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百款仿制藥，被“團滅”

2025年12月以來，仿制藥行業遭遇了十年一遇的監管“風暴”。

自2025年12月2日起，國家藥監局官網陸續發布15批、214條藥品通知件送達信息。這通常意味著相關藥品的上市申請被“不予批準”。214條信息中，涉及126款化學仿制藥。僅2025年12月16日至18日三天，就有102款化學仿制藥被拒絕上市，明顯高于以往月份的平均水平。這些藥物用于治療呼吸系統、心血管等領域的疾病，包括常見的抗生素左氧氟沙星片等。

目前，相關藥品被拒絕上市的具體原因尚未公開。“仿制藥上市被拒，都會有相應的證據，說明藥學研究或者生物等效性試驗存在根本性缺陷。”第三方稽查公司經緯傳奇創始人蔡緒柳對《中國新聞周刊》表示。該公司主要負責對臨床試驗項目進行稽查，以確保試驗數據真實、完整、可靠。他介紹，仿制藥行業內，這一輪密集發布的通知件，被視為監管收緊的明確信號。

“搶報”注冊

2025年上半年，李杰從某一線城市的一家仿制藥企業離職，他曾參與該藥企一款抗菌藥物的分析工作，這款藥正是此輪申請上市被拒的仿制藥之一。他對《中國新聞周刊》表示，仿制藥上市失敗的原因主要集中在生產環節。與原研藥相比，仿制藥的原料藥標準相對寬松；在制劑工藝方面，不少企業受經費和時間限制，往往不會選擇最優方案，而是追求在藥物分析檢測中，數據達標即可。

一些仿制藥企業本身沒有生產線，需要委托第三方代工生產，生產過程中難免會出問題。李杰介紹：“在藥物分析環節，按照規范的分析方法，原研藥往往一次就能通過，而有的企業生產的仿制藥要不斷調整操作細節，稍有不慎就可能不合格。”李杰回憶，他的工作有時就是在“紅線附近試探”。

仿制藥企業申報面臨時間壓力，這與行業內普遍存在的“搶報”現象有關。李杰介紹，針對同一款原研藥，相應仿制藥若能較早提交申請并通過評審，在集采中將具備一定優勢。同時，在技術要求和質量一致性等方面，如果首家申報藥企的仿制藥就已接近原研藥水平，后續藥企的過審門檻也會水漲船高。申報仿制藥質量明顯低于首家水平的，國家藥監局通常會給出評審意見，要求藥企補充申報資料。

李杰曾在多家仿制藥企業工作。他介紹，不少藥企為了搶先注冊申報，來不及準備完整資料，就先提交關鍵材料，再根據評審意見，陸續提交其他資料。在趕進度的情況下，部分數據可能并不可靠。李杰認為，企業實際上是在“賭”這些問題不會被發現，如今藥品被退審，企業的前期投入便會落空。

蔡緒柳介紹，這種做法在業內較為普遍，一些企業希望優先獲得審評和上市資格，搶先“占位”。而監管不夠嚴格，給企業留下了不規范行為的操作空間，最終影響仿制藥質量。

風云藥談創始人張廷杰告訴《中國新聞周刊》，業內有分析認為，這輪申請上市被拒的仿制藥中，不少都是在臨床研究環節出現問題，比如在生物等效性試驗中數據處理不規范，數據上升趨勢不合理，或在剔除實驗數據時沒有給出明確理由。此外，還有部分仿制藥涉及原料藥問題，或在工藝研究、雜質研究等方面存在明顯不足。

蔡緒柳介紹，本批被拒的仿制藥包括多個熱門品種，涉及改良新藥和首仿藥物，絕大多數是化學仿制藥。一方面，是因為其申報數量本就很龐大；另一方面，也或因監管部門正著力整治該領域長期存在的“低水平重復申報”和“內卷式”競爭。所謂“低水平重復申報”，是指原研藥專利到期后，多家企業集中申報同一仿制藥品種。以左氧氟沙星片為例，此次至少有4個仿制藥上市申請被拒，而目前國內該品種的批文數量已接近900個。

2025年12月3日，為了提升化學仿制藥質量，國家藥品監督管理局藥品審評中心發布《化學仿制藥藥學研究重大缺陷（試行）（征求意見稿）》和《化學仿制藥生物等效性研究重大缺陷（試行）（征求意見稿）》。蔡緒柳介紹，新規明確，一旦仿制藥申報材料被認定存在重大缺陷，將直接不予批準，不再給予補充資料的機會。這意味著審評要求更加嚴格，對研發過程中“投機取巧”行為的容忍度進一步降低。

源頭“反內卷”

張廷杰觀察到，仿制藥監管趨嚴早已有跡可循。2025年上半年起，行業內多起化學仿制藥違規問題陸續受到處理。到8月前后，業內已開始流傳仿制藥將被從嚴管理的消息，但當時不少企業已完成相關試驗，幾乎沒有改進空間。

早在2015年7月22日，中國藥品監管部門就曾開展過一次大規模的藥品核查行動，重點核查藥品臨床試驗中的數據造假，也包括仿制藥所涉及的生物等效性試驗，被業內稱為“722藥品核查風暴”。在蔡緒柳看來，2025年12月以來對于仿制藥上市申請的集中拒絕十分罕見，其體現出來的監管力度和決心，是“722藥品核查風暴”之后力度最強的一次。

蔡緒柳分析，此次審評收緊，也與近期集采政策調整有關。2025年11月落地的第十一批國家藥品集采中，為防止企業惡性低價競爭，首次明確提出“反內卷”的基本原則。而“反內卷”不能只針對下游采購環節，還需要從研發立項的源頭進行引導。“通過提高上市審評門檻，可以勸退那些追逐短期利益、在高度擁擠賽道中低質量仿制的企業，減少行業資源的無效消耗。”他說。

“這實際上是在倒逼企業，要么做出高質量的仿制藥，要么轉向真正的創新。”蔡緒柳分析，這將推動仿制藥行業重新洗牌。張廷杰認為，對仿制藥企業而言，未來立項將更加謹慎，研發、技術研究和數據報備等環節也會趨于規范，仿制藥上市難度將有所上升。短期內，一些上市申請被拒的企業可能面臨不小損失，但從長期看，隨著企業數量減少、行業門檻和集中度提升，對行業的影響利大于弊。

蔡緒柳認為，仿制藥上市審評趨嚴，可能會成為一種長期趨勢。回顧過去二十年，幾乎每隔十年便會出現一次“監管風暴”。醫藥質量關系公眾用藥安全，不能依賴階段性的監管。“臨床研究是驗證藥物安全性和有效性的‘金標準’，有必要通過立法等方式，對臨床研究數據實施更加持續、系統的監管。”他建議。

（應受訪者要求，文中李杰為化名）

記者：孫厚銘

編輯：杜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