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3年6月的一天清晨,大別山腳霧氣正濃,一輛掛著軍牌的吉普車沿著碎石土路慢慢駛進湖北紅安二程鎮。車上坐著的,是35歲的周世忠,他脫下軍帽,額頭已滲出細汗。此時此刻,他肩負“高級兵團戰術教授”的頭銜,卻比任何一次作戰調動都緊張,因為這是二十年來第一次踏進故土。
車停在河口鎮的小廣場,油門聲剛落,附近耕田的鄉親們便圍攏過來打量這位身著呢子軍裝的“新大官”。還沒寒暄幾句,周世忠掏出準備好的紅紙封包,按鄉里禮數遞給村里德高望重的周少山老人,“我這趟回來,只求一件事——幫我找娘。”短短一句,鄉親們瞬間安靜,眼神里滿是訝然與同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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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知周世忠要尋母,幾位老年人把他請進周家祠堂,一邊燒水,一邊翻舊賬簿。祠堂里墻面斑駁,那些被煙火熏黑的族譜紙張,在晨光里顯得格外刺眼。老人們細聲回憶:“李少青當年往漢口找丈夫去了,再沒回來。”這條線索雖舊,卻是唯一方向。周世忠鄭重其事地把軍帽放到桌角,雙手抱拳:“只要能找到她,我周世忠愿出所有積蓄。”
話說出口,他的腦海飛速掠過過往。1918年5月,他出生在周家院子一戶極貧寒人家。父親周茂銀靠租種地主6畝半薄田,母親李少青自幼做童養媳。到1924年,他才6歲,跟著母親挑著小竹籃走村賣油條,常常餓得直冒金星卻舍不得咬一口。那年的冬夜,他第一次聽見母親在灶屋里壓抑的抽泣,聲音比寒風還冷。
1928年春荒,糧倉見底,一家人被迫分散。父親攜二弟去漢口協昌洋火廠討生活,母親帶他同行。小小年紀,12小時的包裝工讓他手指成了滿是裂口的黑木棍;更糟的是,外國督工的皮鞭說落就落,他在屈辱里偷偷攥緊拳頭。也是在工棚里,他第一次聽人議論“共產黨替窮人打天下”,那句“有飯大家吃”在他耳邊回蕩,像升起一團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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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0年春,大悟山一帶紅旗漫卷。三叔周春山已是第六區蘇維埃主席,常來家里動員。12歲的周世忠死纏著三叔要當紅軍,“槍太長你扛得動嗎?”三叔半開玩笑問。他把扁擔往肩頭一甩:“我扛水幾年了!”自此改名“世忠”,含義一輩子忠于革命。那天傍晚,母親在昏黃油燈下替他縫補棉背心,手卻止不住顫抖。她輕聲囑咐:“娃,多留個心眼。”周世忠悶聲回答:“娘,等打下天下,就接您住瓦房。”母子倆都沒想到,這一別,竟是漫長的二十載。
隨后紅25軍北上,他在號角聲里成長,從勤務員到司號員,再到排長、營參謀,戰役一場接一場。抗戰爆發,他奔河北、陜北,后來解放戰爭,他隨二野轉戰大西南。戰場上炮火密集,可夜深人靜,他仍會摸出軍裝內袋那片油紙——母親早年塞給他的家門鑰匙,已經銹跡斑駁,卻舍不得扔。
1949年10月,天安門禮炮七十四響,新中國成立。此時周世忠任團參謀長,風光無限,可當年給家里寄出的數十封信,全都石沉大海。1950年,他終于收到堂弟周少山一封回信,才驚覺父親、二弟已病逝,母親更下落不明。那一夜,他握著報喜的電報,卻連喜悅都咽回喉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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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有了1953年這次專程回鄉。他先去父親墳前燒紙,再把多年積攢的津貼交給族里修繕祠堂,隨后在祠堂口將尋母一事公開。不到半天,半個二程鎮都沸騰了。不少鄉親自告奮勇,四處托人沿漢口、武昌碼頭打聽。周世忠怕大家費心費錢,主動拿出一筆懸賞銀圓,并提議:“我也在《武漢晚報》登啟事,若有人來信,請立即轉給我。”
1954年農歷四月,有意思的是,線索并非來自登報,而是一位跑武漢做布匹生意的韓精靈無意聊天所得。韓精靈記得,一位滿頭白發的老太太在大岸咀江邊搭茅棚謀生,自稱“紅安李家人”。這一說法讓族里人精神大振。周少山和幾個年輕人立刻趕往武昌,沿江邊一棚棚找,整整三天,終于在一處廢棄渡口認出她——確實名叫李少青。
老太太那時已年近六旬,滿臉風霜。聽見“世忠”兩個字,她手中的破搪瓷碗瞬間落地,哆嗦著嘴唇:“世忠活著?真活著?”隨后便泣不成聲。家鄉人把她接回紅安,隔了一個月,周世忠請假趕到。當列車停在武昌站,母子隔著人群相望,沒有臺詞,只有彼此緊緊抓住的雙手。旁人說,那天站臺上連汽笛聲都顯得溫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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團聚以后,周世忠把母親接到南京。可老人一輩子在泥土里打滾,住久了城市高樓總覺著憋悶,常說“地氣不夠,睡不香”。1976年,他升任武漢軍區副司令,干脆把母親又接回鄂東老家,每月寄錢,托區里干部照應。老人性子倔,不到兩年還是回到自家的舊屋,守著祖墳。1978年秋天,風寒入骨,她沒能挺過來。臨終前只說:“給我找口棺材。”樸素得讓在場的干部紅了眼。
1992年10月9日,北京總醫院高干病房。癌癥折磨下,74歲的周世忠命懸一線,忽然清醒。他攥住長子周曉明的手,聲音沙啞:“抓兩把骨灰,撒在你奶奶墳前。”隨后閉目,再未睜開。第二年清明,周曉明依言而行,把骨灰撒在母親墳旁,親手種下兩棵柏樹。歲月流逝,那兩棵柏樹如今冠蓋如云,護著母子安眠。
有人說,周世忠戎馬半生,最大的勝仗并非戰場,而是找回那位飽經苦難的母親。這聲“娘”,他足足喊了二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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