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盆地鍋底的南寧城，邕字水浸頭，防洪萬年憂，愛水！也恨水！

大明山、十萬大山及其余脈圍出來的南寧盆地現在的的亭子碼頭80年代的南湖水系

邕字水浸頭，防洪萬年憂，在盆地鍋底的南寧城，愛水！也恨水！

南寧此地，晉朝始名晉興，隋朝稱宣化，唐初名南晉州，貞觀六年改稱邕州，盛唐時期曰朗寧，五代中期為誠州，宋代又名永寧，元朝末稱南寧，明朝呼南寧衛，清代民國叫邕寧。南寧名稱的沿革，大多數都帶有濃厚的政治色彩，只有“邕州”之稱是根據南寧的地理特征而命名。《辭源》曰：邕，城郭四方有水，環抱而成池。《說文解字注》曰：邕，邑四方有水，自邕（壅）成池者是也。

“城郭四方有水”的南寧

各時期的南寧地圖

清朝紀曉嵐編《四庫全書》，收錄唐朝史官李吉甫編撰的《元和郡縣志》，此志載：（邕州）因州西南邕溪水為名。元朝邕州人張良金記：“邕州城隍廟，屹立于郡治之右，……邕字水在邑左，由是得州之名。”明朝黃佐的《山川志—南寧府》曰：古邕州城，在今城南二里。基址尚在，邕溪水之所逕也。邕州以邕溪水得名。

晉代時期晉興縣境圖

邕溪，就是今天的邕江。在古漢語里，邕字還與“壅”同意，為堵塞。江水進入南寧盆地，地勢平緩，以沙土為主的江岸經常塌方，造成江面堵塞，邕溪也是“壅溪”。從桂西北來的左江、右江在注入南寧盆地后合流，稱邕江。盆地的山川形勢注定邕城與水難解難分，又愛又恨。因為有江水帶來的沃土在盆地淤積，造就此間良好的農業生產基礎，邕州才有人類聚居發展、建城開市的條件。因為水，南寧盆地內也多了一份災難，自邕州建城起，防洪就成為邕城年復一年的工作。

2025年郁江相繼發生第1號、第2號洪水。第1號洪水中，南寧市采取有力措施，積極應對洪峰過境。第2號洪水中，10月8日晚7時50分，邕江北大橋右側堤外停車場二坑泵站外江區域出現地面塌陷；9日晚10時許，南寧市多部門完成滲水通道封堵。兩次洪水洪峰過境期間，南寧市主城區堤防均安然無恙。

唐高祖武德年間（公元618—626年），南晉州開始在今南寧市體育場至緯武路一帶建造城邑。到唐朝開元年間（公元714—741年），斷斷續續經歷了100多年的邕州城才竣工。唐朝邕州城，城圍1000丈，以今南寧市體育場為中心，面積約兩平方公里，城開3門：來遠門，在今緯武路東；大安門，在今河堤路；朝天門，在今凌鐵村。這樣的大唐邕城與“邕”字的本意一樣，正是四方有水的城池——它的東面是與邕江相通的南湖，南面與西面為邕江，而北面從今天的電信大樓、民族廣場、新竹路、金花茶公園至南湖一線，到20世紀60年代還是一連串的沼澤、池塘。邕州名符其實。

南寧水系現狀

歐陽修主編的《新唐書·地理志》有：“郁水自蠻境七源州出，州民常苦之，景云（公元710-711年）中，司馬呂仁引渠分流以殺水勢，自是無沒溺之害，民乃夾水而居”。司馬呂仁治水是因為郁江水勢太猛，威脅著正在建設的唐朝邕州城；其次，司馬呂仁組織實施的郁水治理工程規模較大，在當時唐皇朝已有影響，能載入史冊。《中國灌溉與防洪史》稱：司馬呂仁在今南寧以分流導洪的方式疏散洪水，建成珠江流域最早的分水工程。《中國水利史》也引用了《新唐書·地理志》關于呂仁分流的記錄，稱這是本流域最早的防洪分水工程。

此圖較符合司馬呂仁的工程大意

呂仁治水工程的核心是引渠分流，不是筑堤壩。筆者認為：司馬呂仁的“引渠分流以殺水勢”，應是沿今邕江大橋北頭，電信大樓、民族廣場、新竹西路、鯉灣、東葛路延長線，到竹排沖一線的低洼地開挖水渠，在洪水來臨時分流郁江水，這樣才能保護以土筑城墻的邕州城不被洪水沖擊。據考證，南寧先民最早的聚居點，位于邕江南岸亭子一帶。而唐朝在其對岸——邕江北岸建城，此說正符合《新唐書》所記：司馬呂仁治水后“民乃夾水而居”。

再說呂仁這個司馬官，司馬就好象今天無處不在的“主任”，唐朝各級衙門幾乎都設有司馬這個職位。呂仁時期的邕州是屬于下都督府，下都督府設司馬一人，從五品上。而當時的廣州是中都督府，它的司馬的官階是正五品下。唐朝的司馬是軍官，在都督將軍之下，綜理一府的事務，參與軍事計劃，充當州郡的行政副官。在當時的邕州城，司馬呂仁的手下有700名兵丁可以調用，那就可以搞基建項目了。

宋城地理位置示意圖

元朝邕州人張良金記載：“獨壬午之水，何為其甚也。一日而沒岸，再日而浸城。郡侯憂在生靈，急命杜塞城門，填筑溝洫，無隙不補，靡神補舉。幾日雷怒雨注，水乃穿竇而入，裂地而出，一郡洶洶如遇兵寇。戊辰日丑初，寧江門水灌城，奔如長鯨，涌如潮頭，迅湍激淘，環走四向，觸倉庫，突寺觀，翻屋廬。民有奔命而上城者，皆可幸保；守家者，俱無所逃。城隍廟本據高地，水毒所逼，四址亦潰……”（《南寧府城隍廟碑》）。

這是元世祖至元19年（壬午），公元1282年南寧發生的這一次水災，在歷史書籍里很少記錄。這洪水把宋朝營建的邕州城沖了個七零八落，連城中地勢最高的城隍廟也被浸泡致危，以致災后重建。張良金“目擊此水，心駭是變故，因記重建一事，而備言之，聊使后人知其為壬午事而已。”

乾隆三十六（辛卯）年，八月，南寧天降大雨，連續十幾日，致使邕江水位猛漲，洪水浸漫南寧城……

清南寧府城圖及城市空間軸線圖

詩人黎簡目睹水災之淫威，歷災后之慘狀，留下了文學史上對南寧水災最動人的描述：

《有嘆》（原注：邕州八月之漲）

水出萬山鳴，天低一掌平。盤渦翻大樹，缺岸陷孤城。覓屋馀墟社，逢人問死生。武溪深不測，辛苦憶南征。

在邕江的洪流面前，黎簡又作了《放歌四章》，詩云：

白云在天兮安所歸，海水流兮無盡期，予行邁兮勞苦饑。風蕭蕭兮臨浩波，撫時逝兮聊獨歌。……

黎簡 | 清代乾嘉時期嶺南地區詩書畫作品

10多年以后，黎簡對乾隆三十六年的邕江洪水還是記憶猶新，心有余悸，《邕州亭子村下岸，往時漲必崩，今者人來說其崩狀》詩云：

劃船入海底，千尋洞冥冥。行人不敢視，稍近即欲傾。下有暗積風，倒卷眩人睛。眼花兩足弱，拔踵難退行。往時經南岸，下聽崩岸聲。去之過丈許，尚恐踏腳輕。……辛卯八月水，水落予西征。女墻可濯手，潦痕城上橫。是時仰此壁，憂極壓我舲。至今近岸村，日夕危負荊。吁乎變易數，滄桑無定形。我生少至壯，所歷多改更。……

黎簡所寫的是南寧亭子村一帶邕江江岸經常崩塌，江岸是一年不同一年。“我生少至壯，所歷多改更。”邕江江岸多為沙土和粘土，一直以來，水流側蝕明顯，塌岸嚴重。近年發生的有，1987年3月21日，民生碼頭發生大型滑坡；1989年12月19日，民生碼頭至邕江大橋北中間地段的江岸又發生滑坡，大約2000立方米的泥土頃刻滑入江中。更大的滑坡就可能堵塞江水，變成壅溪，導致江水改道。

20世紀80年代，南寧居民在防洪搶險。圖源：《南寧市志》

“吁乎變易數，滄桑無定形。”據水文考古資料，南寧盆地里的邕江，就因洪水和江岸滑坡導致河道多次變遷。

第一期古河道自金雞東流，至那洪、亭子，在亭子折向北行，至今邕江大橋，偏東流至長罡嶺，在此，江水作一個180度掉頭，經今竹排沖流出，與現邕江河道匯流。

20世紀90年代的邕江大橋。圖源：《南寧市志》

第二期邕江改道，自托洲至沙井圩，北流到五一磚廠，偏東行至邕江大橋、葛麻村、南湖北端，隨入竹排沖，經竹排沖出與今邕江河道匯合。

第三期邕江河道，是先在金雞、老口圩、石埠滯流成環狀，分兩枝東流，北枝自羅文、心圩、安吉、南寧冶礦廠、南寧火車站；南枝流至沙井亦滯流成環，再東行至邕江大橋與北枝合流向南，在今津頭北折經南湖，在南湖北端入竹排沖，沿沖而出與今邕江河道合一。

心圩江水系

當邕江河道再一次大規模改動，就是我們今日看到的第四期邕江。而古河道留下的眾多殘存水體，就是南寧城里星羅棋布的水塘、湖泊。南湖即為以前的一段邕江江面。如果翻開20世紀60、70、80年代的南寧市地圖，就會發現：南寧的很多水塘、湖泊的排列，呈現連續性，方向一致性的特征。這特征就緣于曾經在那里奔流洶涌的邕江。

據《南寧市志》記載：自16世紀以來，南寧水災有明顯的周期，每個世紀的30年代前后均出現大、特大水災……

1042年秋，洪水浸淹邕州城，這是南寧歷史上最大的水災，考證水位達80.2米。

1628年七月，南寧大水入城，城中水深一丈多。

1633年七月，南寧大水，洪水灌入城中深達一丈多，水勢如海。

1936年9月，南寧市城內水勢。圖源：《南寧百年圖錄（上）》

1638年秋，洪水再度浸淹南寧，城內水深一丈，街道均可行船。

1739年，邕江大水，沖毀南寧城墻。

1937年8月，邕江水位上漲14米，南寧幾乎全市被淹。

1940年8月，郁江水位突漲13米，南寧城外一片汪洋，四周公路交通全斷。

“女墻可濯手，潦痕城上橫。”仰望新民立交橋、白沙立交橋等橋底的邕城洪水標高指示牌，你就會明白什么是沒頂之災、什么是邕字水浸頭。

2001年7月8日，南寧市軍民在市區堤壩上并肩抗洪搶險。圖源：《南寧市志（1991—2005）》

本文作者：雷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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