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0年3月的一個傍晚,66歲的孫繼先在南京軍區干部休養所翻到新一期《星火燎原》。剛喝下一口茶,他突然停住翻頁,眉頭緊皺。雜志第十五頁赫然寫著“十七勇士強渡大渡河”。他放下茶杯,自言一句:“怎么又成十七了?”
第二天清晨六點多,他拎著那本雜志坐上吉普,直奔總參大院楊得志的辦公室。門剛推開,孫繼先舉起刊物:“老楊,你最清楚當年有十八個人,你看人家改成什么樣?”楊得志接過雜志,一目十行,臉色沉下來:“這稿子壓根沒讓我過目。”
追溯到1934年10月16日。那天晚上,江西瑞金西郊的寬田村燈火通明,紅一團正集結待命。團長楊得志、政委黎林并排站在大榕樹下,迎來新任一營營長——29歲的孫繼先。楊得志握著對方粗糙的手掌說:“老孫,后面仗硬,你得頂在最前頭。”孫繼先笑答:“只要能打勝仗,前頭后頭都無所謂。”
紅軍長征出發后,紅一團行在最前。10月21日天還蒙蒙亮,紅軍首次強擊國民黨第一道封鎖線,孫繼先指揮一營完成側翼穿插,僅用了三個小時就撕開缺口,殲敵600余人。勝利的嚎叫幾乎蓋住槍聲,但他沒敢多停,部隊立即隱入夜色繼續西進。
1935年1月遵義會議召開,毛澤東重新執掌軍事指揮。局勢隨之急轉。四渡赤水期間,紅一團幾乎每晚換方向,士兵常常起床后分不清東西南北。孫繼先對連長們打趣:“只要跟著主席走,準能活著到四川。”話雖半玩笑,卻成了他一年的信條。
5月24日黃昏,先頭偵察傳回急報:川滇交界處的大渡河水位暴漲,蔣介石電令劉湘、劉文輝死守兩岸渡口。毛澤東當即指示:紅一團先遣,務必在敵軍增援前奪船搶渡。楊得志領命后把孫繼先叫到河岸竹林里,“奪下安順場,再慢一步就全完。”孫繼先只說了一句:“行。”
當晚他挑出十七名格外靈活的戰士,加上自己整整十八人。25日凌晨一點,第一批戰士踩著濕滑石階擠進兩只獨木舟。對岸機槍火力緊,江面白浪翻滾,兩舟幾次差點側翻。數分鐘后第一批沖上臺階,貼身短促射擊壓住守軍,孫繼先帶第二舟登岸合擊。凌晨三點,安順場口號聲劃破河谷,“大渡河口到手!”紅軍隨后利用繳獲木船,三萬余人全部渡河成功。
渡河名單最初寫在一張被水浸濕的兵站記錄上,字跡模糊。長征結束后,多家報紙、部隊簡報陸續出現“十七勇士”的說法。原因很簡單——那張記錄里有一行淡得幾乎看不見。1956年總政治部發起回憶錄征文時,楊得志在稿件中鄭重寫下“十八勇士”;孫繼先口述稿同樣如此。沒想到24年后出版的《星火燎原》仍改成“十七勇士”。
回到楊得志辦公室。孫繼先翻出隨身筆記,上面清楚寫著十八個名字、籍貫、當年負傷情況,甚至連劃船用的竹篙條數都標。楊得志打電話給編輯部,只說了一句:“歷史不是橡皮泥。”隨后兩人聯名上報總參。1981年5月,修訂本統一采用“十八勇士”并附校勘說明,算給十八人一個準確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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遺憾的是,1990年4月13日孫繼先病逝于南京,終年84歲。噩耗傳來,楊得志在病房門口站了很久,對身旁軍醫啞聲道:“他要的是一句公道話,如今算說清楚了。”此后,中央軍委軍史部多次重訪安順場,補充口述資料,十八位名字全部錄入《長征戰役人物志》。
有人疑惑,為何一位開國中將會為一個數字奔走十年?原因并不復雜——大渡河一役,如果缺他少我,后續北上戰略談何實施。一個少掉的名字,背后或許是整條生命軌跡被抹去。孫繼先在世時常講:“紀念戰友,先得紀實;史實不清,再高的碑也立不穩。”這句話至今仍貼在南京紫金山軍史研究室的墻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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