諸葛亮故里南陽、襄陽之辨

三國杰出的政治家、軍事家諸葛亮，字孔明，號臥龍先生，一生“鞠躬盡瘁、死而后已”，是中國傳統文化中忠臣、良相與智慧的化身。

漢靈帝光和四年（公元181年），諸葛亮出生在瑯琊郡的一個官吏之家，8歲時成了孤兒的他與弟弟諸葛均投奔在豫章（今南昌）當官的叔父諸葛玄。說他的祖籍地和出生地是徐州瑯琊郡陽都縣（今山東臨沂市沂南縣），大約沒多少爭議。

作為山東瑯琊望族的諸葛氏，為當時的魏蜀吳三國各貢獻一位扛鼎式的人物：魏國的諸葛誕（諸葛亮族弟，官至征東大將軍、司空），吳國的諸葛瑾（諸葛亮親兄，東吳大將軍，領豫州牧），蜀漢丞相、武侯諸葛亮。后人稱之“蜀得其龍，吳得其虎，魏得其狗”。這里的“狗”是指“功狗”，即立功的戰將，沒有罵人或貶低的意思。

近年來，湖北襄陽與河南南陽一直為誰是諸葛亮故里爭得不可開交，這一點都不奇怪，都是為了充分挖掘名人資源、發展地方經濟嘛！一個不甚分明的花木蘭故里，就有湖北黃陂、河南商丘虞城縣、安徽亳州、陜西延安等眾多地方爭得你死我活。何況諸葛亮是中華民族名垂青史、具有重大歷史影響的真實人物。

南陽古稱“宛”，因雄踞南陽盆地，地處伏牛山以南，漢水以北而得名。東漢光武帝劉秀發跡于此，故稱“帝鄉”。秦朝初年設置的南陽郡，為全國36郡之一，一度人口和郡城面積都居全國郡縣之冠。

正因為南陽自古扼中原大地，控長江黃河，上承天時之潤澤，下秉山川之恩惠。西鄰關陜，東達江淮，南通荊湖、巴蜀，北拒三都。物華天寶，人杰地靈。

且“智圣”諸葛亮在其本人著作《出師表》（即《前出師表》）中言之鑿鑿：“臣本布衣，躬耕于南陽…先帝不以臣卑鄙，猥自枉屈，三顧臣于草廬之中”，南陽人自然篤定南陽就是諸葛亮故里，臥龍先生當年就躬耕隱居于南陽！

由是南陽故地宛城西郊就有了“臥龍崗”，臥龍崗上建了武侯祠（諸葛庵）來紀念和祭祀諸葛孔明。相傳這里就是諸葛亮青年時代“躬耕于南陽”的故地，也是漢昭烈皇帝劉備“三顧茅廬”和“草廬對策”的發生地。但是“相傳”只是“傳說”，除了“躬耕于南陽”這句話之外，找不出更多的有力證據。

須知三國時南陽宛城屬曹操領地，是他的勢力范圍。建安二年（公元197年），曹操很順利地通過“宛城之戰”從軍閥張繡手里奪取了南陽。無奈他精蟲上腦，太著急睡了張繡美艷的寡婦嬸子，造成張繡歸而復叛，在這次叛亂中曹操損失大了去了：長子曹昂、侄子曹安民、猛將典韋等都為保護他而喪命，連發妻丁氏（曹昂之母）也與他鬧翻了，離他而去！

同年11月以及建安三年（公元198年）曹操又二戰、三戰宛城，終于徹底占據了南陽，其時諸葛亮17歲。三顧茅廬的時間大致在公元207年冬至208年春，諸葛亮應該是27到28歲。除去襄陽城內生活了約3年，諸葛亮在隆中這十余年就是他做求學增識、研究天下大勢、打造“朋友圈”的黃金時段，所謂“躬耕隴畝”不過是一種小資表達。。

假若諸葛亮隱居、躬耕在今天的南陽市域，劉備在與曹操多次交兵后，又屢屢去那“三顧茅廬”并有長達數個時辰的“隆中對”，豈不是自投羅網？這不是膽大氣壯的問題，沒一個準備爭奪江山的主公會以全副身家頻繁去干這類糙活，只有“敵后武工隊”才干這種事！

再者諸葛亮的政治理想始終以安漢興劉為己任，曹操在挾天子以令諸侯、兵戈相加守成平和的荊襄“綠洲凈土”、荼毒生靈時已淪為他心目中的漢賊！而南陽自建安三年底以后一直處于曹操控制之下，很難想象堅持反曹的諸葛亮會多年居留在曹操的地盤里，這不是自添心堵嗎？

但是，這絲毫不影響后來過往南陽的文人墨客、忠臣良將的穿鑿附會。如唐代大詩人劉禹錫的《陋室銘》中就有“南陽諸葛廬，西蜀子云亭”的詠嘆；詩圣杜甫《武侯廟》云：“猶聞辭后主，不復臥南陽”；岳飛書寫的草書前后《出師表》“跋”文中有：“紹興戊午秋八月望前，過南陽，謁武侯祠……”；清左宗棠 《題臥龍崗諸葛草廬》有“文章西漢兩司馬，經濟南陽一臥龍”之句。

如今南陽市城西臥龍崗武侯祠已經成為國家4A級景區和國家重點文物保護單位，由于當年諸葛亮五次北伐、54歲出師未捷身先死后葬于陜西漢中市勉縣的定軍山腳下。蜀漢景耀六年（公元263）建造的勉縣武侯祠為最早的第一武侯祠，南陽武侯祠據說已是全國規模、影響最大的武侯祠。

無獨有偶，與南陽同處南陽盆地（也叫南襄盆地）的兄弟城市湖北襄陽，也是“中國三國文化之鄉”，三國文化遺產異常豐富。

據統計：《三國志》86卷中有18卷寫到襄陽，《三國演義》120回中有32回故事發生在襄陽，現存有50余處三國歷史文化遺址遺跡，司馬薦賢、三顧茅廬、馬躍檀溪、水淹七軍、刮骨療毒等都發生在襄陽。

如今襄陽以傾力打造“古隆中”的方式來宣示它才是正宗的諸葛亮故里，甚至專門設立了一個一年一度的“諸葛亮文化節”。襄陽這么做有哪些可信的史實依據呢？

首先，東晉襄陽史專家習鑿齒曾專程去襄陽城西的隆中憑吊過孔明故宅，并撰寫了《諸葛武侯宅銘》，他在《漢晉春秋》中也有記載：“亮家于南陽之鄧縣，在襄陽城西二十里，號曰隆中”。

據考證，漢代時襄陽古隆中歸南陽郡管轄，諸葛亮在《出師表》中說自己“躬耕于南陽”，這個“南陽”，不是指南陽郡的郡治所在地宛縣，“躬耕于南陽”是按照當時的郡名說的。

當時全國（天下）共分13個州，荊州是其一；荊州管轄7個郡（“荊襄九郡”是評書話本的說法），南陽郡是其一。他躬耕的這塊地方，即襄陽西邊的隆中，離襄陽城很近，而離南陽郡郡治宛縣很遠。但在行政區劃上，當時隆中是屬于南陽郡治下的鄧縣，所以諸葛亮說自己“躬耕于南陽”是指南陽郡。北朝時撤銷鄧縣，此后隆中改屬襄陽。

需要強調的是，三國時的鄧縣大致是現在的襄陽市高新區、樊城區，治所就在今天的湖北襄樊市北郊的鄧城遺址，后因拆解三國鄧縣不存在了。不同于現在的河南鄧州市，它在三國時叫穰縣。

《晉書》記載，習鑿齒在給好友桓秘（東晉權臣、駙馬桓溫之弟）的信中：“西望隆中，想臥龍之吟；東眺白沙，思鳳雛之聲；北臨樊墟，存鄧老之高；南眷城邑，懷羊公之風；縱目檀溪，念崔徐之友；肆睇魚梁，追二德之遠。”

在信中習鑿齒提到“臥龍”諸葛亮、“鳳雛”龐統、“羊公”羊祜、“崔徐”崔州平和徐庶、“二德”司馬德操（司馬徽）和龐德公。這幾位俊杰高士、知名賢達，無一不是活躍在劉表荊州郡治所在地襄陽城；而文中提到的地名如隆中、白沙、樊墟（今樊城）、魚梁也都是襄陽地名，其中魚梁（洲）是襄陽城邊漢江中上游最大的江心洲，再一次從側面證實了襄陽才是諸葛故里。

其次，晉朝史學家王隱所著《蜀記》：“晉永興中，鎮南將軍襄陽郡守劉弘至隆中，觀亮故宅，立碣表閭。”；晉·王韶的《南雍州（即襄陽）記》：“隆中諸葛亮故宅，有井一，今涸無水。”；南朝盛弘之《荊州記》云：“襄陽城西十里許，名為隆中，有諸葛孔明宅。”。

還有，北魏著名地理學家酈道元的《水經注?沔水篇》也記載：“沔 水(即漢水)又東徑隆中，歷孔明舊宅北。亮語劉禪云：‘先帝顧臣于草廬之中，咨臣以當世之事，即此宅也。’”；唐朝《元和郡縣圖志·山南道二·襄州襄陽縣》：“諸葛亮宅，在縣西北二十里。”；

另外，北宋地理總志《太平寰宇記》（《山南東道四?襄州》）記載：“又曰襄陽西北十余里，名為隆中，有諸葛孔明宅......”；清代王謨輯的地理專著《荊州圖副》：“鄧城舊縣西南一里，隔沔，有諸葛亮宅，是劉備三顧處。”；清代地理總志《大清一統志》記載：“諸葛亮宅在襄陽縣西隆中山東。”。

此外，嚴謹的史書《資治通鑒》對此也有記載：“初，瑯琊諸葛亮寓居襄陽隆中，每自比管仲、樂毅，時人莫之許也…劉備在荊州，訪士于襄陽司馬徽…司馬徽，清雅有知人之鑒。同縣龐德公素有重名，徽兄視之。諸葛亮每至德公家，獨拜床下，德公初不令止。”

當時最快的交通方式是騎馬，如果諸葛亮“每每”從今天的南陽騎馬去向住在襄陽的老師、尊長兼姻親龐德公請教、探討學問，無論如何也做不到朝發夕至吧？大半夜到達、然后人吃馬嚼再住幾天？于情于理都說不過去！

還可以用類似的邏輯推理一下三顧茅廬：當年劉關張是從新野縣騎馬出發去拜訪諸葛亮的，且當天往返。新野在南陽郡治和襄陽城之間，南陽、襄陽距離很遠，而新野到這兩地的距離適中。

在三次拜訪的路上，三人先后遇到水鏡先生、崔州平、石廣元、孟公威、諸葛亮岳父黃承彥、諸葛均（第二次在路上）等人步行，好幾個還是在大雪天。三顧茅廬去南陽和襄陽的方向相反，如果是往南陽臥龍崗方向去拜訪諸葛亮，他這些住在襄陽城內的尊長、親友怎么可能在這么惡劣的天氣下步行出游、出訪來跨越如此長距離的南陽郡城和襄陽城之間的空間呢？邏輯不通嘛！

也就是說，距離湖北襄陽城西20里的隆中才是當年諸葛亮最理想的躬耕隱居地，真正的諸葛故里。在風云際會的三國，劉備三顧茅廬、諸葛亮謀劃《隆中對》于此，襄陽成為三國鼎立格局形成的源頭。

東漢末年，諸葛亮的父親諸葛珪在山東做過泰山郡丞。諸葛亮3歲時母親章氏病逝，8歲喪父，他與弟弟諸葛均一起跟隨由袁術任命為豫章太守的叔父諸葛玄到豫章（今江西南昌）赴任。

不久，朝廷派朱皓取代了諸葛玄職務，諸葛玄就去投奔荊州劉表。劉表時任荊州刺史，早已將州治遷至襄陽。諸葛亮隨叔父投奔劉表，從這里推斷，他也只可能生活在襄陽。諸葛亮的師長和親朋好友如司馬徽、龐德公、龐統、黃承彥、徐庶、蒯祺和崔州平等也都住在襄陽。

當時的背景是，儒生出身的劉表成為荊州之主后，在荊州郡治襄陽開辦官學。本地及避難的士人子弟，甚至遠在巴蜀、吳越的學生都前往襄陽學習。荊州官學吸納和聯系一批當世的杰出才俊（也包括諸葛亮本人及其“朋友圈”），辦得有聲有色，實際就是三國亂世中事實上的“中央太學”，自此當時的人流行用“荊襄”來稱呼荊州。這些青年學子們，在后來的三國時代，大都成長為各自政權的骨干力量，說荊州官學是三國謀臣的“黃埔軍校”也不過分。

諸葛亮娶妻黃氏(黃月英)，岳父黃承彥， 岳父的岳父是蔡諷（蔡瑁的父親），蔡諷的長女嫁給了黃承彥，小女嫁給了劉表為后妻，這樣劉表就是諸葛亮岳母的親妹夫，即諸葛亮的姨父；蔡諷的兒子蔡瑁，就成了諸葛亮的妻舅。

其時，諸葛亮大姐也嫁給了房陵太守蒯祺，蒯祺家族的蒯良、蒯越兩兄弟是劉表首席謀臣；二姐嫁給了龐德公之子龐山民，“臥龍、鳳雛”的名頭就是德高望重的龐德公叫響的，而偏偏臥龍是其兒媳弟弟，鳳雛龐統是他侄子。

通過這么一番神操作，孔明不僅同荊州的主人劉表沾親帶故，還與當時荊州六大豪族中的黃家、蔡家、蒯家、龐家這四大家族都結成了姻親關系。

姨父劉表、妻舅蔡瑁及四大姻親家族都是當時荊州治所襄陽城內的頂級政治玩家：有主政的，有治軍的，有從事智囊謀臣的，有搞學術風評、輿論引領的，好不容易結成的豪華“圈子”普通人窮其畢生擠都擠不進去的，聰明如諸葛亮又豈能遠離？于是諸葛亮選擇襄陽城西20里地的隆中隱居讀書，躬耕隴畝，可以說不遠不近，若即若離，既可兼顧“圈子”，又保持相對的“清高、獨立”，恰恰合適！

高臥隆中，卻”秀才不出門，能知天下事“，且風評甚好，名聲在外，其中的訣竅就不言自明了。他若想憑借自己的才能在荊州謀個一官半職，乃輕而易舉之事。不過荊州的主人劉表“愛民養士，牧民自保”有余，但“不見事變，多疑無決，無能為也。”，不是他想輔佐的、足以托付一生絕學、雄霸天下的進取型主公。

其實，唐宋以前的《圖經》、《地志》無一例外地記載了諸葛亮躬耕地在襄陽。到了元明之際，因南陽出現了成規模的武侯祠紀念性建筑，明朝地方官在修《南陽府志》時順便將此附會為諸葛亮“躬耕“處，后世因而以訛傳訛。這與當今主政官員熱衷宣傳、做大本地文旅項目并無二致。

有人提出質疑：國務院在公布第二批國家歷史文化名城時，襄陽“隆中諸葛亮故居”和南陽“武侯祠”兩處名勝地均在冊，怎么就能說諸葛亮故里是襄陽而不是南陽呢？其實，國務院就其內涵作了明確的表述：前者是遺跡性名勝，后者是紀念性名勝。

怎么理解南陽武侯祠是紀念性名勝？除了南陽，諸葛亮墓葬地陜西勉縣有定軍山武侯祠，在其開府建衙地有成都武侯祠；此外，重慶奉節縣白帝城、云南保山、甘肅禮縣祁山五丈原等處都有武侯祠。類似地，紀念抗金英雄岳飛的岳王廟、崇揚關公忠義的關帝廟更是全國很多地方都有。

還有被尊為“嶺南圣母”的冼太夫人，她的出生地廣東茂名電白固然有紀念她的廟祠，整個珠三角、嶺南（包括海南）都有很多冼太廟，連香港、臺灣以及馬來西亞、越南、新加坡等廣大東南亞地區地都有華人建的為數不少的冼太廟。很顯然，并不能依據某地有紀念性廟祠來反推就是被紀念的某名人故里。

行文至此，我們可以得出結論：諸葛亮當年自告的“躬耕于南陽”是就整個南陽郡而言的，當時的南陽郡就包含了鄧縣（古隆中）。這如同今天的一個襄陽人在對外自介時說“我是湖北人”一樣，既是襄陽人，也是湖北人，沒毛病！

問題是南陽和襄陽分列兩省、互不隸屬，如非要細究、精確定位諸葛亮當年到底在哪兒？我們只能說，諸葛亮當年的躬耕地或稱故里在今天的湖北襄陽市，而并非河南南陽市。前者是歷史遺留下來的真實的遺跡性名勝，后者是紀念性名勝。

當然，現在的河南南陽市，包含歷史上的南陽郡郡治的所在地宛城，紀念諸葛亮、修建武侯祠、弘揚諸葛文化，也是理所當然和可以理解的，國務院將此歸類為“紀念性名勝”，定性非常準確。不過，相對于紀念性名勝，遺跡性名勝是以歷史上遺留下來的真實歷史印痕、事跡為基礎的，更具稀缺性。

其實，一副古人對聯說得好：“心在朝廷，原無論先主后主；名高天下，何必辨襄陽南陽？”（先主后主分指劉備、劉禪父子），我們還是秉承先賢諸葛亮武侯“靜以修身，儉以養德”、“淡泊明志，寧靜致遠”的精神和品格比較好。

伏牛蒼蒼，丹水泱泱，氣候溫和、物產豐富的玉都和藥都南陽是一塊形勝之都的風水寶地；扼踞漢水中游的襄陽，東西交匯、南北貫通，“漢晉以來，代為重鎮”，是“南船北馬、七省通衢”重要的水陸碼頭和自古兵家必爭之地，素以“鐵打的襄陽”名噪海內外，借一江春水，贏十里風光，外攬山水之秀，內得人文之勝。

南陽、襄陽這對同處南襄盆地的近鄰兄弟，曾經同是荊楚文化的發祥地，共同孕育了楚辭荊賦，語言相通，飲食、生活習俗相近，交往頻繁，一個是“中州糧倉”，一個是最重要的水陸要沖和物流樞紐，合則兩利，爭則俱傷。只有兄弟攜手、取長補短、共同發展，一起弘揚諸葛文化，才是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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