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2025年的最后一天。明天1月1日,第六期短篇小說工作坊就要開始了。
很巧的是,這篇小說的作者大川,當時也是在報名截止日看到招募信息。大川的故事探討生活里的“早就該”,或者,一種新的可能。
如果你有想寫的故事,如果你想在2025年最后一刻抓住某種可能性——
2026年和三明治短篇小說工作坊都歡迎你。
十年
作者|大川
編輯|huhu
序言
十年前我們就該這樣。
該怎么樣?在一起嗎 ,
那如今我們沒在一起嗎,
我們都活著就是在一起,直到死亡讓我們分離。
【一】
秋天的落葉堆在馬路牙子邊上,路邊一個坐在輪椅上的大爺,阿楠騎車路過覺得自己有點殘忍。
今天陽光大大方方出來了,樹影落在地面上,一陣風吹來,阿楠捏住車閘腳點在人行道的臺階上,眼淚就奔了出來。過了一會,她覺得風吹進眼里的灰塵也一并用淚洗干凈了。到了圖書館,她摘下眼鏡,浮灰還在,右下角還有干掉的淚跡,她輕輕地用指甲刮了刮。她是有這樣的強迫癥,每日早晨她都會在洗漱完順手清洗下自己的眼鏡。
那天她醒來的早,拿起丁碩的眼鏡在水龍頭下沖了一下,用酒店的紙抽擦拭了一下,眼鏡上有很明顯的刮痕。阿楠問道:“你這眼鏡不會是我昨天打你打的吧?”丁碩說:“不是,本來就有。”
阿楠接著收拾,把丁碩濕了的騎行秋衣裝進了一個袋子里,水壺里的涼白開倒進了礦泉水瓶里,倒完也才半瓶兒。丁碩沒吃早飯在洗漱臺沖了沖頭發就要上班去了,走之前他彎腰親了一口阿楠的臉。阿楠來不及反應便打開門說了拜拜。門關上,丁碩在等電梯時清了清嗓子,吻太輕了,像彈指彈走了十年。
阿楠對著電腦噼里啪啦以為寫了多少字呢,桌對面男友安靜地看著書。阿楠說想換個位置,陽光照的臉發燙,男友說:“你寫的太激動,血管膨脹了。”阿楠解釋:“你那背光,我這兒正照著刺眼。”阿楠找到另一個桌子和男友背對背繼續她的寫作。由于北京還未送暖,圖書館待上一下午手腳冰涼,阿楠站起來伸了伸懶腰走到鄰桌男友的身后,把手指尖最冰涼的那部分伸進男友后脖頸,暖熱感一秒傳到了指尖兒。阿楠看男友也不哆嗦,定定地看她問:“餓了么?”阿楠搖搖頭。
慚愧讓她越發沉重了,阿楠停下了敲鍵盤的手。和丁碩見面起因是前幾天丁碩突然給阿楠發微信:楠哥,想你了。第二條:楠哥,不借錢。
阿楠說:“咱倆跟丁碩見下吧。”這幾年阿楠也提過丁碩是她很重要的一位異性朋友,是必須見的朋友。男友說:“我就不去了,你們多年不見,我去了你們聊不開。”
阿楠訂好票發給了丁碩,丁碩回消息除了接站還定了酒店。阿楠說不用定。阿楠嘟囔著怎么還定了酒店,不會聊那么晚吧,高鐵返京晚上十點多還有票呢,要不你跟我一起去。男友還是一句:“算了。”
出發的時候阿楠依舊極限操作,好在就是男友送她到了地鐵口,讓她快了幾分鐘的時間,趕到檢票時,阿楠近乎踩點沖進車廂。
阿楠買來一些特產回京也分享了一些丁碩的變化,被遮蔽的阿楠始終沒透露。阿楠咽了一口唾液,電腦屏幕的反光映著她的胸腔和肩膀的起伏。
男友終于有了興趣問:“今兒寫的怎么樣?”阿楠說一個字也沒寫。
阿楠拿著電腦給男友分享故事,著重讓男友看了寫作老師的指導信息,阿楠旁邊補充說是一個關于出軌的,“阿楠是我,丁碩是moumou”,就前兩天見面的寫起的故事。
男友說:“我對這種一看是偷情和出軌不太有興趣,反正就是那么點事兒唄。”說他自己更喜歡比如今天xx作者用特殊的視角在開始就能抓住讀者,就能自然地讀下去。
阿楠試著展開說說她接下來想延伸的東西,但說了一半她就安靜了,她合上電腦,客廳的空氣更涼了,像爬到山頂空氣是冷而濕濕的,只有她一個人。周圍是緩緩蠕動的云團,遠山藏在云團后時而露出輪廓時而淹沒在混沌之中。
前年通話的時候丁碩就坦誠地告訴阿楠在夢里夢見和她做那樣的事情了。阿楠哈哈哈笑了起來說自己好像也做過類似這樣的夢,丁碩說:“那實現一下啊。”阿楠笑了很自然地轉移了話題。
那次通話阿楠和父母在海南過年她在樓下視頻通話持續了很久,丁碩所在的城市大雪飄飄他開著車也不掛電話跟阿楠繼續說著。阿楠聽著丁碩的雨刷器的聲音,問:“還沒到嗎?好好開車吧。”丁碩聲音有點遠但也能聽清:“和楠哥聊會兒,沒事兒,我開的慢。”
阿楠在這之前一直都認為他們是惺惺相惜地好朋友,丁碩在結婚前來北京找過阿楠說自己好像被誰推著一樣到了一種不結好像也不行的境地。大概是快十年前吧,畢竟現在丁碩的兒子已經上一年級了。
阿楠想過,尤其在她情感覺得艱難的時刻,她想如果是和丁碩在一起是不是可以少磨合一些東西。
這樣的想法在那天她問:“丁碩你有沒有想……”沒說完丁碩打斷說:“想過。”阿楠也沒在說下去。
丁碩說:“我們十年前就該這樣。”“該怎么樣呢?”丁碩說:“你還記得我在天通苑那回我們聊天我想親你嗎?”“我記得。”丁碩說:“你躲開了。”過了一會兒,丁碩說:“我那會膽子太小~”
酒店房間很大,阿楠離丁碩隔著一張雙人床加一個單人床的距離。阿楠說:"我送你回去吧。"丁碩從阿楠身后摟住了她。"丁碩,丁碩!"丁碩說:"別叫我",同時更用力地握住阿楠的手腕。阿楠在丁碩胸腔快要落在自己身上時,狠狠地咬了丁碩的左大臂,然而她沒感受到一點丁碩力氣的退讓。她說道:"等下,洗個澡可以吧。"阿楠走到洗漱臺,一本正經地說:"我剛做了鼻炎手術,做不了那事兒,醫生說的。"順手從包里拿出一瓶印有小海豚的鼻噴,噴頭塞進左鼻孔噴了兩下。丁碩說:"好,好。"
丁碩在干什么,阿楠沒注意。她有些慌亂但看起來自然又放松,刷牙刷到白色泡沫溢出,墜落在洗手盆里,才換了個重心杵在洗手盆邊上。去洗澡時,丁碩進進出出給阿楠遞浴巾。阿楠出來,丁碩又要抱她。阿楠自顧自地吹著頭發。拖呀拖,一根根吹的話一定可以吹到天亮。鏡子很大,阿楠看不到丁碩,只看到自己赤裸的身體和濕濕的頭發。丁碩舉著毛巾護在阿楠頭發的外圍,并沒有貼著頭發,說:"你頭發真多。"
剛挪開洗漱臺,丁碩撲向她。阿楠放松不下來,硬生生地扛著說:"你強奸我"丁碩沒戴眼鏡,眼睛像是蒙上一層厚厚的霧,她見過很多喝多了的人都是這樣的眼神。阿楠更抗拒了,她不喜歡在酒精的濾鏡下,事已至此,她寧肯沒有酒精,就清清醒醒地醉了才好。阿楠感覺平常上瑜伽課都沒這么累,丁碩也很累,他喘著粗氣還是沒得逞。阿楠在這肌膚之親的時刻用她的大腿,像是柔術一樣繞開丁碩的招式。或許阿楠的反抗給丁碩續上了更激進的力量,丁碩呼吸很急又很亂,阿楠也憋著氣使勁。中途阿楠甚至笑場了,說:"我們能不能不像小孩兒一樣。"丁碩說:"我們就是小孩兒。"丁碩成功地掰開了阿楠的雙腿,那角度之大,阿楠在這么多年的瑜伽體式里都沒打開到那個角度。
丁碩像瀕臨渴死的狗一樣吸吮著那里。一番折騰下來沒硬,阿楠竊喜。他問阿楠:"沒硬怎么辦?"阿楠說:"太好了,最好一直都這樣。"他隨后用手指伸進了阿楠的身體,阿楠內心并不享受,但他實在賣力,阿楠身體微微發抖了。丁碩停下來緊緊抱住她,雙腿夾著阿楠的腿,倆人抱得太緊,緊得像是一個人。或許他想觸到那份顫抖感。夜里阿楠醒了,點開手機屏幕,凌晨三點多。
酒店第二天的清晨,阿楠睜開眼,睡前手和手的交疊已經不在了。丁碩身上沒有被子,阿楠輕輕地拉來被子一角搭在他肚子上,然后輕輕地碰到了他的手。阿楠是喜歡那雙手的,并非是給她帶來多少快感,而是手指很好看。阿楠也很喜歡自己的手,長長的,直直的,也不是很厚。單看是這樣的,落在丁碩手里,丁碩像是她的大號男版。
丁碩被鬧鐘弄醒了,接了一個電話,敷衍過去掛了,跟阿楠嘟囔了一句:“機關單位總是這樣,自己跟孫子似的。”
清晨的光像是沉默的規訓,又一個電話進來找丁碩,大概是什么事情需要他。丁碩看著阿楠,說不上來的表情。有那么一瞬,阿楠躺在丁碩的腋窩下抽泣了。他們互相沒有說話,丁碩的手一直輕輕地撫摸著她。沉默是最好的翻譯。
"十年前我們就該這樣。"
"該什么樣兒?"
阿楠近日不斷想著這句話追問自己。
【二】
悲劇,就是把美好的東西毀滅給人看。——莎士比亞說。
十幾年聽起來多么漫長啊,并不。阿楠再想起從前,更多記憶是她每一次落淚的時候。她分不清是落淚時剛好和丁碩通話,還是因和他通話才流淚。十年前阿楠在古城工作,住在合租房里,手機另一端是丁碩,阿楠因失去大學初戀一直哭,丁碩說:"我楠哥行,只要一哭就40分鐘起。"又過了幾年,阿楠和一個自以為很靠譜的軍官在一起,實則并非如此,她躲在車里向丁碩哭訴自己怎么又失敗了,這次丁碩安慰她:"過一個禮拜你就好了。"
圖書館的光逐漸亮起,窗外天色暗沉,銀杏葉的黃色仍在閃耀。阿楠準備驅車回家,這輛車已伴隨她多年。記得第一次從北京南城穿過望京時她是膽怯的,雖早就拿了駕照,但真獨自上路還是不敢。記憶里丁碩陪她開啟了這一趟,他去阿楠家,阿楠媽媽也在,相互問候兩句,水也沒喝就下樓啟動車。丁碩單膝跪在車頭前歪著腦袋看底盤,忘了是檢查什么,阿楠只記得他陪駕時說:"如果你的前車剎車燈亮了,你也跟著踩點剎車準沒錯兒。"這句話到如今對阿楠這種老司機來說也非常實用。
阿楠和丁碩惺惺相惜的另一個原因,是他們都來自破碎的家庭。高考結束時丁碩媽媽告訴他:"終于考完了,兒子,我要和你爸離婚了。"而阿楠的家庭里,大她四歲的哥哥和她同父異母。我們都默認男女之間沒有純潔的友情,總摻雜著難以解釋的迷離與曖昧。對阿楠而言更甚,她甚至把自己對家人溫情和信任的渴望也投射給了丁碩,同時她也天然地理解著他。這次八百年不見的燒烤攤上,阿楠說:"自己也長大了,不想總是跟你吐槽我談的男友如何。"丁碩沒等說完就舉起酒杯。期間阿楠拍了合影發給男友,男友回復:還在聊,牛逼。丁碩也拿手機回復媳婦關于兒子睡覺的信息,他打字寫道:我們兒累了。
丁碩分享他爸爸再婚后生了兒子,和自己的孫子差不多大,但因父親打人,這任妻子也離開了,丁碩父親獨自帶著小兒子生活。阿楠說:"我媽曾說,丁碩肯定是個好孩子,因為自己受過父親的傷,做了父親后就一定不會當那樣的父親,再讓自己的孩子受傷,除非逃不過一種基因。"
丁碩沉默。
第二天早飯,阿楠的男友把她買的紅色和黃色彩椒炒在一起。阿楠嘴巴叼得很,她說:"這兩種顏色比青椒要清甜一些。"男友說:"你多會吃啊~"
男友說:"你不是要給丁碩寄酒嗎?"阿楠說不寄了。男友說:"你是見了一個朋友少一個朋友嘍?"阿楠笑了:"是啊,見朋友總要帶點什么。"現在阿楠什么都不想做,除了沉默。她想趁著這個機會看看自己內心那無底洞到底是需要什么能給她填滿。
男友問:"今天還去圖書館寫么?"
"在家寫吧。"
"那中午燉黃豆豬蹄怎么樣?"
"可以~"阿楠回應著。
阿楠整理書架,很長時間不看的書上落了一層灰。阿楠拿了濕紙巾一本本擦拭,在拿到一本《獨唱團》的時候停住了——這是丁碩和阿楠高中都喜歡的一本雜志,在十多年前,僅僅出了一期。這次他們聊起里面一個中年依然罵人的羅永浩,就此阿楠問丁碩:"你自己開通寫文章的公眾號進行得怎么樣了?"丁碩回:"長期不更新,好像是失效了的意思。"
阿楠說:"寫下去吧,"
"你寫吧楠哥。"
"害~想寫倒是"
桌子上的烤串被店員拿去又烤熱了一遍,阿楠趁熱吃了口瘦肉部分,顯然不如剛烤出來那么美味。香料不再輕輕地掛在肉串上,你吃的依然是那盤肉串,卻吃不出最初的嫩彈。任何東西只要過了最佳時期,味道就都變了。
阿楠準備繼續寫著她的故事。電腦有她和男友的指紋解鎖,阿楠用了指紋,電腦沒反應,彈出先輸下數字密碼。她敲擊完6666便打開了。
阿楠在臥室進進退退地敲鍵盤,她享受每一次大拇指落在空格鍵的落定感,像許多年前逃課在網吧玩的勁舞團一樣。沒想到如今指尖敲擊鍵盤的聲音還能給她帶來快感,這種快感比在酒店用手指讓人哆嗦更迷人一些。
男友過來看了一眼,"好家伙"一句感嘆,后退兩步給她關上了臥室門。阿楠男友在客廳看著動漫,日語速度很快的一點余聲從門縫撒來。
阿楠有點出神,盯著臺燈下書簽上落著一句話:"寫好一棵樹最好的方式是寫出樹的傷口。"
如今她好像看起來也沒什么問題,甚至被朋友調侃到:"看你過得這么快活,結婚生個孩子嘗嘗人間疾苦吧。”關于孩子阿楠曾感慨——
我親愛的孩子
別的爸媽都陸續迎你們來到這個世界
而我還未給你建好一個美好的港灣
實則沒有港灣的存在
如果你打算來
人的一生都像漂浮在茫茫大海
你偶爾能感受海上的美妙
同時也要承受海底深處的絕對孤獨
你可能會感謝我把你帶到人間
同樣也可能會因此恨我
活著的人想如何活著
我也不知如何向你解釋來到人間意義何在
請允許給我些時間
請耐心等待
我會因此而去探索
不管那是一個無盡的洞或是空
如今十年過去了,阿楠仍在路上,像一個孤魂野鬼一樣。她依然給不出自己一個非常能讓自己信服地進入婚姻的理由,但如果非要給的話,她比以前更能接受自己了。像丁碩的前女友說阿楠和丁碩能成為好朋友,是因為"你們倆都是爛泥扶不上墻"。"爛泥"對于阿楠而言都是一種夸獎了,就怕時間把爛泥捏好了固定形狀,爛泥不再是爛泥了怎么辦?爛泥有無限種可能性,阿楠他們還有嗎?
【三】
生活是艱難而沉重的
愛讓人輕盈。
阿楠習慣早晨洗漱完干凈清爽的時候點一根細細線香。她默默地向照顧她的神靈鞠躬,像是神靈不定期活動她的竅,連做一個小小的鼻竇開放術她也覺得是件好事,好像這樣就能打通所謂"一竅不通"的魔咒。回想阿楠懺悔過無數次,請求過神靈,賜予她該有的智慧吧。
阿楠偶爾能感應得到,那種時刻對她來說是新的降生,是靜謐中的禮物。
因為購買線香,一來二去阿楠認識一個道士朋友,這位朋友是靠看五行八字掙錢為生的。阿楠也好奇過,讓"道士"看了看自己的出生年月。好的不值得提,倒是感情這方面,道士說:"你這婚姻難啊,結了也得離啊。"阿楠哈哈哈大笑:"不從八字看,就我個人經驗我也懸啊。"認識的時間長了,道士朋友都打趣地勸阿楠:"結吧,不結怎么離呢?"
阿楠分享給男友此事,問男友怎么看。男友欲言又止,說到:"人還會死呢,難道就不活了么?"
阿楠如釋重負,她其實能接受,只是有點擔心男友難以承受。凡事有了失敗的準備,也就不怕其他什么了。
阿楠在和男友五年前剛談的時候寫過:
我應該給他好多個愛的盾牌
用在這個男孩無助時
抵擋那些猝不及防的怪獸
我應該給他很多小星星
夜晚漫長時 看閃爍的光亮
我應該給他一個相信自己的理由
小心翼翼地愛著他
不知這能不能讓他
相信自己
變得不再害怕
生活是艱難而沉重的
愛讓人輕盈。
阿楠鼻腔哼出一點氣,有點鄙視自己曾經赤誠的心。
五年前阿楠剛讀研究生的時候,男友也會對她讀的當代藝術專業頗有興趣。男友是理工科畢業的,無論是陪阿楠看展覽還是參與阿楠的課堂,也積累了一些獨有對藝術的理解。看多了雜了,男友也會生出不解。阿楠分享自己也在體會的一些東西說:"在你看不懂的一些作品,你可以依靠感受,而不是學問,依靠生活,而不是觀念。"幾年下來,阿楠對此依然有信。
口罩三年也是阿楠研究生生活的三年,也是阿楠和男友在一起的三年。那三年像是摁下了暫停鍵,但也讓阿楠扎進了生活的深水區。
后來阿楠和男友一有空就出去玩兒,去年阿楠內蒙朋友拉朋友六個人去了草原。這次之所以深刻,是因為阿楠把手機丟了。在丟的過程中,一行人最為緊張甚至想發火的人竟然是男友,氣急敗壞地說:"說你了多少遍了,丟了多少次了,怎么著,還是丟了吧。"阿楠在那次和男友提了分手,阿楠之前也提出過多次分手,但那次在她心底是真真的結束了。
阿楠買了新手機,從手表里顯示舊手機的信息地址在山西長治。確定它不動,并有人給她打電話索要開機密碼。阿楠獨自坐高鐵去當地的手機一條街,和自己的手機來了一場完全重疊之旅。阿楠還報了警,但據當地人說,這條街早被警察暗地保護了起來,只要警車一停路邊,店里來路不明的手機也都不會見其蹤影。阿楠也自然沒拿到自己的手機。
出發前倆人依然就此事爭吵。男友的言語扔是針對阿楠丟三落四的壞習慣,看著男友表情認真的惱怒感,連最初吸引她喜歡的絡腮胡子此刻像釘子一樣支棱起來,讓阿楠十分厭惡。她語言激烈聲音喊了起來,阿楠"啪啪"一個嘴巴接著一個嘴巴地砸了下來。她的眼鏡也被自己打掉了,阿楠感覺身體都輕了一些。她不解男友為啥會如此認真埋怨她,生活中那么多大事小事,僅丟了手機就值得這樣的反應?那以后有了孩子,孩子丟了呢?死了呢?如果真的值得被討伐的話,那就狠一些嘛。誰有資格對阿楠如此訓斥?如果有,也僅僅只有阿楠自己。阿楠下手時不像在打自己,她似乎感受不到疼,一下比一下清脆響亮,像是在打一個懦夫。是阿楠男友嗎?阿楠不會承認的,如果男友是懦夫,對阿楠也是一種侮辱。阿楠多驕傲啊,她必須狠狠地扇這種懦弱,不管這懦弱在誰身上,打著看著皆有份。
男友那晚不放心,給阿楠發消息說去找她。阿楠說:"放心吧,不用了。"阿楠在那吃了一些當地美食,拍了一些風景,度假般地返回京了。
阿楠和丁碩吃燒烤時,丁碩帶了自己的白酒,清香型40來度,阿楠喝的溫水,倆人時不時舉杯。說到舉杯,阿楠想起男友前兩天去阿楠父母家吃飯,也是因為阿楠父母感謝他在阿楠做鼻炎手術男友跑前跑后。阿楠的爸爸幾次拿酒和男友碰杯,男友也沒主動回敬一個。阿楠舉起杯子來帶著自己男友——男友的杯子里大多是阿楠心疼男友不太能喝酒而放了基本都是椰子水,阿楠說了句:"老爸快生日了,祝您身體健康~"男友也舉杯跟著應和著。
如果阿楠愿意,她也能從日常中感受到男友做的滴滴點點。男友每天起來做早飯,阿楠只是去拿兩雙筷子就可以開飯了。洗衣機的衣服滴滴結束后,如果阿楠在臥室看書什么的,男友也不會叫她。阿楠有時候肩膀累的時候,男友也會認真給她捏很久,不像阿楠毫無耐心。
晚上阿楠在電腦敲敲打打,不知幾個小時過去,站起來突然覺得腰酸。男友張開胳膊,阿楠胳膊摟著男友的脖子,雙腳懸空。阿楠像猴子掛樹那樣,腰被拉長,酸緊的腰立刻緩解。
阿楠問男友:"你不好奇我寫的東西嗎?我都告訴你是什么故事了,要我我早就忍不住看了。"
"我這叫延遲快樂,等你寫完我再看。"
阿楠交代了故事的進展,男友問她:“你有沒有考慮過我的感受”阿楠說考慮過所以想告訴你。阿楠男友覺的阿楠的告知有點蠢,阿楠沒反駁。
【四】
一天真快
落日更快
人也很快
阿楠在病床的小桌上寫下這三行字。病房是三人間,阿楠的位置靠窗,這面窗也是整棟樓的外立面。
阿楠看到自己是06床位。阿楠喜歡6這個數字,無論是工作室門上密碼,還是Wi-Fi密碼,她都愛用這個數字,好像是她給宇宙發送的信號,希望她自己能順一些。
阿楠把自己的CT片子塞進了病床尾端塑料擋板的封套里,嚴絲合縫。水杯也放在了床頭柜上圓形的凹槽里,嚴絲合縫。阿楠環顧四周,把手包放在了床上,撩起來擋眼睛的頭發,看向窗外十字路口等紅燈的車和通行的另一側車隊,車小得像寶寶手中的玩具。
“誒,大姐,就咱倆住這屋嗎?”阿楠問。
“我自己已經獨享了兩天了,但說今天病床都有人來。”
“哦哦,看來另一個室友還沒到。”
“你可以去護士站拿病號服。”
“嗯嗯,謝謝,這就去。”邊說阿楠邊走出病房,男友跟在她后面。
阿楠拿著舊舊的病號服,但也能看出它的干凈,疊得四四方方,藍白色格子,洗掉色之后摸起來除了棉質還有亞麻的顆粒感。男友說:“去衛生間換吧。”阿楠說就在這換吧,順手把床邊的隔簾拉上了,把男友也圈了進來。阿楠換好病號服說:“這才像個病人嘛。”
第二天阿楠要手術了,等到中午才輪到她。阿楠媽媽一早就發信息,阿楠一直安撫她:“放心吧,沒問題。”手術原本說是半小時就能結束,但沒想到全麻前的等待和蘇醒用了倆小時。阿楠媽媽僅收到阿楠進手術的時間,記掛著這半小時,再給阿楠發微信,因手機在男友手中,她也沒得到回應。
術后阿楠被推出來,男友接應,她問:“我媽發消息了么?”男友看了下手機,趕緊回復去了。
推回病房后,鼻孔滲血,阿楠讓男友拿紙巾。男友問“在哪”時候的茫然間,阿楠一激靈坐起來去抽了一張紙巾,嚇得護士大聲呵斥道:“6床你干嘛呢?術后兩小時內不能動!”臉上也是那種惱怒的表情。阿楠趕緊躺下乖乖地說:“好好好。”阿楠一點也不生氣,這惱怒跟男友指責她丟手機的惱怒完全不一樣嘛,阿楠甚至心生一暖,覺得護士真是憤怒的天使呢~
還沒踏實躺一會,輸液液體沒了。阿楠用一只沒被扎針的手摁了床頭呼叫器,護士站便響起了鈴聲。她跟男友說了句:“輸完了。”阿楠想想北京醫院大多都有護工,等自己老了或許用護工會更方便一些。
媽媽發微信說:“馬上到醫院。”阿楠把科室和病房號發了過去。阿楠躺著側眼一看就能看到走廊,一個短發、微微駝背的女人脖子前傾慌張地走了過去。
“媽。”阿楠叫了一聲。
剛走過的身影又倒了回來,也不知道是聽到女兒叫,還是發現走錯了又返了回來。
阿楠第一句話:“不讓你來非來。”
看見女兒,媽媽立刻躲到了隔簾后。阿楠想都不用想,她一定是在抹眼淚。不出半分鐘,再對視時就能露出蹩腳的笑容。
“你讓我爸給我打電話了?”阿楠問。
“沒有啊,你爸總問我,我坐地鐵來的沒顧上回復他,他就給你打了吧。”
“是啊,問我怎么樣,我哽咽了,他說要是不能說話就掛了吧。通話42秒。”
阿楠還是接收到了父親42秒的關心。
比起之前在家阿楠發燒,阿楠爸爸說了句:“怎么非我回來的時候發燒呢?”畢竟幾年過去了,阿楠甚至自己都想混淆視聽地記成:“怎么我一回來就發燒呢?”
可笑,這兩句好像也區別不大。
換以前,阿楠可能住院也不會告訴父母。而這次讓他們知道是男友的提議:“做為父母,知情權總是要有的,雖然你不需要他們,但事后他們知道難免會難受嘛。”
阿楠聽了勸,她不想讓男友有一種只有他為阿楠守護的感覺。
阿楠原本定了倆人的吉野家,阿楠男友下樓去取飯。阿楠媽媽臨時來,阿楠就從送餐員手中臨時買了媽媽的飯。男友從自助機上買了水給阿楠媽媽,三人吃了起來。飯后媽媽要給阿楠打水,又不知接水的地方在哪,阿楠拿著水杯帶著她過去。媽媽說:“哎呀,你還帶我。”
阿楠告訴媽媽,這次住院告知爸爸,就是想讓他體會下孩子生病他該承受的擔憂。“雖然他恰好出差了,但他肯定不好受。媽媽你來了我當然高興,但我更多是心疼你。”媽媽問她:“那你咋不心疼你爸?”阿楠說:“你做的太多了,當爹當娘的活兒都被你當了。”
晚六點探視時間結束,所有家屬需撤出病房。媽媽和男友走了,阿楠才有了休息的呼吸。
【五】
還是
不會
阿楠媽媽或許忘記了,她的女兒是如何一步步不心疼自己的爸爸的。
阿楠每次回家,都要一對一聆聽母親講述如何為父親做一日三餐,父親是如何在家當大爺、什么活兒都不干的吐槽大會。父親和阿楠溝通得不多,對父親的了解甚至大多都是從媽媽嘴里得到的“二手爸爸”。阿楠長這么大,爸爸在家的日子是極少的,30年里也能計算出能見到彼此,攢一攢超不過五年吧。阿楠在戀愛方面對選擇伴侶并沒有什么苛刻條件,如果說有,阿楠的參考就是——別跟我爸似的。
阿楠眼前的男友的確不像她的父親,至少男友會做一日三餐,刷碗,拖地。
阿楠聽多了母親的吐槽,便勸老兩口離婚。阿楠說:“你們放心,需要我的時候我可以兩頭照顧,反正你們也有可以分開住的房子。”
丁碩跟阿楠說起自己的父親。一次他和親戚喝酒,他父親知道了,說他不要拉著那位親戚喝,你不知道他心血管不行嗎?丁碩跟阿楠說:“我是他兒子誒,長這么大我就沒聽過半句關于我的。昂?他兒子喝酒會不會喝壞呢?”
阿楠說:“你沒體會過當兒子的甜頭兒,他也沒體會過當你爸爸的甜。”
“我們怎么就活成家人彼此間的內部敵人了?”阿楠心想。
她向外揮了一刀,劃在了空氣中。外邊什么都沒有。她不得不回到她的房間,敲打的每一粒文字像是鐵鍬上的土,她相信只要多挖一鏟心中的坑總能填平。
男友說因為阿楠寫作他不得不開始思考,她何時開始跟他分床睡的,又在何時阿楠還是閉門扎進屋里敲字的,他問她還在不在意他。
阿楠拎著自己的零壓枕頭回了主臥,進門來了句:“爺來了” 像阿楠母親嘴里形容的父親一樣。
零壓枕頭,零壓這個詞真好啊,阿楠也想做這樣一塊枕頭。
阿楠回想起丁碩高三去酒店抓他爸爸和女人的橋段,還動起手來。
如今丁碩兒子十年后也就高中了。
十年真快。
丁碩在酒店的那天早上問阿楠:“楠哥,你會寫咱們嘛?”
“不會。”
“那你會想一遍嘛?”
“會。”
(大川的完整創作談將在下期推送)
本期故事來自「短篇小說工作坊」,。
活動費用:1599元
(往期學員可享1549元)
退費規則:在活動開
始之前退費需扣除10%手續費。活動開始后,不予退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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