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一定有過類似的感受:
“我知道這樣想不一定對,但就是改不過來。”“明明看了很多新信息,心里那個成見還是在。”“道理都懂,可真到關鍵時刻,下意識還是老反應。”
從明犀研究院的視角來看,這并不是簡單的“性格問題”或者“意志力不夠”,而是一個非常典型的“意識 × 神經回路”的共同產物:
大腦在長期經驗中,逐漸為我們“焊接”了一批高頻通路。這些通路在日常生活中節(jié)省了大量能量,卻也悄悄“固化”了我們的看法與反應模式。
一
先從一個殘酷現(xiàn)實說起:
大腦“懶”,
不是缺點,而是設計
現(xiàn)代神經科學幾乎已經達成共識:大腦的基本策略是——在保證生存的前提下,盡可能節(jié)省能量。
這意味著兩件事:
能用“老路徑”解決的事,絕不用“新路徑”。
能靠“近似判斷”搞定的,就不會每次都從頭認真推理。
從計算角度講,這是非常聰明的;從意識與成長的角度看,這就是所有“偏見、習慣、自動反應”的根源。
我們的偏見并不是突然冒出來的想法,而是無數(shù)次“同樣的刺激 → 同樣的解釋 → 同樣的反應”在神經網絡里反復被加粗、固化的結果。
二
神經回路
是怎么“被焊死”的?
可塑性與“用進固化”
傳統(tǒng)說法是“用進廢退”,
在大腦里更準確的版本是:“用進固化,用少弱化”。
突觸可塑性:一起放電,就更容易再一起放電
我們聽過那句經典的話:“fire together, wire together.”
神經元之間的連接強度,會根據(jù)它們的“協(xié)同活動”而改變:
某兩組神經元經常一起被激活,它們之間的突觸連接就會增強;
很少一起激活的連接,就會逐漸變弱。
這就是突觸可塑性(synaptic plasticity)的基本機制,也是所有學習與習慣形成的底層。
當你在類似場景中,一次次給出類似判斷:
遇到某類人,下意識就覺得“不可靠”;
面對沖突,下意識就想要逃避或攻擊;
聽到某類觀點,下意識就“先反感再說”。
這些“類似判斷”背后,就是同一批神經元組合一次次被點亮,從而在大腦中被“焊接”得越來越牢固。
網絡層級的可塑性:從“小習慣”到“人格傾向”
更往上一層看,大腦不是一堆散開的神經元,而是一張由多個功能網絡構成的系統(tǒng)。
比如:
負責自我與他人理解的默認模式網絡(DMN);
負責情緒與威脅檢測的杏仁核—邊緣系統(tǒng);
負責規(guī)劃、抑制、決策的前額葉控制網絡;
負責習慣動作與程序化行為的基底節(jié)回路。
當你在某一類情境中,總是走同一條“情緒—解釋—行為”的路線時,實際上是在反復加固幾個網絡之間的固定協(xié)作方式。
久而久之:
某些情緒反應會變成幾乎不需要思考的“預設”;
某種看世界的角度會成為你的“默認視角”;
某些行為方案會從“選擇之一”變成“幾乎唯一”。
這就是偏見與習慣從“心理層面的傾向”,一步步落地為“神經層面的高頻路徑”的過程。
三
偏見為什么那么難改?
大腦“確認已有模型”的本能
很多時候,我們并不是在“看世界”,而是在用既有模型去套世界。
預測機器:先有結論,再找證據(jù)
現(xiàn)代理論越來越強調:大腦更像一臺“預測機器”。它不是被動接收信息,而是不斷:
用既有模型預測“接下來會發(fā)生什么”;
用感官輸入去校正或微調這個模型。
問題在于:一旦某個模型在橫向(多人同意)和縱向(時間持續(xù))上都被強化,大腦就越來越傾向于:
優(yōu)先接收符合模型的信息;
忽略、有選擇地解釋甚至否認不符合模型的證據(jù)。
這就是我們熟知的“確認偏誤”(confirmation bias):
認為某人“不可靠”之后,你會特別記得他失誤的次數(shù),忽略他做得好的時候;
把某群體貼上“某種標簽”后,所有行為都會被你解讀為“果然如此”。
從神經層面看,這是在用最省事的方式運行:
“既然這個模型過去‘基本有效’,那我就假定它繼續(xù)有效,避免每次都重新算一遍。”
情緒放大偏見:杏仁核與“危險優(yōu)先”
偏見還有一個強大的放大器:情緒,尤其是恐懼、憤怒、厭惡。
杏仁核等邊緣系統(tǒng)區(qū)域,對威脅線索高度敏感:
一旦某一類人、某一類事件和“負面體驗”捆綁得很緊,這類線索就會迅速激活杏仁核,觸發(fā)防御性反應;
而這又會促使你更傾向于“用最壞解釋”去看待他們,進一步加固偏見回路。
這也是為什么:圍繞恐懼、仇恨建構的偏見,比基于中性經驗形成的習慣更難改——情緒網絡在背后不斷給它“加電”。
四
習慣是如何從“選擇”
變成“自動駕駛”的?
基底節(jié)與程序化回路
我們日常生活中的很多習慣行為——刷手機的節(jié)奏、走路的姿勢、說話語氣、處理沖突的方式——都和基底節(jié)(尤其是尾狀核、殼核等)相關。
基底節(jié)擅長把“重復出現(xiàn)的動作序列”打包成自動程序:
一開始學開車時,需要前額葉高度參與:看、想、算、協(xié)調;
熟練后,你可以一邊
開車一邊聽廣播,很多操作幾乎是“手自己在動”。
同樣地:
你第一次在沖突中選擇“冷處理”時,這是一個有意識的決策;
當你每次遇到不愉快都用“沉默 + 逃避”去應對時,這條回路就會逐漸被基底節(jié)打包成一個“標準動作”。
久而久之:
你已經不是在“選擇逃避”,而是“自動地就逃避了”;
前額葉想插一句:“我們也可以試試別的方式”,可能已經來不及。
這就是習慣的“程序化”本質:
大腦在用自動化回路把你從高能耗的 瞬時決策 中解放出來,代價是——它并不關心這個策略現(xiàn)在還有沒有用。
五
默認模式網絡與“內心小劇場”
偏見如何在想象中被反復強化
我們在另一篇文章講過:默認模式網絡(DMN)是“自我敘事、他人推測、時間旅行”的后臺劇場。
偏見與習慣,在 DMN 里也有一條非常隱蔽的通道:
反復排演同一種解釋
當你對某人、某群體已經有負面印象時,DMN 極易做以下事情:
把他所有行為,自動套進你已有的“人物設定”;
反復在腦內排演“他就是那樣的人”的劇情;
連他沒做的事,你也會用“他大概會那樣”的鏡頭把它補齊。
神經影像研究表明,在進行他人意圖推測與道德判斷時,DMN 與社會認知網絡(如顳頂聯(lián)合區(qū))會聯(lián)合作用。如果這套網絡一直被“嫌惡、敵意”的情緒色彩馴化,那你對他人的想象,會長期朝同一個方向扭曲。
把偏見變成“人生故事的一部分”
更深的一層是:偏見不只是“觀點”,而是會被你編入“我是誰”的人生敘事中:
“我就是一個一眼就能看透人的人。”“我們這種人就是被那種人欺負的。”“世界本來就是這樣不公平。”
這些敘事一旦被 DMN 長期維護,偏見就不再是可討論的意見,而是“世界本來如此”的背景設定。
在這一層,改偏見已經不僅是“調整看法”,而是在動搖你的身份感與安全感——所以會格外困難、格外容易引發(fā)防御。
六
從明犀的視角:
如何在“固化回路”中
撕開一點空隙?
我們不指望用幾條建議就“清洗所有偏見”,但可以嘗試從意識與神經回路兩端,同時做一些微調。
給自動反應貼標簽:從“我就是這樣”到“這是一個習慣回路”
每當你覺察到自己出現(xiàn)舊反應時,可以在心里輕輕標記:
“這是我的【快速否定回路】上線了。”“這是我的【逃避沖突回路】上線了。”“這是我的【給人貼標簽回路】上線了。”
這一步非常關鍵:
你沒否認自己的反應,但也沒把它等同于“真實的我”;
你在大腦里建立了一個新的“元通路”:“當某種回路被激活時,我會同時激活一個觀察它的回路。”
從神經層面看,就是給前額葉—注意控制網絡,一個進入舊回路的錨點。
刻意制造“反例體驗”,讓預測模型不得不更新
大腦更新模型不是因為你“講道理講服了自己”,而是因為它一次次遇到“現(xiàn)有模型解釋不了的正反例”。
所以,要松動偏見,往往需要:
刻意接觸那些與你既有印象不符合的個體與故事;
在安全距離內,與“被你貼標簽”的那一類人,有幾次真實而立體的好體驗。
比如:
你一直覺得“某行業(yè)的人都很功利”,那就刻意去認識、觀察一個在那個行業(yè)中卻非常真誠的人;
你總把“下屬”視為“不可靠”,那就刻意給一兩個人真正的信任與資源,看他們如何回應。
只要大腦多次遇到“模型預測錯了,但結果是好的”這種經歷,原先那條偏見回路就不得不開始“松動”——否則它自己也會覺得“這種模型不夠高效”。
用“微小的新行為”打斷自動程序,而不是指望一夜翻轉
基底節(jié)打包的“自動程序”,很難通過一次巨大決心徹底推翻,更可行的是:在每一次程序啟動的早期,插入一個很小的新動作。
比如:
你習慣在被質疑時立刻反擊,那就練習“先深呼吸一口,再說第一句話”;
你習慣在壓力大時刷手機逃避,那就練習“先起身走 30 秒,再決定要不要刷”;
你習慣在聽到不同意見時馬上否定,那就練習“先重復一遍對方的觀點,確認自己理解沒偏,再表達立場”。
這些看似微不足道的插入動作,就是在原有程序中打了一個“斷點”,給前額葉一個機會:
“嘿,要不要試試另一條指令?”
在冥想與覺察訓練中,練習“不跟隨”
冥想訓練的一個重要價值,就是:
讓你在念頭、情緒、沖動剛起來時,先看到它是“一個內容”,而不是“一個必須被執(zhí)行的命令”。
這在回路層面,是在一次次練:
“觸發(fā)刺激 → 舊回路啟動”的那一刻,讓一個新的“觀察者網絡”上線。
長期來看,這會讓你的神經系統(tǒng)更習慣這樣的流程:
先覺察,再選擇,而不是先反應再后悔。
允許“內部自洽”暫時被打破
偏見能存活,很大程度上是因為:它幫我們維持一種簡單而穩(wěn)定的“心理自洽”。
當你真的開始接觸反例、做出新反應時,難免會感到:
“原來我以前看錯了這么多?”
“那我以前那些判斷算什么?”
“我是不是不再知道自己是誰了?”
這是一種深層的不適,也是很多人寧愿留在偏見里的心理原因——留在舊邏輯里起碼“比較完整”。
如果你知道:這種“不完整感”本身,就是舊回路被松動時的正常過渡,你就更有可能撐過那個階段,而不是急著回去找一個新的、同樣僵硬的確定性。
結語
偏見與習慣,
是大腦對世界的“省力回答”
從明犀研究院的視角看,偏見與習慣不是“道德敗筆”,而是大腦在復雜世界中尋求“省力與安全”的自然產物。
它們讓你在絕大多數(shù)日常情境里,用極低的能耗存活下來,但在需要變化、需要看見更大現(xiàn)實、需要走向更高意識層級時,這套“省力回答”,就會成為阻礙。
真正的意識成長,不是把所有偏見清零、所有習慣打碎,而是:
先承認這套神經回路的存在;
然后在一次次具體情境中,以一點點新的覺察和選擇,在舊回路旁邊開辟出新的路徑。
有一天,當你在某個熟悉情境中突然發(fā)現(xiàn):“咦,我這次沒有像以前那樣自動發(fā)火/逃避/否定了。”
那不是你“性格突然變好”,而是你已經在自己的大腦里,親手改變了一條舊的回路。
那一刻,你不只是在“換一個看法”,而是在具體而微的層面,讓自己的意識,贏過了一次慣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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