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觀察者網(wǎng) 張菁娟】當北大中文系畢業(yè)的陸千一走進西北職校的教室,她沒想過要改變什么,只是想離“真實”的行業(yè)再近一點兒。
2022年夏天,厭倦了單純轉述類文字工作的她,一頭扎進了被偏見包裹的職校校園。這里的學生,大多是被應試教育“篩”下來的孩子,而這段偶然的經(jīng)歷,成了《我是職校生》這本書的創(chuàng)作起點。
書中沒有刻意辯護,也不說空洞大道理,只是通過一個個細碎日常和鮮活瞬間,揭開職校生被誤解的一面,讓人們看見標簽之下,那些被忽略的真誠與力量。
身邊親近的人從沒質疑過陸千一的選擇,倒是有些同事會說些奇怪的話,比如“你怎么會來這種地方?”她心里清楚,這話不是針對她,更多是同事對自我價值的迷茫——這些同事不少是名校出身,有著光鮮學歷,但自我認可度比較低。這種藏在行業(yè)里的自我懷疑,悄悄彌漫在校園里,成了老師和學生之間一道不容易跨過去的坎兒。
“大家對學習的理解太窄了”
陸千一對這份工作非常期待,“畢竟教育是和人打交道的事,能產生實實在在的聯(lián)結”。但她對職校生沒抱任何預設,直到進校那天才開始想象自己的第一堂課會是什么樣的。
她五六月份就到崗了,新學期才會有新生返校,這段空檔期里,她只接觸過其他班的學生和留校工作的孩子,相處下來只覺得他們人都挺好的。
![]()
陸千一的學生在宿舍過生日 受訪者供圖
可當她跟著同事走進一間自習課教室時,眼前的景象卻超出了她的預期。“當時感覺教室里連燈都沒有開,完全看不出來是一個自習課的狀態(tài)。現(xiàn)場非常混亂,干什么的都有,當時才感受到這兒(和普通高中課堂)有些不一樣。”
這所職校里,大約80%的學生都來自農村或城市務工家庭。真正開始帶班后,陸千一發(fā)現(xiàn)學習狀態(tài)不好的問題一直存在,學生們也比較排斥上課,至于原因,她也沒法完全說透。
有的孩子過去上學總被打壓,缺乏正向鼓勵,慢慢就對學習沒了興趣,甚至產生抵觸;有的孩子早早就在學習上掉了隊,后面再學新內容,就像在斷了的地基上蓋房子,壓根無從下手;還有的受家里影響深,被父母灌輸“讀書沒用,不如學門手藝”的觀念,早早放棄了走學術這條路......種種原因纏在一起,才造成了學生課堂上的松散,而這絕不能簡單歸為“不愛學、素質差”。
《我是職校生》中,記了很多閃光瞬間:有學生雖受不了普高填鴨式的教學,卻在中職的實踐課里找到了學習的動力;有學生主動鉆研英語、文學這些看似和職校不沾邊的領域,在那里找到屬于自己的小天地;還有學生自己學會新技術后,反過來教老師、教同學。陸千一說:“大家對學習的理解太窄了,任何階段、任何領域的學習,都可以成為學習的一部分。”這些沒被應試教育選中的孩子,也沒停止過探索世界,只是他們的成長方式,不在主流的評價標準里。
![]()
陸千一給學生寫的作業(yè)評語 受訪者供圖
“職校師生之間是有壁的”
陸千一教的是語文,雖沒接觸過專業(yè)課,但從學生的念叨里,也摸清了職校實踐教學的難處。有些專業(yè)光在圖紙上講實踐、黑板上練技能,實訓課就是反復拆裝發(fā)動機,課程內容與教學設備往往滯后于行業(yè)發(fā)展節(jié)奏。
這背后處處都是限制:一個班三五十個學生,實訓室就那么大、設備就那么多,想讓每個人都充分動手練根本不現(xiàn)實;老師雖有高學歷、理論扎實,卻沒有定期進入企業(yè)參觀一些真實項目、更新技術認知;而校企合作的缺失,再加上地域發(fā)展差異,進一步拉大了差距。在產業(yè)發(fā)達的地方,企業(yè)會和職校深度合作,定向培養(yǎng),有時企業(yè)還會派技工去給學生上課,可在產業(yè)薄弱的地區(qū),沒什么企業(yè)能對接,職校只能抱著陳舊的設備、教著過時的課程,陷入惡性循環(huán)。陸千一說,理想的教育本該引導學生找到熱愛的技能方向,可現(xiàn)實是,不少學校連教好一門謀生手藝都難。
比缺資源更難辦的,是師生之間難以逾越的認知鴻溝。有調查顯示,超70%的職校學生覺得最大的難處是不被社會認可,而同樣有70%的老師將“學生素質差”視為職業(yè)教育的最大挑戰(zhàn)。
在陸千一看來,“老師和學生之間是有壁的”,根源是“老師潛意識里就覺得和學生不是一類人,沒法真正換位思考”。職校老師大多是靠讀書考出來的,是應試教育的受益者,而職校生卻早早告別了用文憑換工作的賽道。
![]()
學生的隨堂寫作 受訪者供圖
“只有社會提供給藍領工作者或者技能工作者更多的認可和資源,才能慢慢地消除這個壁,不然這個壁可能會隱隱存在。”陸千一認為,社會偏見的消解,從來不是靠喊口號或心態(tài)調整就能實現(xiàn)。關鍵在于雙重賦能:一方面為職業(yè)教育傾斜更多優(yōu)質資源,補齊教學短板;另一方面提高技術工人的薪資待遇與社會地位。“只有讓靠手藝吃飯的人能掙到錢、被人看得起,偏見或許才能慢慢消失。”
技能的價值,需要被“看見”
《我是職校生》中,職校老師張超以家長的身份說:“坦然接受孩子上職校,當個廚師也挺好。”陸千一表示,現(xiàn)在能這么想的家長還是少數(shù)。而這份“坦然”的前提,需要建立在孩子能賺到體面的錢、獲得足夠尊重,且家庭有能力兜底的基礎上。
她之所以這么說,還是對“技能價值不被認可”的焦慮。當技術工人的價值能真正落地,當職校生能憑借手藝獲得尊嚴與安全感,“上職校”才會從“無奈退路”變成“主動選擇”,家長與社會的心態(tài)才能真正轉變。而這,正是職業(yè)教育破局的核心目標,也是社會價值重構的重要一環(huán)。
據(jù)陸千一觀察,比起學生,老師反而顯得更加迷茫。“學生根本不像大家想的那樣自卑,他們不走學術路了,反而能更靈活地找自己喜歡的事,活得很通透,老師卻容易被世俗的評價綁住,再加上教職校學生很難快速看到成果,沒什么成就感,慢慢就沒了干勁。”
她說,自己對《我是職校生》沒什么高期待,不指望靠一本書改變誰的想法,也不奢求影響某個群體,只希望參與其中的學生開心就好,哪怕只是短暫的開心,都是有意義的。
![]()
跨年小禮物 受訪者供圖
陸千一告訴觀察者網(wǎng),她計劃明年拍一部關于職校生的紀錄片,繼續(xù)記錄這個群體的故事。她心里清楚,一本書、一部紀錄片無法徹底改變職業(yè)教育的現(xiàn)狀,但每一次記錄、每一次傳播,都是在為多元價值發(fā)聲,都是在撬動固化的認知。
職業(yè)教育的進步,從來不是一蹴而就的工程,既需要政策層面的資源傾斜與體系完善,也需要每個社會個體放下偏見,看見技能的價值與個體的光芒。職業(yè)教育從來不該是“考不上高中的退路”,而是多元教育體系中不可或缺的重要分支,職校生也不該被標簽定義,他們的熱愛與努力,同樣值得被尊重、被看見。
當技術工人能憑借手藝獲得體面生活與社會認可,當職校能搭建起適配不同成長節(jié)奏的發(fā)展路徑,當社會真正打破“唯學歷論”的價值排序,職業(yè)教育才能真正擺脫偏見,成為支撐社會發(fā)展的靠譜賽道。
而這一切的起點,正是像陸千一這樣的記錄者與踐行者放下預設的標簽,看見每個“真實”的人,守護每份真誠的熱愛,用個體的堅守,推動整個社會向更包容、更多元的方向前行。
![]()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wǎng)易號”用戶上傳并發(fā)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