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先鋒讀信 | 張蟄

媽媽，我想像花瓣一樣一分為二。

一瓣為你，照顧你。

一瓣給我，想怎么活怎么活。

這是一封寫在明信片上的家書，信的落款是：一個不健康的小孩，2024年1月16日。那天，在這張畫著貓臉的卡片前讀到這首詩時，我覺到自己被狠狠撞擊了。

到過南京先鋒書店五臺山總店的人都知道，這家城市文化地標里藏著一面明信片墻，天南海北的年輕人會在這面墻上吐露自己的心聲。我常去先鋒書店，職業的關系，每次去都要站在這面心墻前待上不短的時間，認真去讀那上面掛滿的各種生活和情緒。有時，我甚至會只為讀這些年輕人專門走一趟。在先鋒讀信，成了我生活里不可或缺的內容，是我南京日常的一部分。

巧合的是，我就是在2024年1月16日當天讀到的這封信這首詩。我讀到時，或許這個孩子剛剛離開，也或許她或他就悄悄站在我旁邊的人群或者角落里，靜靜地看讀這封信的人。最初，我愣了一會兒，對著卡片一時有點百味雜陳。驚訝過后，開始想這孩子的模樣，甚至扭頭看了看周邊的人群里哪個人可能會是她或他。又過了一會兒，我想象她或他寫信時的樣子，想她或他的母親是一個何樣的母親，想這個孩子的世界以及她或他對自己未來的規劃，想她或他為何會對自己的母親說出了這樣的話。這孩子應該是初中生了吧，亦或是高中生也說不定。我想她或他一定很特別，一定有些舉動與同齡人不一樣，一定有了初始的自我倔強，一定讓自己的老師感到了壓力，也一定讓自己的媽媽產生了不安甚至焦慮。“不健康小孩”是母親的定義？是老師的結論？是同學的戲謔？還是她或他的自嘲？總之，許多的約束開始讓這個孩子感到了些許不快樂，她或他既愛自己的媽媽又想逃避媽媽活成自己。這孩子是專程還是偶來先鋒突發念頭要用寫信這樣的方式舒緩一下自己內心的壓力？詩信既表達了對媽媽的愛與理解，又宣示了自我生命的領地，這份個性多么可貴啊。這真是一個優秀的孩子，我多想她或他的母親能看到這封信，懂得要保護一個少年活成他或她自己的愿望。孩子來到這個世界上，有很多重要的事情，但最重要的是燦爛自己的生命。這孩子會在一所怎樣的學校讀書呢？她或他的老師會為這獨特而清醒的個性留下一個成長的空間嗎？如果學校不保護少年人的個性，社會將在未來喪失太多的活力與創造力。

親愛的媽媽：

好久不見，這是你離開的第十五年，現在的我在南京，在先鋒書店，此刻我的對面坐著一對母子。我想如果你沒有缺席我的成長，我現在又是什么樣呢，可我有在好好生活，今年如愿來到夢中情校，是的我考上東南大學的研究生啦，如果你在的話，應該會為我開心和自豪，剛想跟你說點什么，莫名就開始控制不住眼淚。

想說我平時不是這樣的，我永遠是樂觀向上的，所以你不必擔心。有時我特別不順心的時候，會想你在天上看著我，以另一種方式在陪我，寫不出更多了，我很想你。

2023.10.8

這是一張被淚水打濕了數處的明信片，正是淚水模糊了的字跡讓我停留在它面前，仔細去讀上面的每一個文字。想來這是一個女孩子，在給天上的母親說話，她要告訴媽媽自己考上了東南大學的研究生。話語那么日常，就像在與媽媽面對面說話，說著自己最隱秘的很可能是突如其來的念頭。可是，就是這么動人，動人到我想改動她的每一個標點都困難，有好幾處，我下意識地覺得應該用句號了，可是仔細讀，還是她的逗號更讓氣息連貫，也更讓情感充沛。到最后，我甚至連她的每一個用字都感動。我忍不住地在信前想，這十五年里，缺席了母愛溫暖的女孩子是如何一天一天度過的呢？可曾有人看到她的無助，看到那種滿面笑容下的孤獨？這個世界上始終有角落需要人去看到，去溫暖，去更加溫柔地對待，可是，社會常常忽略了，就像忽略了這個女孩子。讀著信，我好像看到她，坐在先鋒書店的書桌前，要把努力后的夢想成真告訴媽媽，可是剛想說什么，千言萬語就被洶涌到來的情緒淹沒了，眼淚就無法控制了。在“寫不出更多了，我很想你”那兒，有一大滴眼淚隨著標點落下。是的，人無以言盡的情感有時候只有淚水能夠替代。站在這封信前，我在女孩子幸福的傷感里體會到了她遠在天國的母親內心的虧欠，她將一個生命帶到這個世界上，卻無法陪伴這個生命長大，內心該有多無奈。好在塵世與天國雖然兩隔，淚水還可以溝通靈魂。現在算來，這個姑娘應該已經在東南大學讀到了研三，轉眼就要畢業走上社會，愿努力終有回報，愿良善的堅持終有樂章。如果你恰好讀到這篇文字，請一定繼續快樂向上地生活，愿你有美好的未來，姑娘。

上海－南京

2007年10月，相戀后的第一次旅游我們選擇南京。2023年10月，我們帶著12歲的女兒一起再游南京。

沒有落款，就這么簡單的幾句話，說給了他們自己，也說給了所有讀到的人。2007年的先鋒書店還在廣州路的南京大學后門口，那個時候先鋒書店還沒有明信片墻，一對年輕的戀人彼時未必知道南京有家叫“先鋒書店”的書店，但他們一定走過南京這座城市無處不在的法國梧桐大道，一定在大街上感受到了這座城市秋日漸濃的詩意，雖然那時大街上還沒有遍地的咖啡館和鮮花店。我愿意把這段簡短的留言放在文章里，是因為這兩句話里有詩意，有愛情，也有青春。一個社會不能沒有青春和愛情。

漸漸在適應一個人的生活，在先鋒書店定期留言也是不錯的。最近在讀加繆的《我的身上有個不可戰勝的夏天》，今早剛好讀到“魂之死”，講述到一句很有意思的話，“我得到解救，雖然也感到一絲失望……我的自我袒露到此為止，接下來，我將成為他們眼中我原本的樣子。”因此，我正在面對自我的過程中，化身上帝將自我重塑。

如果你看見了這張明信片，那么就祝你：早安！午安！晚安！

2025年10月20日

目前是處于叛逆期的過期少女

如果不注意，這張明信片很容易被忽略過去，因為熱戀、示愛、相思、失戀的心寄占據了先鋒書店明信片墻的大部分空間，青春的荷爾蒙爆棚到幾乎可以山呼海嘯。但這張不是，仔細讀后發現這是一個灑脫到可以代表時代的姑娘。看起來姑娘已經從失戀最初的突然、震驚、不適應可能還有些痛苦的狀態中緩了過來，所以才說“漸漸在適應一個人的生活”。對既成事實的失敗愛情，“感到一絲失望”是必然的，既有對自己的失望，也有對對方的失望。不過，這場最終不愛導致的失望僅到這張明信片為止，姑娘借加繆的話在明信片上表示自己要回到眾人眼中原本的樣子，要完成自我重塑。明信片最后的“如果你看見了明信片”中的“你”特有意思，最初我以為是給每一個閱讀者的，后來意識到是給“他”。所有的灑脫與倔強都在了“如果你看見了這張明信片，那么就祝你……”里。姑娘只是寫給了一個人，但每個讀到的人都可以視之為寫給了所有的人。這樣的青年標示著一個時代，他們會比他們的前輩、前輩的前輩活得明白、灑脫與自我。

弟弟：

我把這封信寫給你，不寫給媽媽，擔心她知道后更悲傷。請原諒我以這樣的方式告別。不必悲傷，對我來說是個解脫。我理解媽媽太想過體面的生活，體面在各個方面，包括你我的成長。我也真的想給她體面的學習成績，但很遺憾我努力了卻做不到。希望我的離開能讓媽媽懂得一個孩子就是一個孩子，生命比學習重要，自己快樂生活比活在他人眼里重要。

姐姐

2020.11.7

我一直猶豫著能否將這封信拿出來給人看，這是2020年11月8日讀到的，那天是個周日，南京是個晴天。我在這張明信片前駐足良久，難過到無法離開。有什么，會比一個孩子的生命更重要呢？關于教育，成人需要教育的地方太多。對家庭來說，教育是抱著美好愿景無法保證結果的修行，可是，我們一直要得太堅定，以致連孩子們的每一聲呼吸里都能聽到升學的腳步聲。這太沉重了。那天扭頭去看先鋒書店斜坡上的十字架，就想，為純功利世俗的愛不是愛，只是一種自私的綁架。

又有半月沒去先鋒了，在元旦新年到來之前，無論如何要去一趟，去讀又一波青年寫給這個世界的書信。

2025年12月19日定稿于金陵小桃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