難題的出路

那就沒有出路了嗎？當然不是。核心是三個關鍵詞：共和、法治、公民。但在討論出路之前，我想先聊聊政治家。因為無論是建立共和還是推行法治，都離不開政治家。什么樣的人才是真正的政治家？前面我們提到了，“小惡魔”提利昂。提利昂是個侏儒，天生殘疾，母親在生他時難產而死，父親和姐姐都覺得他是災星。但他卻成為整部劇中最具政治家成色的人物。為什么？
第一，和哥哥詹姆相比，他只能靠腦子。哥哥高大英俊、武藝非凡，而他只能靠智慧。作為侏儒，他只會遭受別人的嫌棄和畏懼，沒有人愛，沒有人敬，他只能從權力當中才能找到自己存在的價值。馬基雅維利說，權力的獲得“或者是依靠他人的武力或君主自己的武力，否則就是由于幸運或者由于能力”。提利昂既沒有武力，又天生不幸，只有靠能力了。第二，和艾德相比，他會對付壞人。艾德·史塔克是典型的好人，能夠團結好人把好事辦好。但世界上并不是只有好人，而且權力越大的地方，壞人越多。艾德在發現了壞人的秘密時，選擇了用王道處之，結果被壞人反殺。馬基雅維利說：“一個人如果在一切事情上都想發誓以善良自持，那么，他廁身于許多不善良的人當中定會遭到毀滅。”提利昂不一樣。他做首相的時候，一上來就把壞人收拾得服服帖帖，有人出局、有人歸順、有人合作，大局被他掌握在手里。掌權者如果對付不了壞人，手中的權力不就沒了嗎？而且，提利昂不僅會收拾壞人、干掉壞人，還會用壞人。他和情報總管、閹人瓦里斯的合作堪稱精彩，就是壞人和壞人合作的典范。
第三，和喬佛里相比，他心中有道。喬佛里是典型的有了權力就任性妄為的暴君，他把殘忍當樂趣。但提利昂從不公開講道，卻在行事之時心中有道。他能夠在紛繁復雜的多重利益中分辨輕重緩急，能夠在云山霧罩的政治迷局里抓住關鍵事實，能夠在盤根錯節的政治關系中合縱連橫。這就是真正的政治家。他們必須有強硬的品質，但這不意味著道德敗壞、殘暴不仁、不擇手段，而是意味著明智、審慎、深謀遠慮。馬基雅維利說：“一個君主如要保持自己的地位，就必須知道怎樣做不良好的事情，并且必須知道視情況的需要與否使用這一手或者不使用這一手。”注意，他說的是掌權者必須“知道”怎么做壞事，沒說應該趕緊去做壞事。而且，即便做壞事，也要會判斷什么時候該做、什么時候不該做。這就是政治家的智慧：不是不擇手段，而是慎重選擇手段。說完政治家，我們來談談出路。克制專制的良方是共和。共和的核心是三個原則：權力姓公不姓私，民眾通過法律團結在一起，民眾有飽滿的德性。我要特別強調：真正的政治家是法治的編織者、大立法者。柏拉圖說，政治家是編織者。什么意思？就是政治家要按世間事物的本性，把它們全部編入經緯交錯的有序格局。所有的一切才能在法治的經緯中相安相合。就像羅馬第二代國王努馬，他干了三件意義重大的事情：第一，系統地建立了羅馬的宗教；第二，系統地改進了羅馬的歷法；第三，系統地建立了羅馬的職業團體。

其中最重要的是第三件事。羅馬人是戰神馬爾斯的戰士，如果沒有職業團體，他們的使命就是搶錢搶糧搶地盤，狼性十足，野性難馴。努馬全力扶持職業團體，尤其是手工業團體。木工、陶工、染工、鐵匠等行當都有了自己的公會和保護神。如此一來，人與人之間的橫向聯系大大豐富了，社會經濟生活充實了，安居樂業就變得容易了。努馬扶持職業團體，核心意義在于改變了羅馬的社會結構。為工匠們成立團體，安排保護神，督促他們建立行規，并不是驚天動地的大事，但最終達成了驚天動地的效果。這給了我們一個很重要的啟示：通過建立法治，改變生態，形成大好的局面，不一定要依靠雷霆萬鈞或者泰山壓頂之勢，真正有效的好辦法通常都不是這樣的，而是四兩撥千斤、牽牛要牽牛鼻子。特別需要強調，共和公民必須具有的美德，恰恰和專制時代臣民的品質針鋒相對。臣民甘愿為奴，公民勇于為人；臣民指望權力，公民聯合行動；臣民偷奸耍滑，公民誠實磊落；臣民情緒激昂，公民冷靜理智。但這里有個關鍵問題：公民的德性從哪里來？答案是：權利（right）。
權利是什么？權利就是憲法和法律賦予你的一捆權利。你有言論自由、財產權、選舉權……這些權利讓你成為一個自由、平等、獨立的人。但權利最大的軟肋是容易變成空頭支票。你不懂得尊重和珍惜權利，不懂得使用權利，不懂得自由意味著不侵犯他人的自由、平等意味著和別人一樣平等、獨立意味著再不能依靠任何人，權利就運轉不起來。所以，從臣民變成公民，是一個漫長的過程。在這個過程中，人們的集體特征也在不斷變化。
著名政治學家阿爾蒙德有個著名的“公民文化”理論。公民文化不是純粹的參與者文化，不是所有人都熱情積極地參與政治，而是參與者文化、臣民文化和村民文化的混合。這意味著什么？阿爾蒙德認為改變國民性不需要洗心革面、重新做人。人跟人都差不太多，人們確實都有不好的地方，但有則改之無則加勉。調一調配方，輕重、前后、高下不一樣了，沒有傷筋動骨，也可藥到病除。
更重要的是，改變國民性不靠表態，而是靠行動。在一次行動中，我發現我用狼的嘴臉對待弱者是不對的，于是我坦然承認，下次注意。再次遇到弱者時，當我快要露出狼相，我記得提醒自己，就已經是好的開始了。
這就是出路：在日常生活中，一點一點地改變自己，一點一點地改變集體行為習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