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來自微信公眾號“空間秘探”,作者:武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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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期,一位單親母親帶娃在北京學區附近的五星級酒店住了三年,總花費約25萬元的細節被披露后,引發討論,不少人甚至覺得這是一筆“劃算”的選擇。這種看似“非常規”的居住方式,實際上正在多個城市反復出現。陪讀家庭、外派員工、跨城工作的“雙城人群”,以及部分年輕租客,開始把酒店作為階段性居所,而不僅僅是短暫停留的住宿空間。問題不再是“住酒店劃不劃算”,而是當越來越多的人真的住了下來,酒店準備好了嗎?
帶娃上學住三年五星級酒店背后的“精明算盤”
近期,一則“單親媽媽連續三年住在北京五星級酒店、以25萬元替代租房”的新聞在多個社交平臺引發熱議。
故事本身并不復雜。單親媽媽Sherry有北京戶口,但在市區沒有房子。孩子到了入學年齡,為了就近進入東城區的公立學校,她必須在學校周邊找到一個穩定的落腳點。擺在眼前的選項,其實也都是北京家長耳熟能詳的那幾種:要么在西城、東城買一套動輒兩千萬元起步的老舊學區房,要么租房應付幾年,但隨時面臨房東漲價、收房甚至學位不確定的風險。她最終選擇了第三種,住酒店。
說是“住酒店”,但并非多數人理解中的長期入住。她只在周一到周五帶孩子入住,周末退房回到外婆家,寒暑假和節假日也全部不住,一年下來實際入住時間大約150天。酒店就在學校旁邊,走路可達,生活半徑被壓縮到最小。房價通過長期協議談到門市價的六到七折,淡季每晚七八百元,旺季不超過一千元。三年算下來,總支出約25萬元,平均每年八萬多元。
這個數字一拋出來,輿論場最初的反應幾乎是一邊倒地驚訝。但仔細算賬后,越來越多的人開始發現,這筆賬并不像想象中那樣“奢侈”。一位網友稱,25萬三年,周五周六周日不住,寒暑假不住,那就是一年住不到九個月,平均每年83333元,每個月9259元,每天大約420塊,談老一點舊一點的五星級酒店完全有可能。
如果把酒店僅僅理解為一個睡覺的地方,那當然貴;但如果把它當作一個被高度服務化的居住單元,很多成本反而被提前打包、一次性解決了。在Sherry的計算中,早餐、每日保潔、健身房和游泳池、停車位、水電網絡,這些在普通租房生活中零散存在、卻無法回避的支出,在酒店里幾乎全部被涵蓋。三年下來,僅這些服務所對應的市場價格,就被估算節省了數十萬元。更不用說免去做飯、打掃、維修、通勤等瑣碎事務后,省下的時間與精力。
類似的聲音在評論區也出現了不少。一位住在海淀老小區的家長算了一筆賬:50平方米的小兩居,月租金八千元,一年十萬元,水電網、早餐、保潔一項項加起來,并不比酒店便宜;還有人直言,五星級自助早餐哪怕按最低標準算,一個月雙人也要近兩千元,“攤回房價里,反而更清楚”。
但真正讓這一選擇成立的,或許并不只是價格。對于單親家庭而言,安全感與穩定性本身就是成本。24小時有人值守的前臺、封閉管理的空間、隨時可響應的服務系統,讓“一個大人帶著一個孩子”這件事變得更可控。相比之下,普通租賃住宅里那些看不見的風險,反而更難被量化。
“酒店即家”為何悄然興起
如果把時間拉長一點,會發現“住酒店”這件事,并不是突然發生的。它更像是在某些人身上,先悄悄變成日常,直到某一天被集中看見。
最容易被注意到的,是那些帶著孩子長期住酒店的家庭。武漢光谷的全職媽媽小花,2021年起,因丈夫在集成電路行業工作、長期跨城出差,全家便逐步形成了“酒店長住”的生活方式。除節假日返回上海自有住房,其余時間幾乎都居住在武漢不同的高星級酒店中。她們現在居住的房型約40平方米,日均房費不到700元,一個月花費約2萬元,早餐、保潔、洗衣都包含在內。孩子在房間學習、午休,晚飯后散步,周末自駕出游,生活節奏反而比租房時期更穩定。
類似的家庭并非個例。在高薪、強流動性的行業里,“家庭式差旅”早已是公開的秘密。部分企業允許將長期駐外人員的住宿費用納入差旅體系,協議價下的高星酒店,對公司而言并不比租房更貴,卻省去了押金、家具、物業協調等一整套麻煩。酒店在這里,承擔的并不是“享受”,而是一種效率工具。
但如果說帶娃家庭仍然是“被工作推著走”,那么另一批人住進酒店,則更像是主動選擇。
2023年,河南一戶家庭在南陽工作期間,租用一家酒店的一間套房和兩間標間,共計約90平方米,一家八口共同居住,每日房費約1000元,連續入住229天,總花費約58萬元。該家庭并不缺房產,在老家擁有多套住房,但仍選擇在工作地長期住酒店。理由并不復雜:租房流程繁瑣、押金糾紛頻繁、水電物業費用不透明,而酒店“隨時可退、服務打包、成本清晰”。
如果把視線移到年輕人身上,會看到另一種更直接的情緒。很多人不是算不清賬,正是精打細算下的選擇。以上海為例,有媒體稱靠近市區的地方合租最低3000元,押一付三的“門檻費”達到近萬元,一塊錢一度的電費更讓人望而卻步;住酒店,上海相對老舊的酒店一個月租金4800元,和朋友合住分攤下來一人2400元,一些南方縣城的酒店月租均價不到2700元,平均每天房租不到90元,與租房差不多的價格,空調隨便開,作息隨自己,房間是完整而封閉的,不需要解釋、不需要配合。
在社交平臺上,不少年輕人認真地討論“包月住酒店,到底有多爽”。他們說得很直白:住酒店最爽的,不是床和景,而是終于不用再為“住”這件事操心。對長期處在高壓環境中的年輕人來說,這種被服務托住的生活,本身就是一種緩沖。有人算過一筆賬:不愿意住老舊小區,新小區租金高、房東強勢、家具不配齊,算上房租、水電、物業、停車,很容易就奔著每月5000元以上去了;而長住酒店,通常能談到市價七折,水電網絡全包,還有定期打掃。更重要的是,沒有押金博弈,沒有退租糾紛,不合適就換一家。
如果說年輕人是在為自由買單,那么在養老人群中,酒店的角色則更加復雜。蔡瀾的選擇,幾乎把這種可能性推到了極致。他住在維港上空的酒店公寓里,有完整的照護團隊,生活被精確地安排和照料。每個月近百萬港幣的開支,顯然不具備普遍意義,但它把一個問題放到了臺前:當年齡增長、體力下降、獨居風險上升,傳統意義上的“家”,是否仍然是最優解?
與此同時,更“接地氣”的版本也在出現。有90歲老人選擇長期住酒店,每月花費約5000元;上海、浙江等地,一些花園式酒店推出銀發長住方案,每天99元到129元,包三餐、水電網絡、不用打掃,還能打麻將、唱歌、組織活動;部分康養酒店甚至推出“全國換住”,在不同城市之間輪住,像老年版的會員制旅居。
從年輕人、到家庭、再到老人,看似完全不同的群體,卻在同一件事上達成了默契:把居住中最讓人疲憊的部分:家務、維修、協調、博弈外包出去。當然,爭議始終存在。有人認為酒店空間有限,缺乏真正的“家感”;有人算賬后覺得年支出并不低,懷疑部分案例有流量包裝之嫌。但這些爭論往往忽略了一個現實前提:選擇住酒店的人,比較的并不是“最便宜”,而是“最省心”“最確定”。
從行業視角看,這并不是人們突然愛上了酒店,而是傳統居住體系在某些人群中,已經無法順暢運行。酒店只是恰好站在了那個縫隙里,被反復使用。而當越來越多不同人生階段的人,把酒店當成“臨時的家”“階段性的家”,甚至“最后的家”,問題也隨之變得更現實,酒店,是否正在被推向一個它原本并未準備好的角色?
從“偶爾住久一點”到認真對待“住下來的人”
如果把時間撥回三五年前,“中長住”在酒店行業里還算不上一個真正被重視的關鍵詞。那時的邏輯很簡單:酒店的本職工作是做周轉,連住只是提高RevPAR的一種方式,至于住一周、住一月,更多被當作“運氣好接到的大單”。
但這幾年,情況明顯不一樣了。一方面,是居住方式本身發生了變化。租房變得更不穩定,城市生活更流動,家庭結構更碎片化;另一方面,則是酒店行業在經歷周期波動后,對“穩定現金流”的理解更深了一層。兩股力量在同一個時間點交匯,讓“中長住、靈活居住”從邊緣需求,慢慢走進了酒店業的主敘事。
最直觀的變化,出現在品牌層面。過去,國際酒店集團在中國談品牌,大多圍繞“高端、中端、經濟型”這條熟悉的價格帶展開;而現在,越來越多品牌開始直接以“住多久”“怎么住”為劃分標準。凱悅與如家的合作,把長住型品牌凱悅嘉迎正式引入中國,就是一個非常典型的信號。這個品牌并不追求短期入住的溢價能力,而是明確錨定“中高端、長周期”的居住客群,計劃在未來數年內落地不少于50家門店,補的正是國內長期存在卻始終供給不足的那一塊市場。
同樣的判斷,也出現在溫德姆體系中。浩楓?溫德姆作為其專為長住旅居市場打造的核心品牌,近幾年針對中國市場進行了系統性的2.0升級,從空間結構到運營模型,目標都很清晰:讓業主接受“不是每一間房都要天天翻臺,但每一間房都要持續賺錢”。
本土酒店集團在中長住方面也動作頻頻,在華住20周年大會上把“服務式公寓”作為獨立板塊、完整業務線正式亮相;錦江酒店(中國區)與雅詩閣中國攜手成立合資公司,將澳新頭部品牌QUEST與源自法國的憬黎TULIP LODJ引入中國,并在產品設計與運營模式上進行本土化改造,以適配國內旅客除了短住出行外,越來越樂于嘗試異地旅居,甚至長住酒店的趨勢……
如果說品牌是態度,那么產品設計的變化,則是真正把“住下來的人”放進了設計起點。這幾年,越來越多酒店開始意識到:中長住并不只是“房間大一點”,而是居住邏輯的整體變化。家庭出行、陪讀、多人入住,對空間的要求和單人商旅完全不同。也正是在這樣的背景下,一些原本以標準化著稱的品牌,開始在新一輪產品迭代中主動“松綁”。
例如,洲際旗下的假日酒店3.0針對家庭客群增設雙臺盆、雙行李架、親子沙發床等設施,更兼顧銀發旅客、商旅人士、朋友出行等多樣化客群的居住效率與舒適體驗,實現真正意義上的全客群友好設計。這些變化并不高調,但在一線運營端看得非常清楚,酒店已經在為“住得久”做準備。
更重要的變化,其實發生在運營方式上。過去,酒店的運營模型高度圍繞“前臺—客房—餐飲”這條成熟路徑展開,而面對中長住客群,很多酒店發現,僅靠傳統團隊是很難跑通體驗的。一些項目開始引入更靈活的運營思路:減少每日必做的服務頻次,把人力配置從“高峰應對型”轉向“穩定維護型”;在收益管理上,不再一味追求高價,而是通過包月、包季、企業協議等方式鎖定入住周期。
在產業園區、總部經濟區、科研園區周邊,這種變化尤為明顯。越來越多酒店不再只盯著會議和差旅,而是把目光投向工程師、研發人員、外派團隊和陪伴型家庭。這類區域的共性是:短期波動不大,但長期入住需求穩定,正是中長住模型最容易跑通的場景。
如果從行業內部回看,這條路并不是一蹴而就的。三四年前,長住更多還是被當作“補充”;而現在,它已經逐漸演變為一套獨立的產品邏輯、品牌邏輯和投資邏輯。酒店不再只是被動承接那些“住得久的人”,而是開始主動設計、主動靠近,甚至主動為他們改變自己。
這并不是酒店變得不像酒店了,而是行業終于承認了一件事:在今天的城市里,“住一晚”只是住宿的一種形式,而“住下來”,正在成為另一種同樣重要的主流選擇。而酒店,已經走在這條路上了。
中長住常態,三件“慢事”考驗酒店
當中長住不再只是零星個案,而是開始成為一部分酒店的穩定客源,真正考驗行業的,從來不是“要不要做”,而是隨之而來的那些并不顯眼、卻無法回避的現實變化。
一是入住時間被拉長,酒店就不可避免地開始承擔“類居住責任”,這是行業必須正視、卻又最容易被回避的問題。短住時代,酒店更多是城市運行中的“過境空間”,與城市治理體系的關系相對清晰而有限。但當住期被拉長,酒店不可避免地被拉進一些原本屬于居住系統的問題之中。
最直觀的,是身份與證明問題。陪讀家庭、外派員工、跨城工作者在長期入住后,往往會產生居住證明、臨時地址登記、未成年人入學輔助等現實需求。對住客而言,這是生活的延續;對酒店而言,卻是一條并不清晰的責任邊界。再往下,是安全與管理層面的細節。長期居住意味著更高頻的訪客往來、更復雜的作息節奏,以及未成年人在公共空間活動的增加。這些都不是酒店傳統運營手冊里的“標準題”,卻需要前臺、安保、管理層在實際中不斷協調。
一些位于核心城區、緊鄰學校或產業園區的酒店,已經明顯感受到這種變化:他們不再只是接待旅客,而是在一定程度上承擔起“半居住節點”的角色。這種角色并非正式賦予,卻在現實中不斷發生。
二是服務正在從“高頻輸出”變成“低頻但更敏感”。中長住客并不需要每天被“打擾式服務”。他們更希望空間穩定、節奏可控,很多時候甚至會主動減少保潔頻次、弱化儀式感。但與此同時,他們對服務失誤的容忍度,反而顯著降低。一次門禁失靈、一次清潔疏忽、一次對隱私邊界的誤判,在短住場景下可能只是差評,在中長住關系中,卻可能被不斷放大,成為影響長期滿意度的關鍵因素。
這對酒店提出的要求,并不是“服務更多”,而是“服務更克制、更精準”。什么時候介入,什么時候退后,什么時候提供標準化流程,什么時候留出生活彈性,開始成為新的運營課題。不少已經承接中長住客群的酒店內部都在調整服務邏輯:降低不必要的頻次,提高響應質量;減少流程展示,強化問題解決能力。這是一種不顯山露水的轉變,卻正在悄然重塑服務團隊的工作方式。
三是酒店品牌體系的分化速度正在加快。當中長住需求逐漸成形,品牌之間的分化也在同步加速,但并不是所有酒店都適合承接長期居住,也不是所有品牌都有意愿向這一方向延伸。
一類品牌開始明確向“長住友好型”演化,在產品設計、房型結構、公共空間和運營節奏上持續做減法與調整;另一類則依然堅守高周轉、高效率的傳統模型,避免被長期住客拖慢節奏;還有一些品牌,處在中間地帶,不斷試探邊界、調整比例。這種分化并非優劣之分,而是對自身能力與物業條件的再判斷。中長住不是一條可以被簡單復制的路徑,它對區位、團隊成熟度、業主預期都有更高要求。
綜上,當“住一晚”之外,“住下來”成為越來越多人的現實選擇,這一選擇也并不需要被浪漫化,也不必被神話成某種“新生活方式”的宣言。它更像是一種在現實約束下做出的理性取舍,酒店恰好提供了一種階段性可行的解法。不是最便宜的,但足夠確定;不是完美的家,但能穩穩托住當下。
或許,在“階段性居所”經濟來臨的時刻,真正值得行業警惕和思考的,并不是“住酒店的人會不會越來越多”,而是當越來越多不同人生階段的人,開始把酒店當作臨時居所、過渡空間甚至長期底座時,酒店是否已經準備好承接這種變化。行業能做的,或許不是急著給出答案,而是先學會把這些住下來的人,看清楚、接穩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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