滬上潮聲:藏在晨霧與燈影里的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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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鐵駛進上海虹橋站時,黃浦江的潮氣正順著蘇州河的流向漫開——不是旅游手冊上“國際都會”的刻板注解,是濱江森林公園的水杉沾著晨露,是朱家角的青瓦映著霞光,是武康路的梧桐拂著窗欞,是巷口的海棠糕香纏著阿婆的竹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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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日的滬上游走像捧著一捧帶著甜糯的桂花糖粥,每處景致都混著江水的溫潤與石庫門的醇厚,在石板路上慢慢鋪展開來。這里沒有刻意打造的景觀,只有護林員的望遠鏡、修橋人的鏨子、水鄉阿婆的木槳、晨練人的太極扇,把這座城的密碼,織進了潮聲與桂香的肌理之中。
濱江森林公園:晨光里的林霧與鳥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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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剛破曉,公園的晨霧還沒散透,我已跟著護林員老周往水上森林走。他的膠鞋沾著濕地的泥點,帆布包里裝著紅外相機存儲卡、巡護本和植物圖鑒,手里攥著剛摘的構樹果:“要趁日出前到這兒,水杉在霧里像插在云里的筆,這些‘林里的住戶’最認好環境,得靜靜等它們醒。”老周的指關節有常年操作相機的薄繭,掌心嵌著洗不凈的草綠,那是守護這片“城市綠肺”十八年的印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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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中,成片的水杉漸漸從霧里顯形,深褐色的樹干筆直挺拔,嫩綠的新葉上掛著晶瑩的露珠,風吹過的時候,枝葉輕輕搖曳,發出細碎的沙沙聲,混著遠處隱約的鳥鳴。“你看那片蘆葦蕩,”老周指著遠處波光粼粼的水面,聲音壓得極低,“今年獐子的幼崽比去年多了兩只,紅外相機都拍下來了,以前它們都只敢在深處活動。”他翻開巡護本,上面貼著不同鳥類的照片,標注著筑巢時間和種群數量,“現在這里有三百多種動植物,以前是工程占用地,硬是一點點種出了這片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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順著木棧道往前走,露水打濕了棧道的木板,腳下傳來輕微的吱呀聲。忽然,一陣清脆的鳥鳴從林深處傳來,一群白鷺撲棱著翅膀飛起,白色的身影在灰藍色的天幕下格外清晰,翅膀劃破晨霧,掠過水面時激起細小的漣漪。“‘水杉立云端,鳥鳴入霧間’,說的就是這兒,”老周指著棧道旁的科普牌,“這些牌子都是用回收木材做的,我們巡護時既要撿垃圾,又要盯緊紅外相機,哪片水域適合野鴨育雛,都得記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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陽光穿過晨霧灑在水杉葉上,泛著細碎的金光,他彎腰拂開路邊的酢漿草:“去年宿根花園開花時,來拍照的人多,但沒人亂摘,這才是人與自然該有的樣子。”我摸著水杉粗糙的樹干,忽然懂了濕地的美——不是“生態公園”的頭銜,是林霧的濃、鳥鳴的脆、獐子的歡,是上海人把自然的饋贈與堅守的責任,藏在了晨光里。
朱家角古鎮:正午的河埠與櫓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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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濱江往西南行,朱家角的日影已在正午陽光下縮成圓點。水鄉阿婆王美蘭正坐在河埠頭洗粽葉,她的藍布頭巾邊角有些發白,竹籃里裝著剛采的蘆葉,指尖沾著河水的涼意:“要在晌午頭來這兒,石板路曬得暖腳,河風一吹不燥熱,這些粽葉要泡透才香,包灰湯粽就靠它。”阿婆的袖口沾著糯米粉,臉上刻著日曬的細紋,那是與這條河相伴六十年的印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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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午的陽光灑在市河上,水面泛著粼粼波光,烏篷船從拱橋下緩緩劃過,船槳攪動河水,發出“嘩嘩”的聲響,船娘的吳儂軟語混著櫓聲,順著河風飄得很遠。“你看那座放生橋,”阿婆指著遠處的石拱橋,橋身爬滿了青苔,橋洞倒映在水里像一輪滿月,“三百多年了還穩當得很,以前我們挑著擔子過橋去趕集,現在年輕人都愛站在橋上拍風景。”她拿起一片粽葉,熟練地卷成漏斗狀,“這灰湯粽要用豆殼灰泡水浸米,煮出來金黃金黃的,是老朱家角的味道。”河埠頭的石階上,幾只麻雀跳來跳去,啄食著散落的米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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順著老街往前走,石板路被磨得光滑發亮,兩旁的磚木老屋錯落有致,騎樓的陰影里,幾位老人坐在竹椅上喝茶聊天。“以前這條街全是糧鋪和布店,”阿婆領著我走進一條小巷,巷口的老槐樹正開著花,香氣沁人,“現在雖然有些改了模樣,但老手藝沒丟,你聽,那是彈棉花的聲音。”不遠處的作坊里,“嘭嘭”的彈棉聲伴著笑聲傳出,陽光透過窗欞灑在雪白的棉絮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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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婆從竹籃里拿出一個剛蒸好的灰湯粽遞給我:“嘗嘗,蘸點白糖更甜,這是我們水鄉的念想。”我咬開軟糯的粽皮,米香混著粽葉的清香在舌尖散開,忽然懂了朱家角的美——不是“江南古鎮”的名號,是河埠的濕、櫓聲的柔、粽香的醇,是上海人把水鄉的靈秀與生活的熱忱,藏在了正午的陽光里。
武康路:暮色的梧桐與燈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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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朱家角往東北行,武康路的暮色已漸漸濃了。老住戶陳先生正坐在武康大樓前的長椅上看報,他的藏青中山裝熨得平整,身邊放著一個裝著熱茶的搪瓷杯,報紙邊角已有些卷邊:“來得巧,落日時的梧桐影最美,陽光透過葉子灑在墻上,像潑了桶金漆,這武康路的黃昏,是滬上最雅的景。”陳先生的手指夾著老花鏡,眼角的皺紋里嵌著些許塵沙,那是在這條街生活七十年的印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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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陽把天空染成橘紅色,武康路的梧桐葉也跟著換了顏色——淺黃、橙紅、深褐,層層疊疊的,像打翻了調色盤。武康大樓的流線型轉角在暮色中格外醒目,米黃色的墻面上,爬滿了深綠色的常春藤,與路邊的梧桐交相輝映。“這大樓以前叫諾曼底公寓,”陳先生放下報紙,指著大樓的拱窗,“我小時候這兒全是外國人,現在成了大家都能逛的地方,樓前的梧桐還是當年種的,枝椏都快碰到樓頂了。”幾位年輕人舉著畫板寫生,筆尖下的梧桐與大樓在暮色中若隱若現,快門聲輕得像落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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順著梧桐樹蔭往前走,暮色越來越濃,路邊的老洋房漸漸亮起燈光,暖黃色的光暈從窗格里透出來,映在石板路上。巷口的修鞋攤還沒收工,老師傅正用錐子給皮鞋釘掌,“叮叮當當”的聲響混著遠處的電車鈴聲。“以前這條街全是小洋樓,街坊鄰里隔著院墻打招呼,誰家做了羅宋湯,都要端一碗過來,”陳先生抿了口熱茶,“現在雖然熱鬧了,但老規矩沒丟,沒人亂摘梧桐葉,也沒人在墻上亂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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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風拂過,帶著梧桐葉的清香,遠處的路燈漸漸亮了起來,把梧桐的影子拉得很長。我摸著武康大樓冰涼的石墻,忽然懂了武康路的美——不是“網紅打卡地”的噱頭,是梧桐的濃、燈影的柔、洋房的雅,是上海人把歷史的厚重與生活的閑適,藏在了暮色里。
豫園老街:星夜的燈彩與笑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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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武康路往東南行,豫園老街的星夜已鋪滿天際。老街管理員小秦正拿著手電筒巡邏,他的運動服上印著“老街守護”的字樣,背包里裝著巡護本、急救包和驅蚊液:“夜里的老街最有味道,燈籠亮起來像串著糖葫蘆,笑聲伴著評彈聲,是滬上獨有的熱鬧。”小秦的臉上帶著年輕人的朝氣,手掌上有常年檢查燈籠線路的薄繭,那是守護這條“百年老街”六年的印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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沿著老街往前走,手電筒的光暈在青石板路上晃動,兩側的磚木店鋪掛著紅燈籠,燈影映在墻上,忽明忽暗。“你看那家梨膏糖鋪,”小秦關掉手電筒,指著遠處亮著燈的鋪子,“百年老字號了,現在還是用傳統法子熬糖,甜而不膩。”街角的戲臺上,幾位老人正在唱評彈,三弦的琴聲伴著軟糯的唱腔,臺下的觀眾坐在長凳上,聽得津津有味,偶爾傳來幾聲叫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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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到湖心亭旁,抬頭就能望見滿天繁星,燈籠的紅光與星光交相輝映,九曲橋的欄桿上爬滿了孩子,他們指著池子里的錦鯉,笑聲驚飛了落在屋檐上的麻雀。“以前這橋還是木橋,下雨就滑,”小秦指著橋面的青石板,“現在修了防滑的,還裝了景觀燈,既安全又好看。夜里來這兒散步的老人多,我們巡夜時會多留意,怕他們摔著。”他遞給我一顆梨膏糖:“含著潤嗓子,這是老上海的味道。”夜風吹過,帶著糖香與評彈的余韻,遠處的笑聲與琴聲混在一起。我坐在湖心亭的石凳上,看著天上的繁星,忽然懂了豫園老街的美——不是“園林古跡”的標簽,是燈彩的暖、笑語的歡、唱腔的醇,是上海人把歷史的韻味與市井的溫情,藏在了星夜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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歸程的高鐵駛離上海時,窗外的夜色已浸滿桂香。六日的時光里,我沒追過喧鬧的人潮,卻在濱江森林公園的晨光中觸到了自然的生機,在朱家角的河埠頭讀懂了水鄉的靈秀,在武康路的暮色里望見了歷史的厚重,在豫園的星夜里感受到了市井的溫情。原來上海的美從不在宣傳冊的圖片里,而在普通人的生活中——是老周的紅外相機,是王阿婆的粽葉籃,是陳先生的搪瓷杯,是小秦的手電筒。這些藏在晨光、正午、暮色與星夜里的日常,才是滬上最動人的底色,也是這次閑行里最珍貴的行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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