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6年的秋天,我爺爺走了。
爺爺是村里有名的老實莊稼漢,一輩子沒出過遠門,最大的本事就是伺弄地。他的葬禮辦得簡單,黃土一埋,這輩子就算交代了。可人一走,家里的天,也就跟著變了。
葬禮后剛過完頭七,大娘就耐不住了。她是大伯許春武的媳婦,嗓門大,主意也大。那天吃晚飯,她把碗往桌上一墩,聲音脆生生地砸在每個人耳朵里:“娘,爹也走了,這家……是不是該分了?樹大分根,兒大分家,老古話了。”
奶奶坐在上首,她沉默地扒拉著碗里的飯,半晌,才抬起頭,挨個看了看她的三個兒子,還有三個兒媳婦,最后嘆了口氣:“分吧。早晚有這么一天。”
![]()
我爸悶著頭,“滋溜”一聲喝了口稀飯,沒吭氣。我媽李秀英坐在我旁邊,放在桌下的手,使勁掐了我爸大腿一下。我爸疼得一咧嘴,還是沒抬頭。
那天晚上,回到我們住的東廂房,我媽一邊納著鞋底,一邊對我爸說:“許春生,明天分家,你給我把脊梁骨挺直了!別跟個悶葫蘆似的,人家說啥就是啥!老大精,老三滑,就你是個實心秤砣!小東讀書,哪樣不要錢?這家底,咱不爭不搶,但該是咱的,一分也不能少!”
我爸坐在門檻上,只是重重地“嗯”了一聲,那聲音沉得像塊石頭落進井里。
第二天,是個陰天。堂屋里擠滿了人。奶奶坐在爺爺生前常坐的那把藤椅上,大伯、大伯娘、我爸、我媽、小叔許春興、小嬸趙彩鳳,還有我們幾個半大孩子,都站著,屋里彌漫著一股緊張又壓抑的氣氛。
“分家。”奶奶開口了,聲音干澀,“你們爹走了,我也老了,管不動了。家里的東西,田地、房子、糧食、牲口,今天都說道說道,分了干凈。”
田地是按人頭分的,這倒沒什么好爭,奶奶的口糧也單留出來。剩下的糧食,我家分了二百多斤糧食。
房子是前幾年爺爺領著全家男丁,脫土坯、上大梁,蓋起來的小四合院,雖然也是土墻瓦頂,但在村里也算體面。南房向陽,寬敞亮堂,給了大伯家;西房給了剛結婚不到一年的小叔小嬸;我家,分到了東廂房。
死物分完,就剩家里的活物——一頭正值壯年的黃牛,一頭養得膘肥體壯、眼看快出欄的黑豬,還有一條看家護院的大黃狗。
![]()
“娘!”大伯娘第一個跳出來,臉上堆著笑,“這家里的牛,可是頂要緊的。您看,我們家人口最多,春武又是老大,這些年為這個家出力也最多。這牛,無論如何得歸我們。以后老二、老三家里耕地,隨時來拉,保管給你們伺候得妥妥的,一文錢不要!”她說得斬釘截鐵,好像這牛天生就該是她家的。
小嬸趙彩鳳立刻接上,她年輕,嘴皮子更利索:“大嫂說得對,大哥是長子,牛歸大哥,我們沒意見。可這豬……”她眼珠子轉了轉,“娘,您也知道,我和春興才成家,今年頭一年,過年回我娘家,總不能空著手吧?家里來個客,桌上也得見點葷腥。這豬,就歸我們吧!等殺了豬,我給大嫂、二嫂都送點好肉嘗嘗!”
我媽的臉色已經白得嚇人,她使勁用手肘捅我爸。我爸喉嚨動了動,卻沒開口。我媽站起來道,“娘,我家小東正長身體……”
“都別吵吵了。”奶奶擺擺手,聲音不大,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權威,“牛,是咱莊稼人的命根子,不能分。老大是長子,這些年家里外頭,確實頂了大梁,牛就歸老大家。以后老二、老三家耕地,隨時去牽。”她頓了一下,看向小叔小嬸,“春興剛成家,新媳婦頭一年,是要體面。這豬,就歸老三家。等殺了年豬,記著給你二哥家多分幾斤好的。”
最后,她的目光落在我爸媽身上,頓了頓,語氣緩和了些,卻帶著一種無奈的偏心:“老二,你們兩口子最厚道,也最能體諒人。老大為家付出多,老幺年紀小,剛立門戶,你們當哥哥嫂子的,就讓著點。家里這條大黃狗,跟你們家小東也親,就給你們了,看家護院,也是個幫手。”
“娘!”我媽終于忍不住了,聲音帶著哭腔和憤怒,“這不公平!牛和豬都值錢,我們就得條狗?狗能耕地還是能賣錢?”
奶奶的臉沉了下來:“老二家的!怎么跟娘說話的?我說了,老幺殺了豬會分你們肉!一家人,斤斤計較像什么樣子?就這么定了!”
我媽的眼淚“唰”地流了下來,她死死咬著嘴唇,不再說話。我爸從頭到尾,只發出過一聲模糊的“嗯”。
分家會就這么散了。回到東廂房,我媽再也忍不住,把手里納鞋底的錐子往炕上一摔,對著我爹哭罵起來:“許建業!你就是個沒用的!三棍子打不出個屁!人家騎在咱頭上拉屎,你連個響動都沒有!牛沒了,豬沒了,就一條狗!這往后的日子怎么過?小東的學費從哪里來?喝西北風嗎?”
![]()
我爸蹲在墻角,抱著頭,一聲不吭,只有肩膀在微微發抖。大黃狗好像知道發生了什么,默默地走到我腳邊,用頭蹭了蹭我的腿。我摸著它毛茸茸的腦袋,心里又酸又澀。這條狗叫“老黃”,是爺爺從外面抱回來的土狗,特別通人性,跟我最親。可此刻,看著爹娘的爭吵和絕望,我卻一點也高興不起來。
過年的時候,小叔家殺了豬,可一直等到正月十五,也沒見小嬸送來肉。后來才聽說,小叔把半扇豬都送給了鎮上一個管招工的遠房親戚。沒多久,小叔就進了鎮上的化肥廠。
開春要耕地了。爹娘去大伯家借牛。大伯一臉為難:“二弟啊,不是大哥不借,這牛我早就答應給前村的李老四、王老五家先耕了,人家錢都給了。自家人,不急這一時半會兒,你們再等等,啊?”
這一等,就等到了谷雨。眼見著別家的地里苗都綠了,我家的地還荒著。我媽急得滿嘴燎泡,最后沒辦法,硬著頭皮回了一趟幾十里外的娘家,把我姥爺家那頭牛借了回來,緊趕慢趕,總算沒誤了農時。
那些年,大伯家靠著牛給人耕地,掙了不少活錢,沒幾年就推倒土房,蓋起了氣派的青磚大瓦房。小叔在廠里上班,每月有固定工資,更是風光,家里收音機、自行車,樣樣都有。只有我家,還是那三間低矮的土坯房。大娘和小嬸碰見我媽,話里話外都帶著刺:“呦,二嫂,還住這土窩呢?二哥也是太沒用了!”“弟妹呀,你得好好說道說道二弟,這村里大多人家都住磚房了?”
每次聽到這些,我媽都氣得渾身發抖,回來就跟我爸吵。我爸總是沉默地聽著,然后扛起鋤頭下地,干得更狠。晚上,他常常摸著我的頭說:“小東,別聽他們瞎說。人活一世,不能只看眼前。咱們踏踏實實種地,你好好讀書,把書讀出來,比什么都強!老天爺不瞎眼。”
我把父親的話記在心里,拼了命地學。1996年夏天,我考上了省城的大學!消息傳回村里,爸媽高興得幾宿沒合眼,我媽挨家挨戶告訴別人,腰桿挺得筆直,多年的憋屈似乎一掃而空。
可還沒等高興勁兒過去,姥爺得了重病的消息傳來,急需一大筆錢手術。家里的積蓄,加上東拼西湊,連我第一年的學費都填了進去,還差得遠。我爸無奈,厚著臉皮去找大伯和小叔借錢。
大伯道:“二弟,不是大哥不幫,你侄兒正要說媳婦,彩禮錢還沒著落呢,實在拿不出。”
小叔更是叫窮:“二哥,我雖說有工資,可廠里效益也不行了,工資都快發不出了。再說,小東這學……要不然先別上了?早點干活掙錢是正經。”小嬸在旁邊陰陽怪氣:“就是,有些人啊,天生沒那個命,強求不來。”
我爸空著手回來,蹲在門檻上,一夜之間頭發白了不少。我媽看著錄取通知書,又看看病床上的姥爺,只是無聲地流淚。
就在全家陷入絕境的時候,轉機來了。那天,一個走村串戶收廢品的老頭經過我家門口,口渴了來討碗水喝。喝完水,他眼睛瞟見了院子角落狗窩邊,一個臟兮兮、黑乎乎的破銅盤子——那是老黃的飯盆,爺爺當年從山里撿回來的,一直用它喂狗,分家時連狗帶盆一起給了我家。
老頭走過去,拿起盤子,用手抹了抹上面的污垢,仔細看了又看,眼里閃過一絲精光。“老鄉,這破盤子……賣不賣?我出……一百塊錢!”
聽到一個破盤子值一百!我爸愣住了:“這……這就是個喂狗的破盤子,臟得很,你要它干啥?”
“我……我喜歡收點老銅件,融了打別的東西。”老頭眼神有點躲閃,“一百塊,不少了,夠稱不少廢銅了。”
我心里一動。這盤子我從小看到大,黑乎乎的,看不出特別,但邊緣好像有些模糊的花紋。爺爺撿它回來時就說“這玩意兒沉,壓手”。我攔住正要答應的父親:“爸,等等。這盤子……先不賣。”我隱約覺得,這老頭出的價,不太對勁。
我找了個借口,問同學借了二十塊錢路費,用舊報紙包著那個臟盤子,悄悄坐車去了市里。幾經打聽,找到了一位在文物商店工作的老先生。老先生拿著放大鏡,對著盤子看了足足半個時辰,又用手掂量,用指甲輕輕刮蹭邊緣,最后,他抬起頭,眼神復雜地看著我:“小伙子,這盤子……你在哪得的?”
“我爺爺留下的,喂狗的。”我老實回答。
老先生連連搖頭:“暴殄天物,暴殄天物啊!這……這是唐代的銅盤!看這工藝,這紋飾,還有這底款……雖然品相不算頂級,但也是正經的唐代器物!要是上拍賣會,遇上喜歡的藏家,賣個……一百來萬,是有可能的。”
一百萬!我腦袋“嗡”的一聲,差點沒站穩。
后來,在老先生的熱心幫助下,我們聯系上了靠譜的買家。那個臟兮兮的狗食盆,最終賣了一百一十萬。這個天文數字,徹底改變了我家的命運。
姥爺得到了最好的治療,很快康復了。我的學費不再是問題。家里推倒了搖搖欲墜的土坯房,蓋起了村里第一棟貼著白瓷磚的小洋樓。爹娘半輩子的辛勞和委屈,好像都被這棟新房子熨平了。
消息像長了翅膀一樣飛遍全村。大伯和小叔聽到后,先是不可置信,然后是捶胸頓足的后悔。他們結伴找上門來,臉上堆著多年未見的、近乎討好的笑容。
“二弟啊,你看,當初爹留下的東西,那盤子……是不是也該有我們一份?”大伯搓著手,眼神里滿是貪婪。
“二哥,咱們是親兄弟,打斷骨頭連著筋。這錢……你吃肉,也讓弟弟們喝點湯不是?”小叔附和著。
我爸,這個老實了一輩子的莊稼漢,第一次挺直了腰板,看著他那兩個曾經風光無限、如今眼紅心熱的兄弟,平靜地開口:“大哥,三弟,當年分家,牛和豬值錢,狗和破盤子不值錢,娘做主分得清清楚楚。這些年,我家耕地借不到牛,孩子上學借不到錢的時候,你們可記得我們是親兄弟?這盤子,是我爹留給他孫子的福氣,跟你們,沒關系。”
大伯和小叔被噎得滿臉通紅,訕訕地走了。
大伯家那頭老黃牛早就拉不動犁了,堂哥不成器,整天游手好閑,家底都快敗光了。小叔的化肥廠果然倒閉了,他下了崗,年紀大了,種地也趕不上趟,日子過得緊巴巴。
如今,我在大城市有了體面的工作和家庭,把爹娘也接了去。老家的小洋樓時常空著,只有老黃的后代——一條同樣忠誠的大黃狗守著院子。
每次回鄉,看到大伯小叔家略顯破敗的院子和他們復雜難言的眼神,我都會想起1986年那個陰冷的秋天,想起奶奶偏心的話語,想起父母的眼淚和爭吵,想起那個臟兮兮的狗食盆。
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這話一點也不假。奶奶當年的偏心,看似把最不值錢的給了最老實的老二家。可誰能想到,那最不起眼的“廢物”里,卻藏著最大的機緣。而看似占盡便宜的老大和老三,卻在往后的日子里,因為目光短淺、算計太過,反而一步步走到了下坡路。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