書，感受到舊書攤老板的善意；小吃攤店主夫婦總會給自己的“小老鄉”遞來一碗“加蛋加干子”的面；無憂無慮的童年是在霧渡河舅媽小店的卷簾門前看滿天的星星；幸福是冬天捂在胸口熱乎乎現做的燒餅......

街巷煙火之間，滿滿都是溫暖的回憶。

互動閱讀

讀者：我們在AI時代會遭遇“附近的消失”，有的地方還出現了“網絡交警”，通過手機短信提醒違章停車的車主，這會不會進一步加劇“附近”的消失？

蘇德超：在牧羊都可以用無人機喊話的年代，我們或許更該警惕另一種消失：路邊小商小販從日常生活中淡出。AI似乎把人類能做到的事情都做了一遍，這是技術的進步，可以提高效率。但生命中值得享受的東西往往不能以效率來衡量，比如一首讓時間慢下來的歌。在AI時代，互聯網成了我們獲取信息的“附近”，但對于我們生活來說，真實的物理“附近”是不能夠省略的。生活應該發生在真實的時間、空間，信息可以壓縮，加速，真實的生活不應該被壓縮。

讀者：我也有過“田野調查”的經歷，但是我們現在調查研究的公信力有所下降，獲取項目的數據甚至不需要和真實的“人”打交道，我們應如何在各自的領域重建公信力？

喻豐：學者自帶公信力，學科就會有公信力，不需要重建。用學科術語搭建一個體系，那是形式，不是內容。在做好形式的基礎上，要做有意思的內容。我們在這個體系中按部就班地做下去，總會有自帶公信力的研究者出現，堅持做一件事情就會有意義。

讀者：街頭智慧有什么獨特之處？在AI時代，我們應當如何看待信息、知識、智慧這三者的關系。

呂德文：曾經街角生活是我們這一代人日常生活的主要場域，而這個時代，大量的生活場景已經轉移到了網絡上。對于在座各位網絡原住民，社交媒體同樣是和世界交流的接口。只要我們熱情地生活，積極面對每一個日常實踐，就一定會找到屬于自己的生活智慧。

雖然身處信息過載的時代，但或許這是一個偽命題，因為并沒有人規定我們應該或不應該掌握哪些信息。哪怕你在一個非常有限的信息里，也可以找到生命和生活的本真，在這個角度上來講，認知跟信息之間，沒有一個直接的關系。

蘇德超：信息的重要性在于，它本身來自于數據，數據代表著事實。我們要活在事實里，活在真實的世界上。數據和信息是對事實進行壓縮之后的產物。但是，事實本身并不意味著知識。每天會產生無數的事實，很多事實也不需要被記住，因為它們不構成知識。知識是什么呢？知識其實是結構化的信息，它追尋的是事實背后的結構。而真正的智慧是要能化繁為簡，是要知道我們面臨的最重要的問題是什么，以及為了解決最終的問題，要用到的知識是什么。

喻豐：把智慧分成智識上的智慧和實踐上的智慧，這種分類很早就有。在人工智能的時代，我們怎樣面對呢？如果我們的目的是要好好活著，那么這些都不重要。最重要的，可能還是人類的情感。人的情感在如今很多時候被丟失了，有時候表達愛意甚至會變得難以啟齒。為什么？因為我們離現實生活很遠了。一個人與現實生活隔得越遠，越不跟人交流，就越不能坦誠地表達自己的情感。

讀者：當我們做新聞調研的時候，如何去發掘有線索的采訪對象，如何挖掘出有價值的信息？如果生活中真正給我們帶來愉悅的東西，比如打游戲，那算不算是生活的意義？

喻豐：游戲的設置機制就是通過多巴胺的分泌來刺激，讓人快樂。首先你要逼問自己，打游戲是不是人生最大的意義？如果是，你又能解決自己的生存問題，那么就去做。但你問這個問題，就表示你有懷疑。如果你沒有認定打游戲就是人生的意義，那就需要認真的思考。

蘇德超：我們的糾結在于，一方面想有自己的選擇，一方面又活在社會的評價之中，并希望個人選擇與社會評價統一。但事實是，社會評價往往要求你成功，而你卻希望快樂。如果打游戲使你快樂，你將打游戲認定為自己的意義，你當然可以做到自洽。打游戲的快樂有兩種：一種是簡單沉浸的快樂，比如打一些“無腦的”小游戲；另一種是跟不上節奏、需要思考才能通關的快樂。因此，就算是打游戲，也有不同的層級。當然，更重要的是，你最好考慮一下，如何讓你的這種快樂可以持續下去，也就是說，如何才能讓你可以持續地打游戲？為了實現你的這個生活理想，或者說生活的意義，你需要做點別的事情，比如去做一個好的、頂級的記者。以此換取你打游戲的時間和費用。意義是個奢侈品。成年人，就得這樣想問題。

呂德文：與新聞訪談不同，社會學的田野調研不需要時效性，但是二者在某些層面又有些類似。你可以嘗試提出一個議題，之后不斷去補充、完善，比如“困在系統里的外賣騎手”，這既是一個新聞話題，也是一個現實的社會問題。你甚至可以對這個議題進行一系列的闡釋，提出可以解決這個問題的思路。最好的新聞能提供社會知識的增量，希望你能夠成為這樣的新聞記者。

結語

喻豐老師帶著心理學者的溫度提醒每一個人，“抽離于生活”的思考終將枯萎，要浸入煙火氣的褶皺，“把自己活得更像一個人”。

呂德文老師則希望我們既要在日常里成為“生動的人”，也要堅守“成為大寫的人”的理想。

而蘇德超老師說：“每個人心中都有一條魯磨路，既有體面光鮮的理想，也有真實卑微的欲望，兩者都不是壓倒性的力量。希望我們都能在心中的魯磨路上找到一個地方，在動態的不確定中，慢慢尋找到確定性。就好像魯磨路的小販找到一個固定的攤位，并且能夠快樂。”

微天堂真人圖書館

讀有故事的人，做有深度的書——微天堂真人圖書館，是由武漢大學圖書館和武漢大學學生社團閱微書社合作的項目。我們尋找各種有趣有閱歷的人，制作、出版真人圖書，通過平等交談的形式供讀者閱讀、思索、感悟，從他者的人生中獲得精神的給養。

自2012年12月17日首次開館至今，已經舉辦過83期真人圖書館，推出了186本真人圖書，近兩萬名讀者通過室內、戶外、線上、現場直播等多種形式參與了活動。讀者通過對話閱讀不同領域的真人圖書，開拓思維，發現自身的潛力。而真人圖書，也因為讀者關注的不同角度，產生思維碰撞的火花。

現場導讀：李惠

文案：熊杰 秦曼斐 申艷

攝影：林偉

視頻拍攝/剪輯：牟昶璇

編排：申艷

責任編輯：張書田

審核：樊國萍 黃秋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