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揚名:從“村超”到“湘超”:體育賽事何以走向全民？

——文體公共產品與服務供給方式之變

從貴州黔東南苗鄉侗寨的綠茵場，到江蘇十三座城市的競技賽場，再到江西的紅色熱土、內蒙古的草原之上、湖南的三湘大地，貴州村超、姑媽籃球、蘇超、贛超、蒙超以及正在火熱進行中的湘超等草根賽事接連走紅“破圈”，以最質樸的姿態點燃了全民體育熱情，更以生動實踐詮釋了文化體育公共產品與服務的核心要義——讓體育回歸生活、讓文化扎根群眾。這些賽事的成功，不僅共同勾勒出新時代公共文化體育產品與服務供給的鮮活圖景，更清晰指明了“更多元供給、更優質體驗、更深度融合”供給模式的發展方向。

優質的文化體育公共產品與服務需要“接地氣”的供給模式，讓群眾從“旁觀者”變為“參與者”。公共產品與服務的生命力在于全民共享，而貴州村超、姑媽籃球、贛超、蒙超、湘超等一系列賽事恰是打破“精英敘事”、踐行“全民參與”的典范。在貴州榕江，村超以“民間主辦、政府服務”為核心，賣肉攤販、種地農民、工地工人換上球衣即成賽場主角，賽事規則由村民共商、賽程安排貼合鄉土作息，中場的侗族大歌、苗族舞曲與贏球獎勵的生豬家禽，無不浸潤著濃濃的煙火氣。姑媽籃球則填補了鄉村女性體育服務的空白，以“無嚴格走步限制、鼓勵全民同樂”的柔性規則，讓苗族姑媽們身著民族服飾登上賽場，比賽間隙增設的背娃接力、繞樁投籃等趣味環節，將生活場景融入競技，讓女性群體在運動中收獲歸屬感與成就感。東部的蘇超雖立足城市化發展語境，卻同樣堅守“低門檻參與”理念，體育老師、維修工、程序員下班后直奔賽場，賽事為中高考學子貼心調整賽程，單場上座量曾超6萬人，現場觀賽總人數突破100萬。江西贛超更是用嚴苛規則守住草根底色，明確兩年內注冊職業球員不得參賽，球員需具備江西戶籍或社保繳納證明，讓廚師、工人、銀行職員、在校學生等普通群眾成為賽場主角，十輪小組賽累計吸引超60萬人次觀眾現場助威。蒙超則以盟市為單位組建球隊，讓每支隊伍天然承載地域認同，普通牧民、城市職員均可為家鄉征戰，草原上的綠茵場成為全民狂歡的舞臺。正在進行的湘超同樣秉持開放姿態，吸納各地業余球員參與，全網累計傳播量已突破107億次，讓三湘兒女在賽場揮灑激情的同時收獲廣泛關注。這種“群眾需要什么就供給什么”的精準定位，打破了傳統公共文化體育服務的刻板模式，讓公共產品真正扎根于不同地域的群眾生活之中。

優質的文化體育公共產品與服務供給模式，貴在“有溫度”的精細保障，在規范發展與草根活力間找到平衡。這一系列賽事的持續火爆，離不開政府從“主導者”到“服務者”的角色轉變，更得益于軟硬件服務的協同升級。硬件層面，貴州榕江建成數十座免費開放的標準足球場，江蘇以全省領先的萬人足球場保有量筑牢賽事根基，永州市為承接湘超50天內對條件簡陋的“叫花子球場”進行極限改造升級，這些公共體育設施投入，為賽事開展提供了基礎支撐。軟件層面，各地政府的精細服務更顯溫度：榕江縣政府做好場地保障、資源協調，將賽事主導權交還給村民；江蘇通過13座城市聯動調度，實現高溫天賽程調整、票根聯動文旅消費等靈活舉措；贛超主辦方主打“聽勸”特質，球迷反映球衣英文不接地氣便立即更換中文，賽場燈光昏暗四天內完成升級，用快速響應贏得群眾認可；針對姑媽籃球發展需求，當地政府不僅完善鄉村籃球場等基礎設施，更通過賽事搭臺同步開展苗族刺繡、銀飾制作等非遺展演；蒙超則在賽事組織中融入草原特色服務，讓觀眾在觀賽之余感受北疆民俗溫情；湘超創新打造“賽事+文旅”服務體系，推出含23家合作景區權益的親民球票，聯動14市州推出特色旅游線路與消費券，長沙設置42處“觀賽第二現場”、株洲開通免費接駁專線，將觀賽體驗與地域文化、消費場景深度融合。這種“不缺位、不越位”的治理智慧，既保留了賽事的草根純粹性，又通過專業保障提升了公共產品與服務的品質，讓群眾在參與中感受便捷與溫暖。

文化體育公共產品與服務供給模式的優化，核心在于“強融合”的發展路徑，實現體育價值與文化價值、經濟價值的多元賦能。這一系列賽事的突破，在于超越了單純的體育競技范疇，成為文化展示的窗口、經濟發展的引擎與社區認同的紐帶。村超將侗族大歌、苗族舞蹈融入賽事，蘇超以“水蜜桃加油”“鹽水鴨必勝”的地域口號串聯地方戲曲，姑媽籃球通過民族服飾展演、民歌演唱展現黔東南風情，贛超用《十送紅軍》《映山紅》等紅色旋律喚醒集體記憶，蒙超以祭敖包、安代舞、馬頭琴演奏勾勒北疆文化圖景，湘超則依托14市州“一城一品”特色打造地域文化嘉年華，讓每一場賽事都成為獨特的文化盛宴，極大豐富了公共文化產品的內涵。在經濟賦能上，成效同樣顯著：村超帶動區域文旅發展成效突出，2025單賽季貴州吸引超2000萬人次游客，帶動旅游收入240億元；蘇超帶動江蘇全域多場景消費超380億元；贛超推動全省多地景區出臺優惠政策，其中贛州賽區創造經濟效益約2.3億元，新余賽區3場比賽帶動周邊消費超5500萬元，賽事期間全省游客量同比提升10%以上；正在進行的2025年湘超已帶動全省文旅消費超113億元，游客接待量突破2.7億人次，跨區域游客占比達33.5%。更重要的是，這些賽事構建了強烈的情感共鳴：村超凝聚鄉村向心力，蘇超彰顯城市榮譽感，姑媽籃球綻放女性歸屬感，贛超、蒙超、湘超則強化了地域認同感，讓公共產品與服務成為凝聚社群、增強認同的重要載體。

從貴州村超的擴容升級到蘇超的市場化探索，從姑媽籃球的“她力量”綻放到贛超、蒙超、湘超的地域特色彰顯可以看出，優質的文化體育公共產品與服務，從來不是標準化的“流水線產品”，而是要立足地域特色、貼合群眾需求、激發民間活力。未來，推動公共文化體育服務高質量發展，需要更多這樣“接地氣、有溫度、強融合”的供給模式：既要加大公共體育設施、文化活動平臺等硬件供給，也要優化服務理念、創新運營模式；既要保留草根賽事的純粹與活力，也要通過專業指導、規范運營提升品質；既要聚焦體育本身的健身價值，也要深挖文化內涵、推動文旅融合。唯有如此，才能讓文化體育公共產品與服務惠及更多群眾，讓體育與文化真正融入日常生活，為全民健康與社會活力注入持久動力。

作者系湖南師范大學中國鄉村振興研究院教授、博士生導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