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者按:
2025年12月30日,是開國上校王新蘭逝世三周年紀念日。這位9歲加入紅軍并踏上長征路的革命者,曾是年齡最小的紅軍戰(zhàn)士。作為寫下《長征組歌》這一經(jīng)典之作的開國上將蕭華的夫人,丈夫的軍功章里也有她的貢獻。
王新蘭雖已離世,她留給后世的紅色傳奇值得永遠傳頌。
【人物簡介】
王新蘭,1924年生,原名王心蘭,四川宣漢人,開國上將、全國政協(xié)原副主席蕭華的夫人。1933年9月參加紅軍。歷任紅四方面軍第四軍政治部宣傳隊隊員、宣傳隊分隊長。1937年3月加入中國共產(chǎn)黨,同年進抗日軍政大學學習,畢業(yè)后選派到中共中央軍委通訊學校學習。1938年5月,被分配到新華通訊社國際新聞臺實習。1939年11月與蕭華結(jié)婚,任八路軍東進抗日挺進縱隊報務員,后任一一五師政治新聞臺報務主任、臺長,遼東軍區(qū)司令部機要秘書兼電臺臺長。新中國成立后,先后任原總政治部機要科副科長、專家室主任(其間進入俄語學院進修3年)。1955年被授予上校軍銜。后轉(zhuǎn)業(yè)到原交通部(今交通運輸部),先后任干部科科長、外事處處長。1959年回到原總政治部,先后任秘書處副處長、軍委副秘書長辦公室副主任和原總政治部主任辦公室副主任。“文化大革命”中被非法關(guān)押3年,“文化大革命”后任原蘭州軍區(qū)后勤部副政委。1985年底以正軍職待遇從軍委辦公廳離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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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小女娃要參軍
我的母親王新蘭,原名王心蘭(參加紅軍后自己改名王新蘭),1924年6月出生在四川宣漢縣清溪鎮(zhèn)王家壩村。外公叫王天保,是清朝末年的貢生,人稱“王二貢爺”。外婆共生了12個子女,母親是最小的女兒。
1933年,母親的家人不是參加紅軍就是隨蘇維埃政府一起轉(zhuǎn)移了,家里只剩下9歲的母親,母親哭著喊著要當紅軍。已經(jīng)在紅四方面軍第四軍當宣傳員的十姨(母親的十姐)王心國只好把她領(lǐng)到紅四軍政治部主任徐立清跟前,說她要參軍。徐立清笑著打量了一下這個眼巴巴看著自己的小女孩,嘆了口氣說:“你太小了,還是找一個親戚家避一段時間再說吧。”母親的眼淚撲簌簌流下來。十姨在一旁替她求情說:“白匪來了,和紅軍沾邊的都得殺,留下她來不是等著讓白匪殺嗎?就讓她跟著紅軍走吧,我曉得她太小,沒法子,能活下來就活,活不下來就……”十姨說著,眼淚也流了出來,“她小是小,卻懂事,不會給隊伍添麻煩的。”徐立清想了一陣子,擊一下掌,說:“你,紅軍收下了。”母親破涕為笑。從此,紅四軍政治部宣傳委員會多了一個9歲的宣傳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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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歲渡江翻雪山
1935年春,紅四方面軍西渡嘉陵江,開始長征。當時,母親還不滿11歲。
在等待渡江時,母親瞪大了眼睛看著她身邊走過的每一支隊伍,希望能看見她的哥哥姐姐。一天晚上,她發(fā)現(xiàn)一個很像二哥的戰(zhàn)士在向江邊靠近的隊伍里,她連忙向前趕了幾步,從那人背后喊了一聲“二哥”,隊伍里好幾個戰(zhàn)士都同時回過頭來看她,其中就有那個戰(zhàn)士。她這才發(fā)現(xiàn)并不是她的二哥,那一刻,母親的眼淚都快流出來了,呆呆地站在那里發(fā)愣。
過了一會兒,有人拍她的肩膀。母親回過頭,是許世友軍長。許軍長第一次看過母親的演出后,立即喜歡上了這個長得十分乖巧的女娃兒。在嘉陵江邊的那個晚上,許軍長問:“你一個人站在路邊干什么?”母親說:“我把一個人當成了哥哥。”許軍長問:“你哥哥是哪個部分的?”母親說:“兩個哥哥和一個姐夫在三十三軍,一個姐姐在省委。”許軍長沉吟了一會兒,摸摸母親的頭,說:“快回去,等過了江,我?guī)湍阏摇!蹦赣H破涕為笑:“謝謝軍長。”然后給許軍長敬了個軍禮,歡歡喜喜回到宣傳隊的隊列里。
許軍長和母親怎么也不會想到,就在他們在嘉陵江邊說那番話之前,母親的二哥王心敏、三哥王心正、十姐王心國和已擔任營長的六姐夫任峻卿,已經(jīng)死在張國燾“肅反”的運動中。一直到了延安,母親才得知四位親人在“肅反”中被錯殺的消息。
過江后,宣傳隊走上了川北崎嶇的道路。為防止掉隊,宣傳隊員們用繩子把胳膊拴到一起,一個人倒下了,十幾個人一起往上拉。行軍中,他們帶著竹板、洋鼓、洞簫、橫笛、鑼镲等簡單樂器,邊走邊宣傳。打仗時,他們就和群眾一起搶救傷員,有時一天要抬幾百個傷員。母親年紀小,抬不動傷員,就扶著輕傷員走。母親會講笑話,有她的地方,總有許多笑聲。
過江半個多月,母親染上重傷寒,吃不下飯,身體一天比一天虛弱。每天拄根棍子,無言地跟著隊伍往西走。一天早晨,母親掙扎著剛走了十來里地,眼前一黑,一頭栽倒在地上。戰(zhàn)友們用樹枝扎了擔架抬著她繼續(xù)往前走。部隊走到川西時,她已牙關(guān)緊閉,不省人事。沒過多久,頭發(fā)眉毛全都脫落了。伙夫老謝來送飯,摸摸她的額頭,翻開她的眼皮看了看,神情哀傷地說:“這娃兒怕是不行了。”宣傳隊的彭道華大姐抱著一線希望,天天把飯嚼爛,掰開她的嘴,一點一點喂她。漸漸地,母親奇跡般地睜開了眼。
宣傳隊抬著重病的母親行軍,行動十分艱難。在一個村子宿營時,有人建議給房東30元大洋,把母親留下來。紅四軍政治部主任洪學智得知后,趕忙來到宣傳隊,說:“這孩子表演技術(shù)不錯,一臺好的演出,對部隊是一股巨大的精神力量。”他給宣傳隊下了一道死命令:“再難也要把她帶上,誰把她丟了,我找誰算賬!”母親躺在擔架上,被戰(zhàn)友們抬了個把月。漸漸地,她開始進食了,臉色也好起來,部隊到達理番時,她已經(jīng)能勉強坐起來了。當母親能下地以后,拄根棍子,拖著紅腫的雙腿,緊緊地跟著隊伍走。母親人小腿短,別人走一步,她得走兩步。所以母親后來講,別人都是走過長征,而她是跑過長征的。
1935年6月中旬,紅四方面軍終于來到海拔四千多米的雪山下。一天凌晨3點,母親睡得正香,隊長、指導員把她叫醒了,告知她大部隊定在5點動身上山。隊長給每人發(fā)了一塊布,讓把腳裹好,又讓大家把能穿的、能披的東西都帶上。每人喝一碗辣椒湯之后,拄上木棍,向雪山走去。母親剛開始爬山,就感到了雪山的厲害。地上的雪凍得硬邦邦的,走到山腰狂風大作,冰雪橫飛,風吹到臉上,像刀割錐刺。越往上爬,空氣越稀薄,呼吸越困難。有些戰(zhàn)士爬上雪山,在山上坐了一會就被凍僵了。宣傳隊指導員帶領(lǐng)大家在寒冷的風口子上搭起宣傳臺,母親打著小竹板說著順口溜:
同志們,加勁走,
趕快穿過大風口。
等部隊過完,宣傳隊員們才學著前面部隊的樣子,坐著冰“飛機”,滑下山去。
翻過大雪山后,紅一、四方面軍在懋功勝利會師。十萬大軍聚集在一起,兩個方面軍的同志相互傾訴、相互慰問、互贈禮品……到處熱氣騰騰,空氣中充滿歌聲和笑聲。
過草地見證會師
但是,紅軍上層的危機正在慢慢向廣大指戰(zhàn)員靠近。張國燾倚仗他兵多槍多,頻頻向黨中央毛主席發(fā)難、要挾,要職要權(quán),致使紅軍在草地南端滯留了兩個多月。
天慢慢冷下來,疾病開始流行,食物越來越少,紅軍開始挖野菜充饑。8月上旬,洪學智主任來到宣傳隊,對大家說,為了北上抗日,紅軍兩大主力以軍為建制,統(tǒng)編為左路軍和右路軍,紅四方面軍的第四軍和第三十軍編入了以紅一方面軍為主的右路軍,中央機關(guān)也隨右路軍一同行動。8月下旬,我母親隨右路軍,走進了兇險莫測的草地。她背著一條線毯、一雙草鞋、一根橫笛,拄著根小棍,緊緊跟著前面的同志,踏著他們的腳印,一步一步挪動。部隊在懋功一帶停留過久,沒有籌到多少糧食。進入草地后,七八個小宣傳隊員共用一個臉盆,部隊一住下休息,就四處拔野菜,倒上點糧秣,用臉盆煮熟,每人分半缸子,用小木棍撥著吃。越往前走,斷糧的越多,野菜找不到了,就吃草根,后來草根也沒有了,整天餓得發(fā)慌,挪動一步,渾身搖晃,眼前直冒金星。隊長分得一點炒面,路上舍不得吃,悄悄地給每個孩子的缸子里倒上一點。這是隊長的救命糧啊!母親噙著淚水,望著隊長那直冒虛汗的額頭,久久不能下咽。到了第四天第五天,是進入草地最艱難的日子,泥潭越來越多,部隊早就斷糧了。艱難的跋涉,使大家雙腿像灌了鉛似的,一腳下去就很難再抬起來。偏偏這時,天氣又來搗亂,一會兒下雨,一會兒飄雪,一會兒又下起冰雹。草地上無房無樹,母親把小背包舉到頭頂上護住頭,肩膀還是被冰雹打得火辣辣的疼。晚上,又餓又冷,倆人一對背靠著背坐在草地上,怎么也睡不著。指導員到附近找來枯草,生起一把火,領(lǐng)著大家搓手、跺腳、唱歌。
歌聲驅(qū)散了寒夜,迎來了黎明。早晨起來,不少人坐在那里一動不動,大家去抬一把,卻發(fā)現(xiàn)他們渾身冰涼,不知何時已犧牲了……
在草地走了七八天,母親跟隨著右路軍走出了茫茫草地,來到了草地北緣若爾蓋地區(qū)的班佑。
8月29日至31日,母親所在的紅四軍一部與同屬右路軍的紅三十軍經(jīng)過激烈戰(zhàn)斗,攻占了上下包座,全殲胡宗南部第四十九師,斃傷敵師長伍誠仁以下五千余人,繳槍一千五百余支,還繳獲大批糧食和七八百頭牦牛。包座之戰(zhàn)為紅軍北出甘南打開了通道,粉碎了蔣介石阻止紅軍北進的企圖。
但是,張國燾一直沉醉于他的南下計劃中,本來約定好的左路軍北進計劃遲遲得不到執(zhí)行。張國燾密令陳昌浩率右路軍南下,并提出“徹底開展黨內(nèi)斗爭”,率原四方面軍的部隊南下。跟隨紅四軍一塊行動的母親又一次過雪山草地。在錯誤路線指引下,隨著國民黨中央軍薛岳部步步緊逼、川軍的瘋狂抵抗,紅軍陷入被動,傷亡很大。1936年2月下旬,紅四方面軍再次翻越夾金山、折多山等大雪山。3月到達道孚、甘孜一帶時,紅四方面軍從南下時的8萬人銳減到4萬人。
母親和她的戰(zhàn)友們的“水兵舞”依然旋轉(zhuǎn)在寒冷的冬夜,但卻多了幾分沉重;他們的歌聲依然婉轉(zhuǎn)在行軍路上,但融進了幾絲迷惘……從這時起,11歲的母親除順從之外,還懂得了思考。在那個漫長的冬天,也有令人鼓舞的好消息:紅二、六軍團已經(jīng)北上,要和紅四方面軍會合。為歡迎遠道而來的兄弟部隊,上級想了許多辦法,籌集了一些羊毛、牦牛和青稞,組織女同志打毛線、織毛衣,準備送給紅二方面軍的同志。
1936年7月1日,長途跋涉了一萬多里的紅二、六軍團齊集甘孜,同紅四方面軍主力會師。母親第一次看到聞名已久的賀龍、任弼時、關(guān)向應等同志。由于朱總司令、任弼時、賀龍、關(guān)向應等同志的努力,南下走到絕路的張國燾不得不同意北上與中央紅軍會合。就這樣,母親隨紅四方面軍第三次走進草地。1936年10月,走過萬水千山的紅一、二、四方面軍三大主力在甘肅會寧勝利會師,長征結(jié)束。1937年春,母親光榮地加入共產(chǎn)黨。
革命伉儷頌長征
在隨后的日子里,母親在三原碰到了父親蕭華,最終結(jié)為夫妻。由于父親的關(guān)系,母親有幸結(jié)識了黨的許多高級領(lǐng)導同志,像毛主席、朱總司令、周總理……開始了她更加絢麗多彩的人生。
1938年,由毛主席提議,中央軍委急電,命父親率一支精干的小分隊挺進冀魯邊區(qū),開辟新的抗日根據(jù)地。但隨后又發(fā)來急電,叫父親稍等幾天,報務員王新蘭隨后趕到。原因是毛主席在延河邊碰到我母親,當他得知母親是父親的未婚妻后,和母親開玩笑說:“蕭華去的目的地渤海與日本只有一海之隔,近得很哪!你再不去找他,將來他到日本去了,當心日本姑娘把蕭華搶走了!”主席的關(guān)懷使父親非常感動,他隨即回電:“主席,來電盡悉,國難時期,一切以民族和黨的利益為重,個人問題無須顧慮。”主席接到這份電報后,派人轉(zhuǎn)交給母親,母親一直珍藏著這份電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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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4年春天,得了嚴重肝炎的父親在周總理命令和安排下,由母親陪同到杭州養(yǎng)病。當時全國都在準備慶祝紅軍長征勝利30周年紀念活動,許多單位約父親寫有關(guān)長征的作品。
父親早就有謳歌長征的沖動,又有空閑的時間,于是決定用組詩的形式來寫。父親找來大量有關(guān)長征的資料,但是他不太了解紅二、四方面軍的情況,恰好母親是紅四方面軍文藝宣傳隊隊員,所以母親成了組詩第一讀者和第一位被征求意見的人。
有一天,父親問母親,長征中最大的感受是什么,母親不假思索地說:“一是覺得路怎么那么長,總也走不完;二是肚子總是在餓;三是冷,除了雪山,就是草地……”父親聽罷,順手就寫了下面幾句:
雪皚皚,
野茫茫。
高原寒,
炊斷糧。
在幾個月里,父親把全部精力投入《長征組詩》的創(chuàng)作中。雖然有母親和醫(yī)護人員的精心護理,但父親的轉(zhuǎn)氨酶還是增高了四次,體重減了好幾斤。父親將剛創(chuàng)作完的《長征組詩》分送中央和軍委的領(lǐng)導。這是一部名副其實的嘔心瀝血之作。周總理第一時間仔細閱讀,并隨即給父親打來電話說:“蕭華同志啊,你為黨、為國家、為人民、為子孫后代做了件大好事,我謝謝你。”父親拿著話筒激動得久久說不出話來,最后只說了一句:“謝謝總理。”隨后有著深厚民族音樂底蘊的戰(zhàn)友———文工團的晨耕、生茂、唐訶、李遇秋接受譜曲任務,創(chuàng)作出《長征組歌》,并成為膾炙人口的經(jīng)典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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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來源:《巴蜀史志》2017年第1期 作者:蕭云
統(tǒng)籌:李秀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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