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0年11月3日清晨,北京西郊的那扇鐵門才剛拉開,53歲的宋瑞珂扶著門框,深吸了口涼氣。十多年勞改歲月在他身上留下皺紋,卻沒剝走那股子沉靜。押送干部遞上一頂舊軍帽,低聲說:“宋師長,走好。”宋瑞珂略一點頭,沒有多言;天空灰白,冷風刮過,他的背影卻倔強得像幾十年前的戰壕。
時間若倒回十三年,歲月定格在1947年7月淮河支流畔的羊山集,那是中原野戰軍和國民黨整編六六師短兵相接的日子。劉伯承縱隊要穿透魯西南,為戰略大轉移掃出通道;守在正面的是宋瑞珂,一個在國軍里以“能抗能守”著稱的山東漢子。彼時,他不過四十出頭,卻掌著一支一萬二千人的精銳師,攔住了陳再道、陳錫聯兩縱共五萬多人的輪番猛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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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最濃的7月13日,炮火像悶雷貼著地皮滾過。兩縱隊兵分兩路,意圖閃擊拿下羊山集,結果卻撞上環形暗堡和縱深交叉的機槍火網。幾個沖鋒連越塹壕不過二十米便被火舌撕碎。陳錫聯回憶那夜時只拋下一句:“像是用血澆地。”第一次進攻被迫收兵。
有意思的是,第二晚再攻,二陳的作戰地圖上已密密麻麻標滿紅圈,可戰場主宰權仍在對面。整編六六師接連退守,卻又狠命反撲,一道土墻一條命。炮火照亮前沿,誰也不肯后退半步。炮兵報告彈藥即將見底時,宋瑞珂站在指揮壕外,沉聲道:“陣地在,人就在。”參謀長擦著額頭的灰:“軍長,能不能往后撤?”宋只回一句:“給我守。”
頂不進去,劉伯承不得不調來第三縱。戰線越拉越長,毛澤東23日電示:“若攻堅不利,可暫避其鋒。”照理這道指令落地,部隊理應回撤。但劉伯承清楚,這是通往豫皖蘇根據地的咽喉;倘若放棄,士氣塌半,戰略計劃就要改寫。他在前指沙盤前沉默許久,抬手一劃:“加炮,集火,一鼓作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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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日下午,四小時猛烈炮擊砸碎了最后幾處聯鎖火力點,66師的彈藥也耗盡。天色慘白,槍聲稀碎。宋瑞珂提著駁殼槍,想沖進燃燒的指揮所,卻被警衛死死拉住。17時許,他掏出懷表,看了一眼,低聲道:“到此為止。”隨即帶著殘部舉白旗。羊山集六十余平方公里的焦土里,中野付出一萬余傷亡才結束戰斗,贏得的卻是慘烈的勝利。
就在這時,遠在青島的蔣介石聞訊震怒。檢討會上,他猛地一拍桌子:“宋瑞珂是黨國的楷模,必須設法救出!”這是他在整個解放戰爭中,唯一一次點名要營救被俘的將領。主持會議的陳誠同聲響應:“宋師長忠義可嘉,當盡全力。”說到底,這既是對忠誠的獎掖,也是對仍在前線苦撐的部隊打強心針。
然而,救援終究止于言語。遼沈、淮海、平津三大戰役的槍聲很快湮沒了這番豪言。宋瑞珂被押往東北,隨后轉至撫順戰犯管理所,1959年移至北京。十三年白駒過隙,他從未向任何管理干部提過返臺。獄友回憶,他最愛做的事是抄《孫子·軍爭篇》,遇到難句還要掐指推敲,像個埋首故紙堆的舊學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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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4年6月,人民大會堂里群賢畢至,黃埔軍校建校六十周年紀念大會氣氛熱烈。陳再道上將頂著花白頭發進會場,環顧一圈后,脫口而出:“宋瑞珂來了嗎?”主辦方趕忙引他過去。兩位昔日戰場對手握手時,周圍閃光燈噼啪作響。陳再道壓低聲音:“那場羊山集,你真把我逼到槍口前。”宋瑞珂淡淡一笑:“輸了就是輸了。”
外界常把陳再道的敬重簡單歸為“彼此對手”,其實遠不止。抗戰全面爆發時,宋瑞珂把年幼子女送回嶗山老家,隨后率199師奔赴徐州、武漢、棗宜等會戰,幾乎場場在第一線。1940年棗宜會戰,兩個月內199師減員過半,連一個團長也壯烈犧牲,他卻照舊站在最前面的指揮壕。樁樁戰事令對手也得點頭:這是支能咬住牙的部隊。
1944年秋,豫湘桂會戰爆發。梧州一線,中日兩軍隔著西江反復奪取陣地。日軍第3、第13師團依仗火炮優勢猛攻。66軍在宋瑞珂指揮下,撐足六十日,殲敵三千余。梧州失而復得,國軍將佐里真正做到“堅守不退”的并不多,宋算一個。這些抗戰舊賬,解放后解放軍將領們并沒故意抹去,陳再道說:“這一點,值得記在軍史里。”
羊山集失利后,整編66師番號自此除冊,但軍事素養在宋瑞珂身上并未消散。勞改期間,他常與幾位舊部討論抗日戰例,甚至同房間的八路軍老兵也被拉來“推演”。有人打趣:“宋軍長,研究有啥用?”宋抬眼:“兵書不倒,時代早晚還要用。”話是老話,卻透著一種近乎書生的固執。
1984年的會場里,宋瑞珂身穿灰色中山裝,沒有軍銜也沒有勛表,看上去和普通退休干部無異。活動結束后,有記者追問陳再道:“您怎樣評價宋將軍?”陳再道笑著糾正:“別叫將軍,他更像個學者。”短短一句,把多年的對手情誼歸于平淡,也暗合兩人都已無須再披戰袍的境遇。
不可否認,羊山集固守讓中央軍痛感“終于有一仗沒完敗”,也讓解放軍付出少見的高昂代價。但戰爭勝負之外,人的堅持、性格與抉擇,同樣決定了后半生的走向。宋瑞珂因忠誠被蔣介石“口頭加封”,卻未被真正接回;他因抗戰英勇贏得敵手敬意,最終又以學者式沉靜走完坎坷一生。凡此種種,皆是那段風雨年代里最真實的注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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