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年，從試射到定型：中國反艦導彈誕生

1959年6月，在遼西一處尚未完全建成的試驗場上，一枚外形像一架小飛機的銀色飛行器，被小心翼翼地安裝在海岸邊的發射架上。身穿55式軍服的技術人員在反復核對線路、燃料和發射參數后，下達了點火指令。助推器噴出火焰，飛行器在巨大的轟鳴聲中脫離發射架，飛向目標。

這是剛剛成立半年多的中國第一個岸艦導彈營首次發射岸艦導彈：一枚蘇聯提供的成品P-15。這也是中國第一次接觸導彈化海上打擊方式。

這次發射的目的是為了“學會怎么用導彈”，在蘇聯官兵協助下，中國軍人逐漸熟悉了反艦導彈的操作流程。對中國海軍來說，這是一次技術啟蒙，也是隨后展開仿制的第一步。

1959年試射后，中央軍委明確將蘇聯P-15型艦艦導彈確定為中國反艦導彈發展的起點，于1960年初正式開始仿制。

一機部決定在南昌飛機廠設立專門機構，承擔艦艦導彈的仿制工作，因為他們已經完成過多型蘇聯飛機的仿制任務，具備較為完整的工藝體系。很快，一座導彈總裝測試廠房開始建設，生產線同步鋪開。

1961年至1963年，隨著蘇聯撤走專家和經濟形勢緊張，國防工業被迫調整節奏，P-15導彈的仿制進度放緩。技術人員這時的工作是，系統對比蘇聯提供的資料與實物之間的差異，通過反設計，重新梳理導彈的總體布局和各分系統邏輯。

1963年4月，國防科委專門召開P-15型導彈專業會議，集中研究仿制過程中暴露的關鍵問題。五院重新任命呂琳為總設計師，導彈開發速度恢復。

為突破導彈試制中的關鍵技術問題，南昌飛機廠在總工程師蘇敏、副總工程師畢意藻組織下成立多個攻關小組，集中力量解決工藝難題。其中，彈頭整流罩是個難題。它不僅需要足夠的結構強度，還必須滿足透波性和盡可能低的重量要求，是公認的導彈關鍵技術之一。

整流罩攻關組進行了將近200次試驗，于1964年7月掌握了彈頭整流罩成型工藝，在蘇聯資料缺失情況下，成功研制出泡沫塑料玻璃鋼天線整流罩；隨后又借鑒飛機蜂窩機頭罩經驗，研制出工藝更簡、成本更低的玻璃鋼蜂窩夾層結構整流罩。

在彈翼制造方面，南昌飛機廠組織設計和工藝人員前往上海鑄造研究所學習論證，經過反復試驗，搜集國外資料分析，用笨辦法試驗，最終解決了鋁合金彈翼壁板擠壓鑄造中的成型、機械性能及熱處理校形等關鍵問題，填補了國內技術空白。同時，在舵面與副翼化學銑切工藝，以及冷氣瓶、氧化劑箱、燃燒劑箱等部件的氬弧焊焊接工藝上也取得了重要進展。

這些關鍵技術的相繼突破，為后續導彈仿制掃清了主要障礙。1963年10月，P-15導彈在南昌飛機廠投入試制。

1964年8月，導彈通過全彈靜力試驗。同年11月至12月，在呂琳和海軍試驗基地副司令員冰野組織指揮下，于西北綜合導彈試驗基地進行了首次模型彈陸上發射試驗，重點考核助推段飛行情況、助推器工作性能及發射對艇上設備和人員的影響。

試驗在模擬導彈艇上進行，為直觀評估安全性，試驗人員在駕駛艙內和發射架附近分別放置數只羊。試射結束后發現，位于發射架附近的羊有的被強烈氣流吹離原位死亡，有的因震動過大死亡；而駕駛艙內的羊則未出現異常情況。同時，導彈在發射過程中未與任何部件發生碰撞，驗證了導彈發射對駕駛艙內人員是安全的。

1965年，在海軍試驗基地遼西導彈試驗場海域，利用蘇制大小兩種導彈快艇，先后進行了模型彈的海上有線遙控系泊發射試驗和航行發射試驗，共發射模型彈5發，均獲成功。

試驗也暴露出問題：原設計的發射筒前蓋強度不足。現場采取加固措施后，再次進行發射試驗，一切正常。與此同時，導彈發動機、駕駛儀和末制導雷達也分別由一一一廠、二三二廠和七八一廠仿制成功。

一九六六年五月，海軍試驗基地遼西導彈試驗場進行了從岸上向海上發射遙測彈的試驗，重點考核導彈各系統的工作性能和命中精度，共發射3發，均獲成功。這次試驗中，遼西導彈試驗場首次啟用無線電遙測設備，較為完整地記錄了彈上設備的工作參數，為試驗結果分析提供了必要的內彈道數據。

為獲取導彈末段飛行實況，電影攝影人員冒著風險，乘坐小型漁船在靶場海域長時間待機，成功拍攝到導彈掠海逼近目標的關鍵畫面。同年六月，又進行了遙測彈海上飛行試驗，發射3發，命中兩發，完成了研制性飛行試驗。在試驗過程中，多次發現蘇聯提供的技術資料與實物存在不符之處，同時還存在艇、彈設備之間不協調的問題。

1966年11月，國防科委、海軍組織了導彈定型試驗。

試驗由海軍試驗基地參謀長王際魯擔任指揮長，共投入艦艇12艘，飛機2架，并啟用了光測、遙測、時統等多套試驗儀器設備，形成了較為完整的試驗體系。試驗以固定靶標和高速運動靶艇為目標，按照不同飛行高度和射程條件，分別實施單射和雙發齊射。共發射導彈9發，命中8發，各項性能指標均達到設計要求。

1967年8月，中國仿制的第一代艦艦導彈——上游1號，經國務院特種武器定型委員會批準，正式設計定型。距離導彈立項已經過去8年。

1974年5月，海軍向中央軍委和國家計委請示，申請改進上游1號，改進型號定名為“上游1號甲”，重點提高導彈的抗干擾能力和飛行性能。主要技術措施包括：采用七八一廠研制的單脈沖晶體管化小型雷達、七八二廠生產的無線電高度表，以及一一一廠提供的簡化發動機。與此同時，二三二廠在蔣龍譚主持下，首次采用集成電路運算放大器，設計完成模擬式計算機控制系統，滿足了導彈超低空飛行彈道的控制要求。1975年第三季度，經低空模擬試驗驗證，導彈在掠海飛行狀態下能夠正常跟蹤并捕捉目標。

1977年至1980年間，上游1號甲導彈先后進行了三次定型試驗，試驗中導彈命中情況不穩定，出現了飛行失敗的情況。

分析認為，除彈上雷達、駕駛儀等設備故障外，導彈固有頻率與命中效果存在關聯，彈上振動環境被確認是影響試驗結果的重要因素。為進一步查明原因，南昌飛機廠組織開展了上游1號甲導彈與上游1號導彈的對比試驗，結果表明，上游1號甲導彈的固有頻率偏低。

1981年2月，三機部副部長何文治主持召開故障分析與協調會議，決定通過嚴格保證成件質量等技術措施，對相關問題進行綜合治理。在南昌飛機廠設計所所長彭歷生主持下，開展了大量針對性試驗，并采取了在雷達艙配重處增裝減震器、減小電爆管點火對無線電高度表瞬間沖擊等改進措施。七八一廠同時對自頻調系統采取減震處理，并選用“七專”元器件，以提高產品可靠性。

1982年，導彈進行第四次定型試驗并獲得成功。

1984年3月，國務院、中央軍委常規軍工產品定型委員會批準上游1號甲導彈設計定型。該型導彈的研制成功，顯著提高了抗干擾能力，并為實現超低空飛行邁出了關鍵一步。

我們要特別提到的是，南昌飛機廠一直沒有放棄對上游1號的降低飛行高度的研究，于1979年11月首次實現二次降高飛行，表明導彈在掠海飛行時，雷達系統與駕駛儀系統的匹配問題已基本解決。1983年，上游1號甲二次降高彈通過部級鑒定，顯示其超低空飛行性能已達到比較先進的水平。

以上游1號和上游1號甲為代表的研制，跨越了前后20年時間，屬于“難度中上、風險很高、但并非世界頂尖”的反艦導彈工程實踐。其真正價值在于系統工程能力的建立，而不是單項技術的突破。

反艦導彈本身并不算“前沿概念”。1960年代初，美蘇已經擁有多型反艦導彈（如P-15、Regulus衍生體系、早期海基巡航導彈），這并不是一個未知領域。中國的難點在于，沒有成熟的導彈工業鏈、沒有長期積累的制導與控制理論、沒有完善的試驗與數據體系。這意味著難度不在“造導彈”，而在于在極不完備的工業與電子基礎上，把反艦導彈這個系統跑通。

真正“硬”的技術難點集中在三類問題上：

一、艦載環境適配（這是當時國內的高難點）。導彈必須在艦艇搖擺、振動、高溫高濕、鹽霧環境中工作，發射距離駕駛艙僅三四十厘米，尾焰 2000℃、強噪音、強氣流。

二、低空掠海飛行控制（當時屬于世界性難題）。無線電高度表“多指”問題、雷達多路徑效應、振動頻率與控制系統耦合、固有頻率影響命中概率，這些即便在美蘇同代導彈中也長期存在。

三、系統集成。雷達、駕駛儀、發射裝置這些系統之間不匹配，而導致失敗，正是導彈工程中最難、也最容易被低估的部分。

在資源受限條件下，上游一號的完整性達到了世界主流水平、完成了少數國家才能完成的工程閉環，這才是這個型號的真正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