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靜之觀:海倫娜?謝爾夫貝克的畫作” 正于美國紐約大都會博物館展出,這位芬蘭女畫家以40幅自畫像書寫“視覺自傳”。從1878年至1946年,謝爾夫貝克以執(zhí)拗的自我凝視,記錄從少女到垂暮的面容變遷。與當今社會熱衷通過自拍塑造完美形象不同,她的自畫像從未追求表象的精致與討好,而是以近乎殘酷的誠實,以畫筆解剖自我存在的本質(zh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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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倫娜?謝爾夫貝克自畫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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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倫·謝爾夫貝克
芬蘭畫家海倫·謝爾夫貝克(Helene Schjerfbeck,1862-1946)以其獨樹一幟的風(fēng)格在北歐國家備受推崇,但在世界其他地區(qū)卻鮮為人知。她克服了巨大的個人困境,在偏遠地區(qū)潛心創(chuàng)作數(shù)十年。
展覽展出近60件作品,追溯了謝爾夫貝克從巴黎藝術(shù)學(xué)院到瑞典晚年的藝術(shù)歷程,展現(xiàn)了她從傳統(tǒng)寫實題材轉(zhuǎn)向簡約質(zhì)樸風(fēng)格的轉(zhuǎn)變。20世紀初,她以母親和鄰居為模特,進行抽象繪畫,在形式和色彩上精簡描繪對象,發(fā)展出一種大膽而全新的藝術(shù)語言。本次展覽旨在肯定她在現(xiàn)代藝術(shù)史上應(yīng)有的地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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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覽現(xiàn)場
靜謐與力量共存
謝爾夫貝克,1862年生于芬蘭赫爾辛基,1946年卒于瑞典斯德哥爾摩,堪稱20世紀現(xiàn)代主義藝術(shù)史上最杰出的藝術(shù)家之一。11歲時,她便因過人的藝術(shù)天賦被公認為神童,而命運卻早早在她生命中刻下考驗——4歲時,她因一次摔跤導(dǎo)致髖部終身傷殘。這份身體的局限,不僅塑造了她安靜、孤僻的性格,更在成年后間接影響了她的情感軌跡:1880年代在法國深造期間,她與一位英國畫家訂婚,卻因男方家族擔(dān)憂其殘疾可能伴隨健康隱患而取消婚約,這場破碎的婚約讓她終身未嫁,將更多精力傾注于繪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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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廳中,謝爾夫貝克為埃納爾·雷烏泰爾(Einar Reuter)繪制的畫像
謝爾夫貝克自幼接受系統(tǒng)藝術(shù)訓(xùn)練,早年以自然主義風(fēng)格起步,后在漫長創(chuàng)作生涯中不斷突破,發(fā)展出完全獨屬于自己的繪畫語言與現(xiàn)代主義風(fēng)格。她始終堅守自我,不愿為名利拋頭露面,對如何增加收入漠不關(guān)心,即便身處資源匱乏的困境,即便歷經(jīng)情感跌宕與慢性抑郁癥的困擾,仍以堅定的決心終身投身繪畫,將繪畫視為生命的“救命稻草”。
1915年,經(jīng)人介紹,她與比自己小18歲的年輕林務(wù)員埃納爾·雷烏泰爾(Einar Reuter)相識,謝爾夫貝克將這份情誼視作黑暗中的微光,他們在思想情感上契合,而她也十分愛慕他,曾給他寫了成百上千封信。然而1919年,埃納爾的訂婚消息讓她情緒崩潰、臥病住院,康復(fù)后兩人仍保持著聯(lián)系,埃納爾后來還為她撰寫了芬蘭語的傳記,可惜她從小使用瑞典語,讀不懂這本為她寫的傳記。
策展人迪塔·阿莫里(Dita Amory)認為,這本書為藝術(shù)家塑造了一個“受害者”的固有印象——只因為她是女性,還患有慢性抑郁癥。“但我不想把焦點放在這位身處芬蘭偏遠之地的女畫家的脆弱一面,我希望策劃一場展覽,展現(xiàn)這位藝術(shù)家的非凡特質(zhì)。她完全配得上與19世紀末、20世紀初巴黎的男性藝術(shù)家比肩的地位,我認為她理應(yīng)在現(xiàn)代主義藝術(shù)中擁有屬于自己的一席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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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10年代自畫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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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0年代自畫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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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0年代自畫像
拒絕討好,剖開自我存在的本質(zhì)
謝爾夫貝克的創(chuàng)作核心始終圍繞人物畫展開,而其中最具震撼力的,莫過于她一生創(chuàng)作的40幅自畫像——這組作品不僅是她藝術(shù)生涯的縮影,更是一場跨越數(shù)十年的自我審視與生命沉思。策展人迪塔?阿莫里特意將這些自畫像集中于最后一個展廳,以沉浸式設(shè)計讓觀眾跟隨她的筆觸,見證一場關(guān)于自我、時間與死亡的深刻對話。與當今社會人們熱衷通過自拍記錄生活、塑造完美形象不同,謝爾夫貝克的自畫像從未追求表象的精致與討好,而是以近乎殘酷的誠實,剖開自我存在的本質(zhì)。
她的自畫像創(chuàng)作貫穿一生,卻在生命最后兩年迎來爆發(fā)式產(chǎn)出,也抵達了藝術(shù)與思想的巔峰。早年的自畫像中,雖已能看到對自我形象的關(guān)注,但后期作品則徹底剝離了身份標識與細節(jié)描繪:線條愈發(fā)簡潔,色彩趨于克制(多以白、黑、藍為基調(diào)),人物輪廓模糊,五官淡化,甚至褪去了肉身的體積感,宛如靜靜躺在棺木中的軀體,死亡氣息撲面而來。這種抽象與簡化,并非技藝的衰退,而是她對自我認知的極致提純——當外在的容顏、身份、修飾都被剝離,剩下的唯有最本真的存在狀態(tài)。她以畫筆為鏡,不回避衰老的痕跡,不畏懼死亡的逼近,這種直面生命終局的勇氣,讓每一幅自畫像都成為一次深刻的自省。
如果說當代自拍是通過濾鏡與構(gòu)圖構(gòu)建“理想自我”,滿足社交場景下的認同需求,那么謝爾夫貝克的自畫像則是卸去所有偽裝,與“真實自我”的坦誠對峙,前者是向外的展示與分享,后者是向內(nèi)的探索與沉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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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期自畫像 ,1884年-1885年,風(fēng)格傳統(tǒ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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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復(fù)者》 ,1888年,早期作品風(fēng)格比較傳統(tǒ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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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片段》,1904年。從20世紀開始,逐漸形成自己的風(fēng)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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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裁縫(勞動婦女)》1905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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仿埃爾·格列柯風(fēng)格的西班牙女子,1928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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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默》,1907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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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蕾絲披肩》,1920年。模特西格麗德·尼伯格不僅是這位藝術(shù)家的朋友,還是她的房東。
肖像如同定格了時間的箭矢
從上面幾幅作品可以看出,從20世紀開始,謝爾夫貝克逐漸形成了自己獨有的風(fēng)格。每一幅肖像如同定格了時間的箭矢,直擊那一刻的核心。
《蕾絲披肩》畫中的模特西格麗德·尼伯格不僅是這位藝術(shù)家的朋友,還是她的房東。在這幅畫中,海倫·謝爾夫貝克捕捉到了一個真實瞬間——它既帶著抗拒感,又藏著難以捉摸的深意。芬蘭學(xué)者琳娜·克羅恩(Leena Krohn)在《我所見或似見之物》一文中,如此評價這幅作品,“這幅畫總吸引著我駐足凝視,仿佛能透過畫面,觸碰到畫中人那份深入骨髓的孤獨與與生俱來的寂寥。我從中讀懂了她的性格,也窺見了她當下的精神狀態(tài):脆弱感如此鮮明,幾乎讓整幅畫面都泛起細微的顫動。尼伯格雖應(yīng)允入畫,神情里卻藏著一絲不情愿——她似乎并不真想被人這般注視、這般描繪。于我而言,逼真從來都不是最動人的地方。我總覺得,這幅畫里藏著雙重氣質(zhì):既有細膩的溫柔,也有毫不掩飾的殘酷,一如謝爾夫貝克筆下的自畫像,帶著近乎無情的坦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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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貝雷帽的女孩》,1935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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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芒斯·謝爾夫貝克(M?ns Schjerfbeck)》,1933年
風(fēng)景與靜物畫,藝術(shù)風(fēng)格演變的縮影
謝爾夫貝克的靜物畫的創(chuàng)作雖不及人物畫深入,卻成為她藝術(shù)風(fēng)格演變的縮影。早期作品受法國風(fēng)格影響,筆觸優(yōu)美、色彩柔和,貼合主流審美;到了1930年代,她開始使用干燥的筆觸與顏料,以清晰黑線勾勒物體輪廓,甚至刮擦畫布,讓裸露的紋理成為畫面的一部分;1915年《紅蘋果》以強烈的色彩節(jié)奏感和充滿活力的畫面質(zhì)感,打破了她慣常的色彩體系;1944年二戰(zhàn)最殘酷時期創(chuàng)作的《腐爛的蘋果》,更是將抽象推向極致,無體積感的黑色蘋果與影子相融,以象征意義傳遞出時代的沉重與生命的脆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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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fēng)景畫局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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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蘋果》,1915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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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帶發(fā)黑蘋果的靜物畫》,1944年
站在謝爾夫貝克的畫作前,人們感受到的不僅是精湛的技藝,更是一種跨越時空的共鳴。身體的殘疾、情感的波折,都未曾磨滅她對藝術(shù)的執(zhí)著,反而讓她的作品更具穿透人心的力量。她的40幅自畫像,以自省對抗時間,讓我們重新思考“看見自我”的真正含義。
展覽將持續(xù)至2026年4月5日。
圖片及資料來源:紐約大都會博物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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