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展 | 志愿者吳春秀：《電波紀元》里的多維敘事（上）

“電波紀元 —— 無線電技術早期歷史展”是清華大學科學博物館2025年度大展。本次展覽是科學博物館與知名無線電收藏家徐蜀先生合作共創，展出的130多件展品，大多是來自徐先生的收藏，此外還有一些海外藝術家的藝術裝置和作品，清華大學電子工程系的老師和學生們制作的互動裝置，以及數件科博自己的藏品。

展覽共分為五個部分，用科技實物、歷史文獻、文學經典、視頻與互動裝置等多重模式結合，講述無線電技術早期發展歷程及廣播時代的風貌。從赫茲實驗室轉瞬即逝的火花，到黑塞文字中的技術之網，從最初的金屬檢波器，到伍迪·艾倫鏡頭里的“歲月流聲”，展覽用電波串聯起技術的演進，也從技術、文學、藝術等角度展示一個多維度的無線電世界，啟發人們對技術的思考。

本文作者吳春秀是科學博物館講解志愿者，她將從“展覽主要內容”“歷史真實與文學想象”“在藝術中解讀科技”“觀眾參與的共同敘事”四個維度對展覽進行深度解讀。

科學博物館志愿者、本文作者吳春秀在展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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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覽主要內容

第一單元：抓住那束看不見的光

展覽的敘事從1878年赫茲開始讀博，導師建議他驗證麥克斯韋理論開始。赫茲實驗驗證了麥克斯韋的電磁波理論，啟發人們開始探索借助電磁波這“看不見的光”來向遠方傳遞信息。各種發送、接收電磁波的裝置被陸續發明出來。展出的19世紀90年代的布冉利式金屬檢波器和馬可尼式金屬檢波器，體現了早期電磁波接收器的發明與改良。馬可尼引入調諧電路，顯著增加通信距離實現技術突破。展品中的早期無線電報收發機，旋轉式、猝熄式火花隙，結合科學家和實驗設備的照片，配合文本提及俄國波波夫等人的平行貢獻，展示了無線電技術早期從電磁波的理論驗證到無線通信技術實現的歷史進程。

第二單元：聽，石頭在唱歌

早期遠距離通訊中，信號的穩定和清晰度很不理想，直到人們在無線電裝置中使用調諧電路，并利用特定種類的礦石檢測電磁波，無線電才開始成為一種更可靠的通訊技術。展出的各種調諧線圈、海軍用調諧器、德律風根E4接收機、壁掛式礦石接收機、活動礦石與固定礦石標本（方鉛礦等）等，體現了調諧線圈和礦石檢波器帶來的技術突破。隨著無線電技術的實用化發展，關注發送技術演進的業余愛好者興起，而1912年泰坦尼克號事件推動全球無線電管理法規的完善與落地。

第三單元：鳥槍換炮

德·福雷斯特發明真空三極管給無線電技術帶來革命性技術突破，從斷續火花到連續電波，穩定、連續的電磁波使傳輸語音和音樂成為可能，催生了音頻廣播與電子音樂。費森登、阿姆斯特朗發明超外差電路，提升了接收機的靈敏度和選擇性。20世紀中期，無線電衍生的一系列技術，如射電天文學、雷達、衛星導航等陸續誕生。題詞中博爾赫斯的“大山移樽就教”隱喻無線電時代，技術使信息和世界主動向個體涌來，呈上啟下地提示展覽后半部分關于廣播時代的內容：不再是人類走向世界，而是世界通過電波走向人類。

第四單元：獨樂樂不如眾樂樂

通過音樂，視頻和圖文相結合的方式，立體展示費森登1906年圣誕夜在馬薩諸塞州海濱小鎮的廣播實驗和戴維·薩爾諾夫“無線電音樂盒”的構想成真。展出的各類家用收音機：從礦石機、單管機到多管豪華收音機，以及其配套設備：各種天線、耳機、早期揚聲器等，展示了1920年代家用收音機市場爆發。隨著收音機在家庭的普及，廣播逐漸作為大眾媒介對社會、文化和生活進行全面塑造。電臺通過“靜默之夜”讓聽眾收聽遠方信號，體現了早期的媒介倫理。

第五單元：浪潮

隨著1919年RCA公司成立，1922年BBC公司成立，各國政府、跨國資本大舉進軍廣播業，廣播成為一股席卷全球的浪潮。展出的美國Emerson公司結合米老鼠、白雪公主主題進行外觀設計的收音機，英國的創意造型書本式、“湯姆叔叔”礦石收音機，見證著經濟浪潮中，RCA公司股價的飆升與1929年崩盤。在經濟寒冬和隨之而來的一系列危機下，美國總統羅斯福開始發表爐邊談話。展出的納粹德國推廣VE301W型“大眾收音機”，也實證了廣播在政治浪潮中的宣傳與控制。在該展區的起始與尾聲，畫作Radio Broadcast和伍迪·艾倫《無線電時代》的電影片段則分別呈現了無線電如何通過廣播，參與塑造當時美國的社會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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歷史的真實與文學的想象

無線電技術的早期歷史，不僅是技術進步的歷程，更是技術背后人們生活、思想與情感的映射。展覽打破科技展覽單一的線性邏輯，采用歷史文本和文學文本并置敘事，用歷史的真實與文學的想象，在對話和交織中，來共同闡釋技術的本質。

歷史文本，如科學家信件、政府官員言論、紀錄圖像等，提供真實可信的時間、人物、事件，錨定技術發展的重要節點；文學文本，如小說節選、詩歌等，揭示個體對技術的感知和思考，捕捉了時代的體溫。兩類文本互相補充，梳理歷史，互為鏡像。

1 歷史錨點

展覽精心選擇歷史文本，提供真實可信的敘事錨點。科學家之間的信件是特定歷史時期科學家交流的原始文字記錄，能反映當時的科研情境與學術氛圍。展覽開篇，選用1896年愛爾蘭裔物理學家菲茨杰拉德的一封私人書信，將觀眾拉回充滿爭議的歷史現場，說明在無線電技術“從科學發現到技術實現”的早期，技術的演進不僅有學術的競爭、科學界的偏見，還有身份政治等多重因素。

第1單元：抓住那束看不見的光

“兩天前，普里斯的言論令我們大吃一驚，他說自己發掘了一位意大利發明家。但這位發明家不過是和洛奇等人一樣，遠距離觀測到了赫茲輻射。他這么做，無異于抹殺英國人的貢獻來抬高一個意大利制造商的地位，我們很多人對此義憤填膺。‘德國制造’的科學倒是常見，但是，由不知名的小作坊生產的‘意大利制造’的科學恐怕不值得信賴。”

——1896年，愛爾蘭裔物理學家喬治·菲茨杰拉德在聽過英國郵政局首席電工普里斯對馬可尼的宣講之后給朋友寫的信。[YW2]

菲茨杰拉德信中提及三個人物、三個國家，并對其朋友傾吐了對馬可尼的不屑與“義憤填膺”，評價“意大利制造的科學恐怕不值得信賴”。三個人物：普里斯，是英國郵政局的首席電工，當時英國公眾通信的權威人物；意大利發明家，馬可尼，現在通常被公認為無線電的發明者；洛奇，英國物理學家，寫信人的好友。三個國家分別是英國、意大利和德國。展覽用科學家肖像形式展示早期探索的核心人物：赫茲、布冉利、馬可尼、特斯拉等，通過可視化的形象在展品和人物之間建立了聯結：科學家是“有血有肉的人”,展示的這些儀器是他們耗費心血做出的成果。

隨著真空三極管的發明，無線電也從工具變為媒介，廣播時代的來臨影響了社會生活的各個層面。

第5單元：浪潮

“在過去的四五個月里，我們目睹了美國人生活中極令人震驚的事情。據本部估計，今天有 60 多萬人（有一種估計是 100 萬人）擁有無線電話接收裝置，而一年前這種裝置還不到 5 萬臺。今天，我們正站在一個嶄新的起點，通向情報的廣泛互聯。從公共教育和公共福利的角度來看，這個新起點有著極深遠的意義。”

——1922 年，赫伯特·胡佛（時任美國商務部長）在第一屆全國廣播大會上的致辭

與此呼應，1922年美國商務部長赫伯特·胡佛在全國廣播大會上的致辭，則錨定了另一個關鍵節點——廣播時代的來臨。致辭中兩次提到“新起點”，隨著各國大舉進軍廣播業，廣播時代將深刻影響公共娛樂、教育等領域，與展覽展示的廣播介入政治、經濟、社會文化等內容呼應。這兩個錨點，一破一立，清晰地勾勒出無線電從實驗室走向社會的歷史軌跡。

2 文學鏡像

文學作品中的無線電技術，常被編進一個有情感、有冒險、有關人們聯結的故事中，展覽從文學作品中精心選擇，通過其中的故事或哲思，引起觀眾情感共鳴，從不同角度折射出歷史文本中的真實和技術的本質。

第2單元：聽，石頭在唱歌

技術為聲波設計了暫時還極不完善的接收器和發射臺。那個古老學問的精髓即時間的非現實性，迄至今日并沒有被技術所注意，但是，最終它也自然會被“發現” ，會被心靈手巧的工程師們所掌握。也許人們會很快發現，不僅現在的、目前發生的事件和圖像經常在我們身邊流過，就像人們在法蘭克福或蘇黎世能聽見巴黎和柏林演奏的音樂一樣，而且所有早已發生過的事情都同樣被記錄下來，完好地保存著，也許有一天，不管有無導線，有無雜音，我們會聽見所羅門國王和瓦爾特·封·德爾·福格威德說話的聲音。人們會發現，這一切正像今天剛剛發展起的無線電一樣，只能使人逃離自己和自己的目的，使人被消遣和瞎費勁兒的忙碌所織成的越來越密的網所包圍。

——《荒原狼》，[德]赫爾曼·黑塞，1927

《荒原狼》是黑塞在1927年寫作的一本自傳體的小說，這一年的黑塞50歲，遭遇了嚴重的精神危機。這部小說是他一邊接受精神治療一邊寫作的。黑塞說，每個人的心里其實都有一匹甘于孤獨又渴望被理解的荒原狼。1927年，無線電作為當時的新技術，聯結人們的同時，也沖擊著人們的內心世界。

黑塞說，有一天會聽到“所羅門國王”的聲音，這看起來像是對數字考古與AI語音合成的科技預言。“這一切像剛剛發展起的無線電一樣，只能使人逃離自己和自己的目的，使人被消遣和瞎費勁兒的忙碌所織成的越來越密的網所包圍”直指當下互聯網時代的困境，從1927年到今年，時間過去了近100年，技術帶來的聯結更好了，為何人們卻更疏離？這個“網”的隱喻，使展覽具有了跨越時空的批判性視野。

第3單元：鳥槍換炮

一九四一年四月三十日，我在杏仁甜餅之外，加了一瓶國產的白蘭地酒。卡洛斯·阿亨蒂諾嘗了酒，覺得味道不錯，幾杯下肚后，他開始為現代人進行辯護。

“我想到書房里的現代人，”他帶著莫名其妙的興奮說。“仿佛在一座城堡的塔樓里，配備有電話、電報、唱機、無線電報機、電影機、幻燈機、詞典、時刻表、便覽、簡報……”

他評論說，具有這種便利條件的人根本不需要出門旅行；我們的二十世紀改變了穆罕默德和山的寓言；如今大山移樽就教，向現代的穆罕默德靠攏了。

——《阿萊夫》，[阿根廷]豪爾赫·路易斯·博爾赫斯，1949

“我們的二十世紀改變了穆罕默德和山的寓言；如今大山移樽就教，向現代的穆罕默德靠攏了。”穆罕默德和他的信徒在山谷中講道，有一個信徒質疑穆罕默德能否把山移過來。穆罕默德對著山連喊了三次。山自然是紋絲不動的。穆罕默德說，既然山不過來，那我們就過去，他帶領著信徒努力攀登，終于登上山巔。

“大山移樽就教”是對無線電時代最精彩的隱喻。隨著廣播時代的到來，信息和世界主動向個體涌來，不再是人類走向世界。那么技術將如何改變我們對自己和世界的認知呢？

“請詢圣安托尼的天氣狀況。”

“圣安托尼回答：‘這里開始刮風，西部有風暴。天空百分之百被云層遮蓋。’圣安托尼因為無線電干擾，接受信號非常差，我這里信號也不好。我估計用不了多久，我們得重新裝上天線。您準備往回飛嗎?您具體有什么打算?”

——《夜航》，[法]圣埃克蘇佩里，1931

這段空地對話為無線電設備注入了英雄主義和浪漫色彩。夜間郵政飛行員法比安因風暴迷航，而飛機燃油將在1小時40分鐘之后燃盡，在風暴、云層和未知中，電波成為聯結生命和希望的紐帶。這個充滿勇氣、責任、孤獨的情境，增強了展覽的敘事張力和人文溫度。作者圣埃克蘇佩里是法國作家、飛行員。他的作品很多基于飛行員經歷，展現了對生命的思考。十年后，他寫作的另一本書《小王子》成為法國文學被翻譯語種最多、傳播范圍最廣的經典作品之一。

3 事件現場

雜志文章、廣告等多種歷史圖文資料在展覽中廣泛應用，為觀眾還原了歷史現場。

隨著調諧線圈和礦石檢波器帶來的技術突破，配合礦石和礦石收音機的展出，無線電專業雜志Radio News中教讀者辨別礦石的文章，環形天線的介紹等，展示出在科學家之外業余愛好者群體的興起。

展覽用漫畫的形式，將業余愛好者群體HAM 和美國軍方設計在一個對角線的兩端，展示早期階段的雙方對抗；畫面上方CQD，下方是SOS，而字母則構造出了一個游輪的外形：泰坦尼克號。

泰坦尼克號是當時世界上最豪華的游輪，處女航便撞上冰山沉沒，當時船載馬可尼公司的無線電設備和操作員。事發時，通信員首先對外發送“CQD”，這是馬可尼公司的求救信號，后又發送“SOS”，一直持續到沉沒之前。泰坦尼克號的七百多乘客獲救，得益于無線電技術的應用，發揮了生死關頭“聯結與救援”的巨大價值。

事件中暴露出早期技術的局限（如信號未被及時重視等），促進了《國際無線電報公約》和美國《無線電法》完善規定，要求船舶上必須保證一個固定的頻率作為求救的頻率，且需至少一名操作人24小時值守。這樣還原歷史事件的情境敘事，使觀眾認識到技術的進展與人們的生存境況緊密相連。

4 時代涌流

展覽采用對比敘事的闡釋方法，將20世紀20年代末科技進步帶來的繁榮和隨后的經濟蕭條，30年代“爐邊談話”與“大眾收音機”并列，成為展覽最具張力的敘事之一。同樣的電波，帶來的是騰飛也是崩塌，架設的可以是民主橋梁，也可以是專制枷鎖。

美國無線電公司（RCA）在1928年的股價約為85美元，1929年飆升到500美元，這是這個時代資本狂熱的縮影。菲茨杰拉德在《了不起的蓋茨比》中描繪了這個喧囂的時代，本人也深陷其中，將寫作的版稅投入股市。隨著股市崩盤，菲茲杰拉德損失慘重，陷入財務危機，最終因心臟病猝發離開人世，終年44歲。

在社會危機中，無線電的“一對多”廣播屬性使其成為政治博弈的核心工具。1933年，美國新任總統富蘭克林·羅斯福選擇了廣播作為他的“新政”利器。他用“爐邊談話”進行了一種前所未有的溝通模式：他坐在壁爐邊，以“我想花幾分鐘同我的人民談談……”這樣親切的口吻，向千萬家庭解讀政策。這樣的對話采用通俗易懂的語言，以聊天的方式，建立了政府的信任。通過電波，羅斯福成為了美國民眾一個“可信的朋友”，廣播成為凝聚社會、共渡危機的民主工具。

同樣是1933年，德國納粹政權將廣播的運用走向另一個極端。宣傳部長戈培爾推行“大眾收音機”計劃，要求工程師設計出極致低廉的機型，政府提供補助來生產，幾乎實現“全民覆蓋”。展出的圖像資料中，有黨衛軍查看新型收音機的照片，也有VE-301W型“大眾收音機”的宣傳廣告，這種被砍掉了短波功能、無法收聽境外電臺的裝置，成為灌輸與控制的宣傳機器。

5 生命印記

展覽設計了一些文學選段小卡片，散布在各個章節中，如阿加莎·克里斯蒂《羅杰疑案》，海明威的《賭徒、修女和收音機》等，觀眾在閱讀文學作品的同時，可以體會到技術如何嵌入了人們的日常生活與敘事，成為大眾文化的一部分。

在所有文本中，最有感染力的或許是那些展現技術與個體生命印記的故事。貝托爾特·布萊希特是20世紀德國極具影響力的戲劇家、詩人，1933年納粹上臺后，他被迫流亡，在《致一臺袖珍收音機》中，他用樸素的語言記錄了極致的矛盾情感：“從房子到火車、從火車到輪船的逃亡中，都記掛著怎樣確保你機件不損壞”，逃亡路上，這臺收音機是他與故國唯一的情感聯結，是安全感的來源；而其中播放的納粹“可憎的胡話”，又使它成為詩人痛苦的根源。他哀求道：“至少答應我你不會再壞掉。” 這種既依賴又被其折磨的痛苦，是在宏大的時代背景下，個體的生命與技術糾纏而發出的呼喊。

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