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0年10月1日下午三點,北京的秋風略帶涼意,天安門城樓上掌聲雷動。觀禮臺下,周世釗仰頭望著那位身姿魁偉的國家領袖,心里忽然生出一種恍若隔世的感覺——上一次近距離對話,時間還停留在1927年的長沙。二十三年說短不短,足夠一條河流改道,也足夠同窗各自踏進完全不同的命運軌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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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慶儀式結束的第四天,一通電話把周世釗從北海公園門口“拽”進了中南海。汽車一停,他幾乎來不及整理衣襟,就見毛主席迎面而來,先是一句地道的湘音:“世釗,你看上去沒怎么老!”接著是一陣爽朗笑聲。兩雙曾經在師范課堂上握著炭條描紅的手,再次緊握在一起,力道不自覺加大,仿佛要把一路風霜全部擠進掌心。
寒暄不過數句,毛主席忽然調侃:“你還是那副瘦竹竿模樣,可我這身肉是延安的窯洞里坐出來的。”他拍了拍腹部,語氣輕松。周世釗順勢追問:“聽說你們在延安也辦舞會?真假?”毛主席點頭:“真有,那會兒我常下場,只是賀子珍同志一點都不愛跳,看到我磨練步伐,她臉色立馬拉下來。”一句話把舊情舊事帶到眼前,空氣里涌出淡淡煙草味,也帶著些說不清的唏噓。
記憶往回撥,1913年的湖南省立第四師范最先浮現。那年毛主席二十歲、周世釗十六歲,同寢同桌,常把教室燈油耗到深夜。毛主席愛鉆報紙,周世釗熱衷古文,兩人床邊時常夾著《大同書》和《古文辭類纂》,白天討論《天演論》,夜里爭論《孟子》好還是《韓非》硬。徐特立評價這對學生:“一個好動腦,一個肯吃苦。”校園“人物互選”榜單上,毛主席高居首位,周世釗緊隨其后,兩張青澀臉龐那時大概沒料到,未來一人成為共和國締造者,一人成為教育泰斗。
畢業以后分途,各自忙得腳不點地。毛主席籌赴法勤工儉學,組織工人運動;周世釗留在修業小學授課,替孩子們講岳飛與屈原。1919年“五四”風雷震湘江,兩人同住校舍,鐵皮水壺里泡著苦丁茶,商量的卻是如何“打倒列強”。到了1921年再聚,毛主席試圖把湖南青年團的擔子交給周世釗,后者躊躇良久,終究選擇繼續深造。道路自此分叉,一個轉身即是二十多年。
1949年解放大軍逼近長沙,第一師范校長空缺,周世釗臨危受命。他組織學生守護校產、迎接新政權,心底對老同學的信任從未改變——那是他擔任代理校長的理由,也是他給母校的承諾。湖南和平解放后,他發去賀電,毛主席回電四字:“加緊學習。”短短四字,熟稔如昔。
再回北京的那幾天,毛主席安排周世釗入住北京飯店,理由簡單:“老王(王季范)也住那兒,你們談話方便。”當晚,三人圍桌而坐,毛主席夾了塊煮牛肉,半帶開玩笑:“真要說貢獻,你們教書先生才算大忙人。備課、批作業,沒人替得了。”周世釗連連擺手,“愧不敢當。”毛主席卻不依:“得了吧,站講臺三十年,比我手上端過的地圖還厚。”話鋒一轉,又問:“對民主同盟有興趣沒?先去看看再說。”周世釗于是1951年正式入盟,后來擔任中央委員,這條線索就此鋪開。
延安舞會的梗,在那夜聊得最熱。毛主席說,自己最初只是坐在窯洞墻根聽留聲機,史沫特萊、吳光偉一拉,他也就照著鼓點邁步。“跳舞就是跟著音樂走路”,他總結得輕描淡寫。可賀子珍不樂意,尤其不喜歡毛主席和外國記者談笑風生。“那姑娘心直口快,看見我和人貼面寒暄,馬上黑臉。”毛主席用湖南方言補一句:“她認死理,對舞蹈敬而遠之。”周世釗沉吟片刻,僅回一句:“夫妻相處不易。”對話就此打住,彼此都懂點到為止的分寸。
接下來的幾年,兩人常以詩唱和。1955年夏,毛主席回長沙,邀周世釗泛舟湘江。登云麓宮時,周世釗登時和韻:“滾滾江聲走白沙,飄飄旗影卷紅霞……”詩稿寄到中南海,不到一個月,毛主席回贈七律:“春江浩蕩暫徘徊,又踏層峰望眼開……”屢次往返之間,舊友情誼愈加厚實。外界傳說,能與毛主席筆墨酬唱的不過數人,郭沫若、柳亞子皆以文名,周世釗卻靠一句“同窗”占了席位。
有意思的是,二人通信至上世紀七十年代仍未間斷。周世釗講教育部新教材改革,毛主席批示“宜探蘇聯經驗”;毛主席談農村合作化細節,周世釗提議“慎設學田試點”。書札往來,像一條綿長的湘江,把北京與長沙牢牢系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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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6年春夏之交,兩位相隔百里的老人先后辭世。周世釗家中的方桌上,最后一封未寄出的信紙仍壓著鎮紙,右上角寫著“世釗記”,左下角則是新填未完的七言句。信紙變黃,墨跡尚新,靜靜躺在那里,如同他們半個世紀深談時燃盡的煙頭——余溫不在,痕跡猶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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