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樓夢》第五十三回,元宵佳節,賈母帶著眾人看戲。出現了讓人費解的一幕:
(賈母)將自己這一席設于榻旁,命寶琴、湘云、黛玉、寶玉四人坐著。每一饌一果來,先捧與賈母看了,喜則留在小桌上嘗一嘗,仍撤了放在他四人席上,只算他四人是跟著賈母坐。故下面方是邢夫人王夫人之位,再下便是尤氏、李紈、鳳姐、賈蓉之妻。西邊一路便是寶釵、李紋、李綺、岫煙、迎春姊妹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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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座位排序,薛寶琴跟在賈母身邊,薛寶釵跟賈家小姐們在一起,妹妹在姐姐前面,這意味著什么?
很多人以為,賈母這樣安排就是有意打壓薛寶釵。
薛寶釵選秀失敗后,染病梨香院。
賈寶玉前去探望,看了薛寶釵戴的金鎖后,丫頭鶯兒助攻,說上面的字跟通靈寶主上面的字是一對兒。對此,薛姨媽不余遺力,四處渲染金玉良緣。
端午節前,賈元春賞賜節日禮物,按賈寶玉的標準分給薛寶釵一份,讓兩人一樣的待遇;按賈家小姐的標準分給林黛玉一份,讓她跟賈家小姐的標準一樣。
有了這樣的助攻,薛寶釵主動出擊,使金玉良緣漸成氣候。
賈母對此非常反感,在她眼里,林黛玉和賈寶玉才是最理想的神仙伴侶。所以,她采取一種迂回策略,以賈寶玉年紀還小,不能娶妻為由,公開反對大家圍繞賈寶玉的婚姻作文章,變相地拒絕薛寶釵進賈家的“門”。尤其是賈母帶著劉姥姥和眾人參觀大觀園里,在林黛玉的屋里有說有笑,在薛寶釵屋里一頓輸出,讓人真切地感到賈母不喜歡薛寶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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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照這個邏輯,賈母對的身邊都是她喜歡的人——薛寶琴是王夫人的干女兒,史湘云是她史家里的人,林黛玉是她的外孫女,賈寶玉是他的心肝肉,四個人都是她的“自己人”。所以,這種安排,其實是對薛寶釵的一種打擊。
事實上,這種推測有一定的道理,但卻不是真實的邏輯。
封建大家族,禮儀規矩非常多。尤其是薛寶釵代替的薛家,同賈家一起位于四大家族。
四大家族之間聯系緊密,一榮俱榮,一損俱損。賈母不會因為討厭或者不喜歡薛寶釵,就讓她的妹妹薛寶琴取代她的位置。這種做法太低級,不僅有損她的個人形象,還容易損壞四大家族的關系。
那么,賈母為何讓薛寶釵離開自己一段距離,跟著李紋、李綺、岫煙和賈家小姐們在一起看戲呢?
其實,這是對薛寶釵的尊重。
李紋、李綺和邢岫煙三人背后的家庭和家族,以及三人在榮國府里關系,都不是頂級的,也比不上史湘云和林黛玉。
恰恰是因為不熟悉,所以才要尊重,這是待客之道。
薛寶琴一人兩身份,既代表著薛家,更代表著王夫人干女兒,賈母讓她跟賈寶玉、林黛玉、史湘云三人跟在自己身邊,是當作家里人,所以不受禮儀規矩約束。
把薛寶釵看成重要親戚,與李家姐妹和邢岫煙一樣作為客人尊重,這才是薛寶琴坐在賈母那桌,薛寶釵坐在賈家小姐這桌的真相。
所以,所謂的用薛寶琴取代薛寶釵的位置,其實不僅不是打壓,而且還是一種尊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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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賈母尊重薛寶釵并不止一次。
薛寶釵過十五生日,賈母拿出20兩銀子,讓王熙鳳具體操辦生日;而林黛玉過生日,甚至是賈寶玉答應過她,要搭臺點戲唱戲,賈母也沒有單獨為林黛玉的張羅。
此外,賈母還當眾表揚薛寶釵,說過家里的四個女孩都不如薛寶釵之類的話。
賈母為何要尊重薛寶釵?
因為薛寶釵更端莊,處事更得體。
《紅樓夢》第五回,專門寫過薛寶釵的端莊。原文如下:
如今且說林黛玉自在榮府以來,賈母萬般憐愛,寢食起居,一如寶玉……不想如今忽然來了一個薛寶釵年歲雖大不多,然品格端方,容貌豐美,人多謂黛玉所不及。
所以,視角轉換后,就能深刻地理解,賈母為何讓薛寶琴和賈寶玉等人跟自己一桌,而讓薛寶釵跟賈家小姐在一起。這種安排,不僅不是打壓薛寶釵,而是尊重薛寶釵。
周汝昌在《紅樓夢新證》中多次強調:
賈府是詩禮簪纓之族,一切行事必合乎“禮”。賈母作為家族最高長輩,必須遵守宗法社會的禮儀規范。將薛寶釵置于客位,正是“禮”的要求,是對薛家作為重要親戚的正式禮遇,而非簡單的個人好惡。
所以,賈母的安排,其實很簡單——寶琴算是“自己人”,可以拉在身邊隨便坐;而寶釵是“重要客人”,得請到上座,客氣對待。
對于豪門交往,這不是喜歡誰、不喜歡誰的問題,而是規矩和情分要分開。對親人可以親熱隨便,對客人得尊重周全。把寶釵當成客人,就是給她和薛家面子,是給四大家族體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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