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院墻角的那架木架,早已蒙上厚厚的塵土,那些散落在角落的鐵鉤、石墩等等,帶著草木與煙火的痕跡,輕輕一碰,就喚醒了藏在時光里的印記,勾勒出當年打繩時的熱鬧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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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產隊里拴大馬車,捆莊稼,拉碌輥,等等,都需要大繩或大綆。原有的繩子都磨壞了,斷頭都幾結了幾次,但隊里沒有去買。不知是沒錢買,買不到,或是沒有想要的?
一天,隊里請來一幫人,帶著一些亂七八糟的木頭東西,來到空曠的打麥場里。一開始不明白是做什么的,出于好奇就圍著看熱鬧。隨著過程的深入,漸漸地看出了門道——原來隊里出洋麻,讓外地人來幫著打繩子的。
哪里來的洋麻呢?村北頭,大片的低洼地,沒種水稻之前,常常種些被稱為“田青”的東西,長得像箐,特別高,比高粱都高,這東西不怕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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綠綠的,一根一根,又高又直。有時候,我們還在里面捉迷藏呢。到了季節,大人們就一根根把它砍倒,拉到麥場上,支上架子,一根根地給它剝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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剝皮的情景很好看的。先用鐮刀,劃開一點頭,然后把帶皮的田青夾在綁好的棍子之間,兩手抓實剝開的麻皮,使勁地拉,有時邊拉還邊往后跑。剝掉皮的光滑麻桿呢,就像箭一樣向前穿出,遠遠地落在地上。一根麻皮便剝下來了。如此操作,直至剝光所有的田青。剝田青有技巧,更主要是個力氣活,社員們很辛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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剝下的皮怎么處理的?一捆一捆地被扔到了麥場旁的水坑里。上面還壓上了大塊的石頭。后來知道這叫漚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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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一段時間后,大人們便把水坑里的麻撈起來,在水里漂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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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洗不要緊,坑里的魚就鬧翻天了,滿坑的魚都漂浮在表面,上下地翻騰。后來懂得了,這是水里缺氧造成的。這時,大人們顧不得洗麻,紛紛跳進坑里去逮魚。有直接用手抓的,有用罩濾搲的,有用網撒的,有用抬網或端網撈的……我叔伯哥家有個大抬網,我哥就叫上叔伯哥,倆人一起抬魚。一網抬出,白嘩嘩的,全是鯽魚,拾都拾不迭,真是喜人。這樣的事,連續了幾年,直到不種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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漚好、洗凈、曬白的麻,就是打繩的原料。那時,我總愛蹲在打繩人的身旁,看他們玩轉那些不常見的工具。麻絲,本是最樸素的物件,經他們的雙手一捋、一擰、一拉,便有了生命。一卷卷的麻繩匹出來后,就開始合股成繩。兩個人遠遠的對面而立,腳踩木架,手轉絞盤,力道均勻,節奏合拍,“吱呀”的木架聲與纖維摩擦的輕響,成了鄉村午后最動聽的旋律。松散的繩匹在指尖纏繞、收緊,一點點凝聚成粗細均勻的繩索,從纖細的麻線,到結實的繩,每一寸都藏著手藝人的耐心與匠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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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絞盤,一個是固定的,一個是個能滑動的木架子,架子上放著塊大石墩,絞盤的人可以坐在石墩上。隨著兩頭絞盤不停地搖動,帶石墩的絞盤便慢慢往前移動。于是,麻經子變成了麻繩子,一股繩變成了三股繩,三股變成了六股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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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繩子質量好不好,得看大師父。大師父就是站在兩個絞盤中間手里拿著帶有三道溝槽木頭的人。他粗槽的大手上布滿了深淺不一的紋路,那是常年與纖維打交道留下的印記。兩頭的人“嘩嘩地”把絞盤搖個不停,他卻走得不慌不忙,還使出力氣向后頓著那個木疙瘩。一拉一頓間,便合出了緊實的繩索。
孩子們圍著看熱鬧,偶爾伸手想幫著拉一把,卻總被手藝人笑著推開,“慢些,慢些,打繩要沉下心,急不得”。如今才懂得,這簡單的打繩手藝,藏著的是老一輩人踏實、沉穩的過日子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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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機器生產的繩索充斥著市場,質量精良,價格低廉,再也沒人愿意費功夫手工搓繩了。那些曾經熱鬧的打繩場景,那些熟悉的聲響,漸漸淡出了人們的視線,只留下這些老舊的工具,在角落里靜靜佇立,訴說著過往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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歲月流轉,手藝漸遠,但那些藏在繩間的溫情與煙火,那些老一輩人的堅守與熱愛,卻永遠留在了心底,溫暖著往后每一段歲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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