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百姓為何要跟著李自成起事

朝崇禎十一年（1638年），山東巡撫顏繼祖上奏朝廷，報告西部地區抓獲流寇奸細三名，并依法處決。

此文見：鄭天挺輯《明末農民起義史料》（九）《山東巡撫嚴繼祖題為兗西連擒“三奸”等事》

犯人一：陳斗魁

崇禎十年底，駐守范家口東灣的千總李中美率兵巡邏時，發現一人神色慌張、行跡可疑，當即下令抓捕。此人臉色發白、聲音顫抖，尚未審問便主動招供。

此人名叫陳斗魁，是單縣本地人。他供稱：八月上旬，在河南小喬家集北邊的劉豆村，因遭遇流寇燒殺搶掠，自愿投靠賊營。十三日，隨賊至虞城縣東北角、黃河南岸的汛灣一帶，參與殺害四人；北岸官兵放炮反擊，當場打死二百余名賊寇。隨后賊人試圖渡河，他參與堵截，殺死多人，并活捉兩名流賊——當時他就在作戰隊伍之中。

他還供述：賊人畏懼明軍長炮和騎兵哨探，被迫向西逃竄。十五日到汴梁，與官軍將領范式交戰，一千官兵幾乎全軍覆沒，僅剩四人逃回；十六日到睢州，殺兩人；十日到寧陵縣，殺三人；二十八日到杞縣，又殺兩人。

后來聽說官兵將至，賊眾退回武當山老巢。首領“老君”說：“山上沒糧，你們先去搶些吃的，過冬后再回來。”另一頭目王義吾則對他說：“你是河北人，派你過河打探官兵虛實。”于是他于十一月二十日準備前往蕭縣回報情報，若黃河水位允許，就從青華觀或樊花塢兩路渡河。他已探得河北方面軍情，由于明軍加強防守，他渡河極為困難。十一月初八日，陳斗魁從橘花樹附近渡河到河北沿岸偵察，結果被抓獲。

同時，兗西防區官員賈應魁也上報相同案情：經查，陳斗魁原是單縣人，在虞城做雇工。八月流寇猖獗，他趁機主動投賊，本就有為寇之心。他親口承認在范家東灣、汴梁、睢州、寧陵、杞縣等地親手殺人十余名。賊首王義吾因他是河北人，命他過河打探，許諾若立功，賞他管數十人并賜馬一匹。陳斗魁貪圖權勢與賞賜，遂于十一月初八日渡河，計劃探查蕭縣后回報。

不料朝廷軍紀嚴明，河防嚴密，官兵人人爭先緝奸領賞。因此，他于二十九日剛到東灣就被抓獲，確系真正奸細。

巡撫顏繼祖親自審訊后下令：

陳斗魁身為平民，卻甘心從賊，與被迫擄掠者截然不同。他供認親手殺害十一人，竟談笑自若，毫無悔懼，良心早已泯滅！他接受賊人一百五十文錢，專為刺探軍情，危害極大！立即斬首，懸尸于范家東灣示眾。

犯人二：崔文學

另有一案：十二月十一日，防守范劉口的千總陳應都派兵吳道臣等人奉命過河偵察，于初三日在河南集市盤查時，抓獲一名奸細，名叫崔文學。

崔文學供稱：他是虞城人。崇禎九年八月，曾偷了一戶人家的驢，逃至范家口，后被送至寧陵縣刺字（黥刑）后釋放。十年八月，主動投奔賊營，負責打掃營地，因表現好，被賊首賞驢一頭、刀一把。隨后在歸德府西殺一老人，又在王家莊殺害四名孕婦。九月，被派往河北打探，再返回河南。初三日趕集時被盤問抓獲。

他供出：賊營中有一人叫張二官，已在賊中兩年，現藏匿于河北溫爾印家中。官府隨即逮捕溫爾印及其女婿劉可孝——他們與張二官僅一墻之隔，但張本人尚未落網。

地方官審訊后認為：流寇奸細四處打探河防虛實，如毒蜂般猖獗。張二官長期潛伏內地，必有接應勾結，幸賴上級謀劃周密，才擒此巨奸，賊勢或將因此退縮。

溫爾印、劉可孝是曹縣百姓，理應解送審查。

顏繼祖下令：

崔文學因偷驢被刺字，仍不悔改，甘心從賊。雖未得錢財，卻多次與張二官過河刺探軍情，只為討飯活命。張二官已逃回賊營，崔文學偶然被擒，實乃天理不容！他親手殺六人，罪大惡極，立即梟首，首級懸掛范家口示眾。

至于溫爾印、劉可孝，經查實：崔文學曾向他們討飯錢未果，懷恨誣陷。二人應立即釋放。

犯人三：傅一春

十二月二十一日，單縣知縣郭內俊上報：十二月初一日，捕快安淮等抓獲死賊奸細傅一春。

傅一春，二十歲，山西絳州人。崇禎八年投奔賊首劉洪宇，任步兵，隨軍劫掠三原、蒲州、吉華鎮、彭德府等地。后在真定府遇官兵大戰，因寡不敵眾敗退入山，兩日后下山，經懷慶府扎筏渡河，至澠池、汴城，一路東南行進。途中遇劉總兵部，因賊多兵少，反獲大勝，又搶至亳州。

劉洪宇命他過河打探官兵兵力，并給了他盤纏一百二十兩。他于崇禎十年四月十五日從劉家口渡河，途中遇姑父賈官兒，得銀二十兩，此后獨自在河北扮作行商游蕩。

地方官見其身材高大、相貌奇特、腳印異常，疑為奸細，密令老捕快安淮將其擒獲。審訊屬實，解送上級。

巡撫下令：

傅一春供稱父母皆被賊殺，卻甘心從賊，親手殺人百余，仍覺不足。他受賊重金，潛入內地刺探，罪不可赦！

顏繼祖此時開始講述自己心中的疑惑：

有些人竟為十兩銀子之賞，偽裝乞丐，潛渡河北，暗中偵察，他們被抓獲，面對質問時竟還敢為賊寇張目，蔑視我軍力弱——此等大逆不道之徒，必須立斬！

須知：流寇擄掠良民，逼其充當間諜。若僥幸逃脫，便泄露我方機密；即便被捕，仍設法牽連無辜百姓。此事最令人痛恨又憐憫！

那些被賊寇擄走之人，生死操于賊手，有令不敢違，有脅不得不從，尚可說是迫于無奈。但像陳斗魁主動投賊、崔文學刺字后仍入伙、傅一春自愿當步卒——誰逼他們了？誰召喚他們了？

他們為何愿意為賊寇賣命，在接受審問之時，還大言不慚，毫無畏懼之心，為賊寇辯解，這究竟是為什么？

這三人，一個殺十一人，一個殺六人，一個殺百余人，審訊時竟昂首捋須、毫無懼色！我聞之眉頭緊鎖、鼻酸心痛——這是何等兇殘暴虐、不畏國法、不惜性命、甘愿為賊效死之人？

尤其是那個傅一春，原本是秀才之子，曾隨父讀書，出口成章，并非文盲。他父母被賊所殺，不思報仇，反認賊作父！他在賊營吃香喝辣，還夸贊賊首，這究竟又是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