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4年五月的一天,北京積水潭醫(yī)院里彌漫著消毒水的味道。例行體檢后,艾青端著一杯溫水倚在窗邊,忽然聽到走廊里有人議論“北大荒開發(fā)三十周年紀念展”。這幾個字像一把鑰匙,瞬間把他帶回了二十多年前的極寒荒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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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憶最早停在1943年。那年延安窯洞里開詩歌朗誦會,年輕的艾青第一次看見王震。359旅剛把南泥灣變成良田,士兵們提著蘿卜進會場,各路文化人圍坐一圈。軍裝上的土和詩句里的理想撞出火花,王震對艾青點頭:“以后多來聊聊。”一句寒暄,卻埋下了后來相救的伏筆。
時間快進至1958年初夏。政治風向驟變,艾青出版渠道被堵,稿紙堆在抽屜里發(fā)霉。這時王震已任農(nóng)墾部長,他遞來一張小小請柬,讓艾青夫妻到家里吃飯。餐桌上只有簡單的煎餅和咸菜,話題卻直奔要害——“先離開文化旋渦,到北大荒靜一靜,那里有間小木屋,鑰匙我替你保管。”夜風穿過窗欞,艾青聽見自己心底某根弦被撥動,最終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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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車一路向北,窗外景致由綠變白。852農(nóng)場南垣林場迎來一對略顯局促的夫婦。王震早已打招呼,“當作自己家”,連炊事員都格外熱情。艾青不會開拖拉機,卻背得出雪萊的詩,只好跟著老職工擎鋤翻地。白天種樹,晚上烤著火爐抄寫新作,詩句混著松脂味,很苦,卻踏實。
同年四月,農(nóng)墾部送來一頭小梅花鹿,讓林場試養(yǎng)。場長把守鹿任務(wù)交給艾青,他每天拿根柳條在柵欄旁踱步。這只鹿顯然不適水土,常在夜里猛撞木樁。幾天后,柵欄被頂開,鹿影消失在黑林。有人驚呼,艾青才發(fā)現(xiàn)“犯人”出逃。眾人一片尷尬,他主動承擔損失,誠懇地說:“多少費用,我賠。”場長擺手,算賬根本無從算起。事后他告訴妻子,高瑛笑著打趣:“你看不住貓狗,還想看鹿?”艾青反駁:“它該自由。”語氣不像玩笑,更像當年國民黨牢房里對自由的眷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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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大荒的冬天格外漫長。1959年夏天,王震到林場檢查,看見艾青消瘦許多,提議去新疆轉(zhuǎn)轉(zhuǎn)。艾青眼中閃過光:“我想看看天山。”幾個月后,他們抵達石河子農(nóng)八師。那時全國都在勒緊褲腰帶,王震卻批給艾青夫婦每月二百元生活費,外加機關(guān)小食堂的餐卡。傳聞牧區(qū)缺肉,王震仍囑咐:“他得吃得上羊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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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疆的戈壁讓詩人改換了筆觸。機運處駕駛員蘇長福創(chuàng)造了五十萬公里無事故紀錄,兵團黨委要寫一篇報告文學。“你來寫。”王震簡單一句。艾青便住進汽車二營三連,跟車隊翻越后峽,凌晨換胎,夜里聽風卷沙礫。三個月后,《蘇長福的故事》面世,字里行間盡是機油味與雪嶺云。
1960年前后,艾青又斷斷續(xù)續(xù)完成《從南泥灣到莫索灣》四十五萬字手稿,總結(jié)墾荒精神。不少讀者以為他會濃墨重彩寫王震,結(jié)果全文只字未提。原因很簡單——王震早早提醒:“別寫我。”艾青遵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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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3年三月十二日,王震病逝的電話打進了艾青家。高瑛猶豫再三,最終還是告訴了臥病的丈夫。“走了?走哪兒去了?”短暫的愕然之后,艾青喃喃:“我們家的大救星走了。”那天他沉默許久,沒有再翻動案頭稿紙。
艾青一生寫了許多人,唯獨欠王震一首詩。他后來對學生說:“欠債一直在,要還卻無從還。”多年之后,高瑛在回憶錄里補全了這段友情。她寫道:“若無當年一紙請柬,荒原一間木屋,我們家的命運或許完全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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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位老人最終都離開人世,北大荒和石河子的樹卻長大了。在農(nóng)墾檔案館的泛黃照片里,艾青戴著老棉帽,站在雪地上,身旁是笑得爽朗的王震。沒有人擺pose,鏡頭抓到的只是一個普通瞬間,卻也足以說明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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