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2年3月11日11時45分,北京市公安局刑偵處接到群眾舉報:正在被通緝的在逃流氓搶劫犯王連平及其四五個同伙正在西直門內大街緊鄰二環路西直門立交橋東側的“同樂飯館”用餐,他們可能攜帶氣槍一類的槍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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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樂飯館
被通緝的罪犯王連平是一群無惡不作的流氓團伙的頭目,這個團伙除了王連平外,還有董世增、路世宏、路世峰、劉寶林、趙延國、趙英濤、于月忠、甘振發、王立千、朱沈京、李華、季學珍、路世明、姜永泉等二十余名成員,其中主要成員十人——
自1990年起王連平便頻繁糾集同伙進行街頭斗毆,對婦女進行侮辱,勒索搶奪他人財物。此團伙的成員年齡介于20至30歲之間,多數人都是有前科的慣犯。這伙流氓時常攜帶長刀和槍械出入公共場所,稍有不和便揮刀相向。時間一久,他們嫌光用刀不過癮,開始四處搜尋槍械,先是將發令槍改造成小口徑手槍,又在河北新城縣白溝的地下槍市非法購得五連發、四連發獵槍一共八支……
王連平從17歲至27歲的十年時間內罪行累累,兩次因為斗毆分別被判兩年勞教和三年勞改,然后伙同他人在1991年6月至12月這半年時間里連續犯下多起流氓、搶劫和傷人案件,因而上了北京市公安局的通緝名單——
1991年6月17日下午,王連平在海淀區某飯館吃飯,這時候有幾個男青年闖進來打了他兩記耳光。原來北京六建公司干部柯某和嫂子鬧矛盾,他嫂子找人來打他,結果打錯了人。王連平為了報復,叫上董世增、于月忠等人攜帶獵槍和軍刺找到柯某,把他暴打一頓后用獵槍威逼他交出五千元“賠償”費。第二天柯某送來一千元,王連平嫌少,于是又把柯某打了一頓,又逼他再送兩千元,走投無路的柯某在6月19日晚在家喝了一瓶敵敵畏自殺,幸虧搶救及時才撿回一條命。
7月7日晚,王連平、董世增、路世宏等在海淀三角地某飯館吃飯,故意調戲女服務員,女老板鄭某趕緊勸和,他們罵罵咧咧。海淀某公司業務員李某也來規勸,王連平抓起一個酒瓶就打在李頭上,李某當即頭破血流,董世增、路世宏也上來對李某拳打腳踢,李某躲進灶間才躲過一劫,但被搶走140元。這伙人砸了飯館后逃走。上了公共汽車后抽煙,女售票員來勸阻,結果挨了王連平兩個耳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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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照片:90年代北京公交車女售票員
8月6日下午,路世宏、路世峰、董世增三人在西直門咖啡廳看見某職業高中兩個女生和一個男生喝咖啡,就用污言穢語調戲女生薛某,遭薛某斥責后三人立即對薛某實施毆打,男生謝某過來勸阻,三人拔出兩把片刀和一把大號水果刀將謝某扎的渾身是血,一位過路的群眾上前制止,結果也被他們扎傷,三人行兇后揚長而去。
11月18日晚,董世增、于月忠、王連平在海淀區某飯館喝酒時和酒客朱某發生沖突,用酒瓶將朱某的頭打破,然后被三人拳打腳踢,上下四顆門牙全部被打掉——
12月30日晚,王連平、劉寶林等在他們的窩點“雄林飯館”吃飯時,顧客張某要買酒肉,老板娘季學珍不賣,張某和她爭吵起來。結果張某遭到王連平、劉寶林持刀追砍,右手的四根筋被砍斷,被群眾送醫搶救,雖然保住性命但落下右手和左腳功能神經的終身殘疾。
1992年1月17日晚,甘振發從西郊五棵松租一輛面包車到太平莊,因為價格沒談攏和司機劉某發生爭執,爭執中甘振發掏出彈簧刀照著劉某腹部連刺四刀將劉某刺成重傷。
2月某天晚上,董世增、路世宏等十幾名歹徒帶著五連發火槍、片刀、藏刀到東單和以閆世偉為首的另一個流氓團伙械斗,趙延國將閆世偉用刀捅傷,還搶走了閆世偉的單發獵槍和藏刀,眾人將閆世偉的馬仔驅散后,將閆世偉挾持到“雄林飯館”繼續毆打,導致閆世偉重傷。
王連平團伙作惡多端,北京市公安局局長下了死命令,一定要把他們全部擒獲,然而行動還沒開始這些人就逃之夭夭,不知去向,所以現在接到王連平的蹤跡,自然引起了北京市公安局的高度重視。
接報后,正在吃午飯的刑警五隊副隊長殷果芝立即放下飯碗,叫上還在吃飯的十名刑警著便衣乘坐兩輛換上民用牌照的警車趕往西直門內大街執行抓捕任務。不過,由于事發倉促,來不及去領取槍支,所以當時連同殷果芝在內的十一人里頭只有殷果芝和刑警小梁各帶有一支64式手槍,其余九人沒有攜帶武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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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式手槍
12時30分,兩輛警車停在距離“同樂飯館”后方約兩百米的巷子,便衣刑警們分批下車緩緩向“同樂飯館”方向移動,為了不打草驚蛇,兩名偵查員以吃飯的名義先行進入“同樂飯館”查看情況,不久就出來向殷果芝報告:“同樂飯館”內有四五張桌子,座無虛席,有一個人的著裝很像王連平,但由于人多,面部特征不清晰,在飯館吃飯的人應該都是王連平的同伙。
此外“同樂飯館”有后門,在飯館內實施抓捕有很大難度,建議在案犯出飯館后單獨抓捕。
殷果芝意識到人帶少了,但這時候再回去叫人已經來不及了,否則就可能放跑王連平。于是他緊急做出部署,讓帶著手槍的小梁去把守飯店后門,防止王連平從后門溜走;自己則帶人守住前門——
然而,還沒等部署完畢,王連平突然帶著幾個人從飯館正門走出來了,殷果芝見他正和人道別,似有登車離去的意圖,為了不貽誤戰機,殷果芝當即發出行動暗號。
下令后,數名便衣刑警同時行動,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將王連平和四名同伙一齊摁倒在地,“我們是警察,別動!”
然而讓他們始料不及的是,剛從飯店里出來的王連平“小弟”趙延國見到“老大”被人摁倒在地,立即拔出一支鋸掉槍柄的獵槍朝殷果芝的頭部開火;殷果芝副隊長面頰連中六顆鉛砂,頓時血溢滿面,整個人也失去了知覺重重撲倒在飯店門口的一張方木桌上,鮮血迅速將桌面染紅。
擊倒殷果芝后,另一名歹徒董世增也持五連發獵槍從東側不遠的方位疾速沖向其他刑警并連續開火。槍聲還引來了飯館內的其他同伙,而幾個已經登車準備離開的歹徒也紛紛跳下車向這邊圍過來,將警察們團團包圍后用利刃、木棍和磚塊對刑警們實施攻擊,街頭的秩序瞬間陷入混亂,嚇得附近的民眾紛紛就地臥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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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西直門內大街
歹徒們一陣圍攻后紛紛混雜在擁擠的人群中逃脫,此時十一名便衣刑警不同程度受傷,還有三名路過的群眾受傷。其中殷果芝的傷最重;其次是偵查員小梁——他的太陽穴被射入兩顆鉛砂,倒在地上不省人事;偵查員小李遭到歹徒董世增和于月忠的前后夾擊,后背中了二十多顆鉛砂,腹部被刺了一匕首,由于距離實在太近,董世增射出的鉛砂甚至把于月忠的胳膊擊傷——
襲警事件發生的同時,一輛111路無軌電車經過,結果遭到了槍擊,電車內的乘客頓時亂作一團,就地臥倒,一時間車廂內的人躺了一地,幸運的是沒有人受傷。同時,地質礦產部副部長的座車剛好也路過現場,結果也遭到槍擊,擋風玻璃被鐵砂射成了“麻臉”,幸虧當時副部長本人不在車內,司機也沒有受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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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111路無軌電車
整個襲警過程不過五六分鐘。
13時08分,一名受傷的便衣刑警在群眾的攙扶下來到馬路對面的高層住宅門衛間,用那里的電話向隊里求援——
西直門特大團伙襲警案導致十一名刑警不同程度受傷,而且案發時間正好處在北京“兩會”籌備期間,震動京城,公安部部長陶駟駒勃然大怒,要求北京市公安局不惜一切代價必須抓捕所有參與襲警的罪犯。時任中共中央政治局常委、中央政法委書記喬石迅速批示:盡快抓獲案犯,依法重罰。對受傷的民警進行慰問,并盡最大努力實施救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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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駟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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喬石
根據指示,公安部刑偵局和北京市公安局抽調精銳成立以北京市公安局長蘇仲祥和公安部刑偵局副局長張良基為正副組長的專案組,對本案實施偵辦。
當天下午,專案組在臺基廠的北京市公安局一處會議室召開第一次案情分析會,蘇仲祥局長情緒激動,砸碎了手中的茶杯,命令全力以赴核實本案全部涉案罪犯的姓名和身份信息。同時廣泛發動人民群眾提供線索并廣布特情耳目——
根據目擊者的指認,專案組確定了當天在“同樂飯館”吃午飯的二十多人中的十多人的身份,并且確定開這個飯局的是甘振發,他是西直門一帶有名的混混兒,1987年曾因流氓斗毆被強勞三年,解除強勞后繼續混跡西直門一帶靠敲詐勒索收保護費為生。于是專案組迅速行動,在當晚將甘振發等十余人抓獲并分別審查。
甘振發供稱:這兩天因為答謝幫助他料理他父親喪事的“小兄弟”們,他連續在“同樂飯館”大擺宴席宴請他們,在事發前一天晚上他宴請的一撥“小兄弟”里有四個來自海淀區,他們在喝高了后就將各自攜帶的武器擺出來顯擺,其中他看到一把鋸短槍柄的五連發獵槍,一把單管獵槍,一把四連發獵槍和一把藏刀。
深夜,專案組在整理走訪結果時,一名出租車司機提供的線索引起了偵查員們的注意:
案發時,這名出租車司機駕車行至現場附近時遇到塞車,聽人說前面出事了就想調頭繞路。然而剛調頭完畢車門就被拉開,上來了四個男青年,其中一個高個子手持獵槍坐在副駕駛位置上,槍口還有火藥味,一個坐在后排的小個子胳膊上還流著血。出租車司機頓時被嚇出一身冷汗,但是在槍口的威逼下只好駕車前行,但在經過一個路口的時候突然猛踩剎車把車內四個人弄得人仰馬翻,自己則趁著這個機會打開車門棄車逃跑,一路跑過一個街口在一個商店處停下并借那里的電話報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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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年代初北京出租車的主力是如圖所示的“面的”
根據出租車司機的描述,專案組認定這四個人就是甘振發嘴里所說的來自海淀的四個“小兄弟”,但是當他們在那個路口找到那輛出租車的時候發現車內早已經空無一人。
3月13日,專案組通過特情耳目獲得一條線報,開槍擊傷殷果芝副隊長的歹徒趙延國此時正藏身在亞運村附近的“惠亞飯館”,于是專案組迅速出擊前往“惠亞飯館”,將趙延國成功抓獲。趙延國交代:案發后,他和當時已經被銬上手銬的路世峰趁亂搭乘團伙成員王立千駕駛的紅色面包車逃離現場,隨后隱匿于亞運村附近的一處隱秘居所。
3月12日清晨,兩人在“惠亞飯館”會面互探虛實,他想自首,而已經砸掉了手銬的路世峰威脅他說:“我們犯的是死罪,就算自首也難逃一死”,還歪曲了喬石同志的批示,聲稱:對西直門案中的罪犯,一經捕獲,便即刻執行死刑,就地施行正義之刑。
被路世峰這么一嚇,趙延國雖然在3月13日清晨先后在公安局和人民法院附近徘徊想要自首,但最終還是沒有勇氣踏出自首這一步,就是他從法院回“惠亞飯館”的途中被特情發現,結果“想要自首”成了當場擒獲。
同一天,專案組又接到特情耳目的線報:一伙男子在一名女子的引導下搭乘車輛抵達了河北保定,其中一名男子身負槍傷。經核實,專案組認為這很可能就是逃跑的王連平這伙人。于是,專案組立即派出二十五名全副武裝(裝備79式微型沖鋒槍和64式手槍)的偵查員組成抓捕小組,由市局刑偵處的一名副處長親自帶隊星夜兼程趕往保定。臨行前,蘇仲祥局長親自為他們送行,并且囑咐他們:如果罪犯拒捕,可以擊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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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式微型沖鋒槍
在保定市公安局的協助下,抓捕小組確定了這伙人的藏身之處——清苑縣的楊莊村。經查實,這里是40歲的水果貿易女企業家楊曉平的老家,而她陪同去醫院看槍傷的那個男子正是被董世增誤傷的于月忠。她之所以敢于包庇這些人的原因是她是于月忠的同鄉,還是鄰居,兩家是世交——
3月14日凌晨4時,抓捕小組連同配合他們行動的武警戰士抵達了楊莊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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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莊村
楊莊村是一個有幾百戶人家的大村子,院落布局都差不多且分布密集,導致偵查員們一直找到6時左右才確定了楊曉萍家的準確位置——楊曉萍的侄子楊貴良。這是一個坐北朝南的大院,院墻有三米高,院內有一棵大樹,總共有六間瓦房,兩扇大鐵門牢牢隔開院內院外。
一名偵查員翻越院墻跳入院內,悄無聲息地為同事們打開了院門。隨后,其他偵查員魚貫而入,迅速將庭院四周及房屋嚴密封鎖。
此時,女老板楊曉平恰巧外出如廁,不經意間瞥見了院子里站立著的刑警。然而,在她尚未完全回過神來之際就被偵查員們捂住嘴巴摁倒在地。
制服楊曉平后,偵查員們手持微型沖鋒槍喊著“不許動,動就開槍”沖進屋內,董世增被動靜驚醒企圖從后門逃走,結果被留守在后門的偵查員用槍口逼住,其余三人——王連平、趙英濤和于月忠在被窩里擒獲,三人毫無準備,被分別戴上手銬束手就擒。繳獲五連發獵槍兩支、四連發火藥槍一支、雙管獵槍兩支、單發獵槍一支、手獵槍三支、51式手槍一支、藏刀一把和手榴彈一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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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方繳獲的王連平團伙的武器
至此,所有參與3.11西直門襲警案的犯罪分子除了綽號“峰哥”的路世峰外其余的罪犯悉數落網。與此同時,劉寶林、王立千、朱沈京、李華、季學珍、路世明、姜永泉等其他團伙成員也被專案組陸續擒獲。
4月21日,專案組接到特情線報,該特情聲稱在市內某處和上線接頭時看到一名男子與通緝令中所描繪的路世峰面貌極為吻合,但是經過核實被否定了。
4月26日晚,專案組又獲得一條重要線索:在北郊的一處居民樓群中發現路世峰的蹤跡,然而專案組出動大批警力將該地包圍,挖地三尺搜索了三天,結果一無所獲。
4月30日,專案組又獲得線報,潛逃在外的路世峰將在當晚乘長途汽車返回北京,于是專案組立即分頭前往北京市內的各個汽車站進行蹲守,終于在一輛從海淀開來的長途汽車上將路世峰擒獲,從他身上搜出一支由發令槍改裝的手槍。
至此,3.11案所有主犯全部落網。
路世峰交代,他當時已經被戴上了手銬,但后來趙延國和董世增向刑警們開槍后,他利用混亂的局面逃到“同樂飯館”西側的“雄林飯館”,這里是他們團伙的“黑窩點”之一,飯館老板娘季某主動將路世峰引至廚房,指示廚子用菜刀將手銬的鏈環砍斷,還送了一件風衣給路世峰,使得路世峰從容和趙延國匯合后搭乘王立千的面包車逃離現場。在得知趙延國想要自首后,路世峰編造喬石批示威脅趙延國不準自首,然后逃到海淀區藏了起來。
躲藏到4月28日,路世峰覺得風頭過去,準備潛回來,但沒想到他在4月30日在長途汽車上被擒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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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法庭上受審的王連平團伙成員
1992年5月26日,北京市中級人民法院召開公判大會,以故意殺人罪、故意傷害罪、妨害公務罪,私藏槍支罪,流氓罪,判處3?11案主犯董世增、趙延國、王連平、趙英濤死刑,立即執行;判處于月忠、劉寶林死刑,緩期二年執行;判處甘振發無期徒刑;判處朱沈京、路世峰有期徒刑十七年;判處李華、季學珍、路世明,楊曉平、姜永泉兩年至七年有期徒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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