翟 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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位于昆明市甬道街的聶耳故居是“一顆印”民居臨街開鋪的變型。 劉建民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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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昆明市西山區樂居村,“一顆印”民居被改造成民宿,吸引大批游客。 新華社記者 陳欣波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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昆明市晉寧區福安村“一顆印”民居俯瞰圖。 馬睿姍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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昆明市呈貢區臥龍古漁村的“一顆印”民居實現改造利用。 本報記者 李茂穎攝
合院民居是中華民族傳統的住屋形式。在云南,合院民居在保持基本形制的同時,又因自然環境與當地文化特性,呈現出豐富多樣的形態,其中“一顆印”民居正是一個典型案例。
“一顆印”民居在云南主要分布在滇中地區,尤其是昆明。昆明地處低緯度、高海拔的云貴高原,日照充足,加上人口稠密、用地緊張,促使“一顆印”民居出現——這種建筑空間緊湊,體量適中,小巧靈便,無固定朝向,能隨山坡走勢排布;其布局靈活多變,既可單棟散點分布,也可多棟聯排組成復合院落;整體外觀敦實質樸。可以說,“小”(空間緊湊)、“靈”(布局靈活)、“野”(外觀質樸)是“一顆印”區別于其他類型合院民居的顯著特征。
因地制宜 功能多樣
“一顆印”民居的標準格局為“三間四耳倒八尺”:正房三間,面寬約12米,兩側耳房各兩間,進深八尺(2米多)的倒座作為門廊,共同圍合成一個方形的小天井。合院基地約為面寬12米、進深15米的矩形;各間房屋均為兩層,通過精心設計的“樓梯巷”連接;從上往下俯瞰,民居整體外觀方正整齊,恰似一枚端莊的印章蓋在大地之上。
“一顆印”民居的適應性較強。除了“三間四耳倒八尺”形制外,它還演化出多種變體,以契合不同家庭的人口結構、經濟狀況和用地條件。
例如,通過調整耳房開間數,可以衍生出“三間兩耳倒八尺”和“三間六耳倒八尺”等形制;在用地受限的情況下,則有“三間兩耳”的“半顆印”設計;城鎮臨街區域則常見“下店上居”和“前店后居”的變型……這些靈活多變的形制,充分展現了因地制宜的建筑智慧。
“一顆印”民居有著豐富多樣的功能。
三米見方的天井較為狹小,正房、耳房面向天井均挑出腰檐。正房腰檐被稱為“大廈”,耳房腰檐則為“小廈”。大小廈連通,便于雨天穿行。天井與大小廈配合,在夏季形成自遮陽系統,有效阻擋高角度陽光的直射,在冬季又可以讓低角度陽光深入室內。天井的狹窄與房屋的高聳,還營造出獨特的“煙囪效應”,促進空氣的自然流通。
天井中的地坪通常以青石板鋪砌,四周設有暗溝,既便于排水,又能借助石板的熱惰性調節溫度。建筑主體結構多采用云南常見的杉木、松木等本地木材,構建成穩固的穿斗式木構架,外筑土坯墻或夯土墻,墻體厚實,開窗極小,這既增強了建筑的抗震性能,又有效抵御了高原的季風。
民居屋頂多選用小青瓦鋪設,瓦片間搭接緊密,具備良好的防雨功能。耳房屋頂還采用長短坡結合的設計,內長外短,將雨水匯集至天井,寓意“四水歸堂”,同時提升了外圍墻體的高度,強化了防風、防火、防盜等功能。
在裝飾方面,“一顆印”民居風格樸實,僅在重點部位如大門門頭、屋檐封檐板等處施以精美雕刻,圖案多含吉祥寓意。這些建筑元素相互協作,形成了“一顆印”民居的建筑智慧:在有限空間內巧妙地解決居住、氣候、安全等多重問題。
承載記憶 貫通古今
“一顆印”這一獨特民居形制的系統記錄,得益于中國營造學社在抗戰時期的工作。
1938年,中國營造學社在昆明近郊龍泉鎮駐扎期間,建筑學者劉致平先生對當地民居展開了系統測繪與研究。他在論文《云南一顆印》中詳細記述了這種民居建筑的形制特點,這篇論文至今仍是“一顆印”民居研究領域的重要文獻。論文中嚴謹的測繪圖,不僅是那段艱苦而光輝的學術歷程的珍貴見證,也為后世保護鄉土民居文化遺產提供了參考。
“一顆印”民居承載著重要歷史記憶。聞一多和華羅庚兩家人在昆明住過的陳家營楊家宅院,是當時常見的聯體式“一顆印”;甬道街的聶耳故居,也可算作是“一顆印”民居臨街開鋪的變型。
從明代的雛形到清代的定型,“一顆印”民居歷經變遷。明代萬歷年間曾有“(云南)民居皆四合瓦屋”的記載,可見合院民居在當地的普及。至清代早期,“三間四耳倒八尺”的形制日臻成熟。
然而,隨著城市化進程不斷加速、居民生活方式的改變,“一顆印”民居在功能尺度、物理性能、衛生設施等方面,已難以完全滿足現代生活需求。
近年來,昆明著力通過動態保護與創新利用,讓“一顆印”民居煥發新生。一方面,在古村中實施“拯救老屋”等行動,對自愿修繕傳統民居的村民給予資金補助,并由村集體出資進行保護性修繕和內部設施的現代化提升;另一方面,將閑置老屋流轉盤活,在保持合院形制、空間韻律的基礎上,通過空間尺度的合理化調整和使用功能的多樣化適應,實現現代轉譯,營造豐富的旅居業態。
如今,古老的“一顆印”又煥發出別樣生機。在昆明街頭,經過精心修繕的“一顆印”民居已轉變為特色書店、文化展廳等,市民游客紛至沓來;在郊外村巷,原本閑置的老房子通過發展鄉村民宿與文創市集,既守護著村民的鄉愁記憶,又創造了新的社區價值。
從單純的居住功能到承載歷史文化的載體,連接過去與未來的“一顆印”,不僅展現出傳統建筑強大的當代適應力,更給予我們深刻啟示:民居傳統的延續,不僅需保留其傳統物質形態,更應使其通過活化利用融入當代生活、通過智慧傳承啟發美好未來。
(作者為昆明理工大學建筑與城市規劃學院教授,本報記者李茂穎采訪整理)
《 人民日報 》( 2026年01月03日 07 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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