寫稿故事2：一次極為驚魂的采訪，我竟成了美帝特務

鄙人經歷過無數次采訪，唯有這次讓人那樣的刻骨銘心。

2005年10月，湖南湘潭縣射埠鎮突然爆發禽流感，一戶農家一兒一女發病，女兒死亡，醫務工作者卻成功地把他們的兒子救了下來，這是我國首例獲救的禽流感患者。這條舉世矚目的重大新聞，立即引起了眾多新聞媒介的高度關注。

這條新聞自然也引起了《知音》雜志編輯們的濃厚興趣。大家一致認為這條人間大愛新聞可做，湯編輯以前是《湖南年輕人》雜志的編輯，知道我在寫特稿，于是立刻打電話，要我趕緊采訪。打電話的時間是當月12號，雜志社上半月截稿時間是15號左右，也就是說只有三天時間，三天之內必須把稿子弄出來。

這樣的好事，我當然不會拒絕，于是二話沒說就出發了。首先來到省兒童醫院，省兒童醫院十分干脆：我們醫院沒有這個人。來到省衛生廳宣傳處，處長是個女同志，人很和藹，但在禽流感這個問題上一直含含糊糊不肯說實話。我知道這個禽流感才冒出來，她怕亂說犯錯誤。當時湖南分社有一個女記者也在場，這人一直在場拿腔拿調，說什么你就不要采訪了，知音雜志就不要寫了，直接用社里的稿件好了，極力勸阻我采訪，弄得我火冒三丈：大家都是寫稿子的，有必要在這斗雞眼嗎！說完狠狠地瞪了她一眼。到底是女同志，看到我兇狠的目光，不再吭聲了，當然處長也保持了沉默，一個上午就這樣過去了，我只好退出衛生廳。

這時，湯編輯的電話來了，問情況如何，我只能以實相告。

她要我馬上放棄采訪醫院和衛生廳，直接去事發地。

午飯也沒有吃，我按照湯編輯的要求決定直接去事發地湘潭縣射埠鎮采訪。在去湘潭的中巴上，鄙人遭遇了第一次驚魂時刻：一個小偷瞄上了我，在我屁股后面使勁掏我的手機，而我的手機套偏偏是那種“扣上去休想打開”的劣質型手機套。他掏呀掏，使勁地掏，掏得汗水直流，我的手機卻依然“堅挺”。車上10多個人都在看，看得津津有味，小偷笨手笨腳滑稽的樣子終于引得一個人哈哈大笑。他這一笑，驚動了小偷，也驚動了我這個坐在前面的“夢中人”。還好，小偷沒有因此“惱羞成怒，拔刀相助“，而是笑著十分友好地下了車。

遭此一劫，鄙人當時心里就有不祥的預感：此趟采訪恐怕兇多吉少！

其實在去射埠鎮的路上，我就收到一個村民小小的忠告：你別去，整個鎮里已被戒嚴！但我不相信，什么天大的事，戒什么嚴啊。

我采訪的對象住在射埠鎮灣塘村和平組，于是，我在該組路口上下了車。四處不見人影，“風平浪靜”，我正暗自高興。誰料沒走幾步，就聽到一聲炸雷：“站住，干什么的！”一棟民房里倏地跑出兩個穿紫色防護服的人。眨眼之間，又鉆出七、八個彪形大漢，里面還有一個穿制服的公安干警。

天啊，怎么回事？還真戒嚴啊，還沒反應過來，這個干警表情嚴肅地對我說：“你是干什么的？把你的身份證拿出來。”

我乖乖地掏出了身份證，但我不死心，仍想往里闖。一個大漢一把揪住我：“闖什么闖，你說，你來這里干什么？”

我想出了一個辦法，于是十分響亮地答：“我去村里找人。”

“你去村里找人？找誰？把名字說出來。”

是啊，我去村里找誰呢？我想了老半天，也想不出誰來，只好吞吞吐吐地說找刁德一，說完自己不禁莞爾，這人分明是京劇《沙家浜》中的人物啊。自以為可以蒙混過關，沒想到，他們竟立即打電話去村里核對，事情由此敗露。

他們發現了一個來歷不明的外地人，如臨大敵，二話沒說就把我推進一輛警車。

我警覺起來，忙問：“你們要干什么，我不進村還不行嗎？”

這個人冷冷地說：“不行，你必須去派出所接受審查。”

聽到去派出所，我當時就懵了。在路上，我不停地想起獄中飽受酷刑的犯人。

我會不會在派出所被吊起來打啊，或者坐“老虎凳”，灌辣椒水？

出于求生的本能，我立即表示最強烈的抗議：“我是個合法的中國公民，憑什么把我抓起來！”在派出所，領導同志可能也覺得這事沒“由頭”，沒有多問就叫人把我送到鄉政府。

在辦公室，一個領導模樣的人對本人產生了濃厚的興趣，反反復復問我來干什么。他問煩了，我只好說是來采訪，并出示了我的作家證。不料，他竟一拍桌子，大聲地喝道：“不對，你不是來采訪的，你另有目的！”他的話一下子把我說愣了。我問他：“那你說我來干什么？”

他得意洋洋地說：“你知不知道，現在許多國外敵對勢力正在蠢蠢欲動，包括美帝，千方百計打入我疫區，從事破壞顛覆活動。你是不是？你必須說清楚！”我毫不猶豫打開包給他看。他立刻伸長了脖子，從他專注的眼神里，我知道他多么希望看到炸藥包、手槍或者美鈔之類啊，可惜包里只有一個采訪本和幾支筆。他大失所望又不禁笑了。

他不甘心，繼續鬧，身邊20多個壯漢也圍了上來，裝腔作勢。于是，1比20，雙方展開了激烈的爭吵。當然只是爭吵，沒有打架，沒有被他們上“手段”。人家畢竟是政府機關的人，畢竟是講政策的，否則，我不“粉身碎骨”，也得“鼻青臉腫，奄奄一息”。然而，雙方爭吵了兩個多小時還是沒結果。最終，他讓步了。但讓步是有條件的，就是派車把我押送到五公里外的一個疫區檢查點，然后命令檢查站的保安看住我，不準再回射埠鎮。此刻，天上正下著傾盆大雨，天地間白茫茫的一片，我像只落湯雞，站在那里不知所措……

假若我是名國家公職人員，恐怕會打道回府，然后，抱著老總“抱頭痛哭”。然而，我是名自由撰稿人，全靠稿費為生，怎能輕易放棄！

于是，我冒著如注的雨水，攔住一輛開往湘潭的的士，大聲地說：“送我去湘潭市”，當然這句話是說給保安聽的。的士行駛了三公里后，我下了車，然后，重新攔住一部開往射埠鎮的客車；躲在車后排座位上，一動也不動。還好，他們檢查不是很嚴格，只是象征地向車內瞄了瞄，就放行。一個好心的大嫂也把衣服牢牢地罩住我，總算蒙混過關。

由于受禽流感的影響，此刻的射埠鎮大街上顯得異常地空曠。從大街兩邊的門縫處，鄙人強烈地感到有一道道驚詫的目光射來，讓人的心驟然緊張起來：我感到自己走的不是中華人民共和國的土地，而是遠離中國的“敵占區”。我不是來采訪的作家，而是一名刺探情報的地下工作者！

我馬上把衣服往上拉了拉，極力把面部罩起來，之后又把雨傘壓得很低，然而在一家超市門前，還是出現了令我驚魂的一幕！

一個保安迎面朝我走來。我驚訝地發現他竟是抓我的保安。目光相碰的瞬間，他也看見了我，異常地吃驚，愣在那，指著我，努力地張開嘴巴：“你，你，你……”話音未落，我以百米沖刺的速度閃進了超市，然后從后門狂奔而去。

接下來的步履就很難看了。我幾乎是貓著腰，貼著墻壁，在房屋之間閃來閃去，玩起了“飛人特技”，總算甩掉了尾巴。

在街尾處，我看見幾個出租摩托車的人，決定學學港澳記者的做法，出錢“收買”。我知道這里平時進村只要5元，于是，從10元喊起，50，100，直到200元，竟無人肯帶路。一個村民十分動情地說：“我不是不肯幫你，只是政府規定了，不能擅自帶人進村。何況村里也戒嚴了，一只鳥也飛不進去。”

聽了這個村民的話，鄙人又是感動又是著急。感動的是這個普通村民竟能經受金錢的誘惑，遵紀守法。著急的是現在已是下午6點多鐘了，天色漸漸暗淡下來，離雜志截稿時間只有2天，至今當事人的影子也沒看到。7000多字的文章如何完得成？難道天真有絕人之路？

我在屋檐下焦急地踱來踱去，走了十幾分鐘，結果，像天上有道閃電，我的腦袋忽然開了竅，我馬上想到他的親戚。他既然離這里不遠，那么鎮里一定有他的親戚。為什么不去找他們呢？細問之下，當事人的姐夫果然住在鎮上。不到五分鐘，就見到了當事人的姐夫。這是第一個來采訪他的作家。他異常興奮，有非常強烈的“接受采訪欲”。接下來，他把當事人從村里叫了出來，拍照，簽字，異常順利。

采訪總算完成了，我冒著如注的雨水，直到晚上12點才吃了當天的第一頓飯。出門時我只帶了三百塊，回到長沙時身上只剩十塊毛票。

完成了采訪，自然就要寫了。13號在家寫了一天，這一天寫得我直冒金星，有時寫著寫著就睡著了，實在是因為12號太辛苦了，幾乎一夜未眠。寫到晚上6點才完成六千字稿子，看也沒看，發過去，就睡了。

稿子質量自然差得沒邊了，湯編輯是個非常負責任的編輯，她知道我辛苦，就沒打擾我了，自己花了一個晚上的時間進行了全面修改。《知音》雜志編輯有一個非常好的傳統，作者寫得差的稿子，他們會幫著修改，當然前提是你這個稿子必須有用。第二天一早，她打來電話，說稿子改好，第三段還要加強分量，也就是說要再去醫院一趟，補充采訪醫院方面。這次我是拿著寫好的稿子去了。

辦公室主任是個女的，長得很漂亮，這次她沒有為難我，十分爽快地叫來了護士，又把護士寫的一個手記給了我，里面有需要的東西。

我回家后又進行修改，把稿子發過去了，我自以為會傳來好消息，誰知16號傳來的竟是噩耗。

這次湯編輯送的四篇稿子進入了終審，其中就有我的稿子，然而，其他三篇都過了，只有我這篇被老總拿下，沒有通過。湯編輯十分內疚，不停地說，我寧愿其他三篇稿子不過，也要讓你這個稿子過。然而，在雜志社她也只是一個兵，領導說不行，她自然沒辦法。不過，這個稿子還是得到了其他編輯的認可，一致認為家庭雜志可發，還可以獲獎。

熱心的湯編輯把這個信息反饋給了我。我直接聯系了《家庭》雜志上半月主編，把稿子給了她，誰知依然不順，她說這期有一個類似的稿子特別好，老總舍不得放棄，所以我這個稿子不用。

兩個大刊不用，我有點急了。

這樣的稿件新聞時效性非常強，這個月不發，下個月相關報道會鋪天蓋地，稿件自然會沒有任何價值。

這時，《打工》雜志的編輯問我有稿子沒有，我馬上給了他。

結果，第二天好消息傳來，稿子順利通過終審。后來又有一家雜志用了。

由于這是全國首家披露此類故事的報道，發表后相繼有很多報刊轉載，鄙人掙了一筆可觀的轉載費。

這是意外之喜。

非常感謝湯編輯！

（李蘇章原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