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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南聯大師友合影(前排右二為王玉哲先生)
2005年5月5日下午,已經住院三個多月的王玉哲先生,病情突然惡化,陷入了昏迷狀態,醫生已是一籌莫展,于是下了病危的通知。我趕到醫院時,只見先生平躺在那里,眼睛半閉著,鼻子里插著管子,口張著,已沒有了意識,只剩下喘氣了。先生雙頰凹陷,骨瘦如柴。眼見著先生正在耗盡他生命的最后一點能量,不由得想到了燃燒將盡的蠟燭。晚上九點,李院長等來了,看到情形十分危殆,囑我趕緊回去整理一些給先生辦后事的文字材料,我只好先行離開。臨走前,我再次走近先生床頭,久久地望著先生,心中想著,此一去,也許就是與先生的永訣了。想到這里,不覺一陣心酸。第二天早晨,果然傳來噩耗,說先生已于凌晨一時四十分駕鶴西去了。
先生今年九十有三,享壽不可謂不永。先生一生,著述宏富,桃李滿園,子女孝順,且都事業有成,功德不可謂不圓滿。先生累了,辛苦工作了一輩子,讀書、著書、教書,這么多年,現在他要去休息了,按說也不為過。但我還是不愿意讓他走。雖然他早已不是我們背后的靠山,也已不是我們借以乘涼的大樹,但他的恩德,早已滲入了我們的成長過程之中,他的心血,早已融入了我們所取得的點滴成績里。他活著,我就覺得很溫暖,很幸福。但他還是走了,拋開了愛他的子女家人,拋開了愛他的學生,永遠地離開了。
我拜在先生的門下,是在26年以前。那時我是內蒙古大學77級的學生,大學只上了一年,因為當時剛恢復高考,允許學生提前報考研究生,我就動了考研的念頭。但說實際的,那時的我,對于學術,完全是一個門外漢。為什么報了王先生呢?只是因為在此前看過先生的一兩篇文章,感到先生的文章,立意與眾不同,他的觀點,我很認同,他的文風,我很喜歡,于是就貿然報了名,此外,關于先生的其他方面,一概不知。這次考試,可以說改變了我的人生。據說先生對我的答卷也很欣賞,結果當然是,我從此就走進了南開大學的校門。想起來,這真是一種緣分。
我初次見到王玉哲先生,是在研究生的開學典禮上。那時研究生不多,典禮就在行政樓的會議室里舉行,導師們都坐在前面。有同學指給我,說那就是王先生。先生那時六十六歲,好像頭發還很黑,很精干的樣子。散會后見了一面,感到他很和藹可親。過了幾天,我和另外兩個同學一起到他家里去,正式與先生見面。那時先生家還住在東村,房間少,住得很局促。寫字臺的旁邊就是床,桌上、地上堆滿了書報。我們圍坐在桌旁,聽先生給我們上第一課。他先是讓我們每個人談了談自己讀書的經歷,然后給我們講了講研究生階段學習的要點。大意是強調要多讀古書,做學問如造金字塔,底子打得越寬,蓋得才能越高。他囑咐我們一定要做通儒,不要做陋儒。又說研究生的三年中,要用一年半的時間讀書,后一年半作論文,但在前一半時間內也應該寫一點東西,只讀不寫,提不起學習的興趣。他發給我們每人一份培養計劃,好幾頁,是先生親手刻鋼板油印的,詳細開列了這三年應讀的主要書目以及時間安排。他反復強調了兩點非智力因素,就是勤奮和韌勁。這雖然似乎是老生常談,但只有過來人方能夠真正體會得個中三昧。如今二十多年過去了,我對此也已稍稍有所領悟,但可惜學業未精,韶華已逝,想起當年先生對我們的期許,也只有慚愧而已。
我就這樣開始了南開的讀書生活。先是讀《尚書》,接著是《周禮》,然后是《詩經》、《左傳》,就這樣一部書一部書地讀下去,同時讀《說文》,學金文。王先生就是這樣逐漸引領我走入了學術殿堂。那時我們是隔兩三個禮拜到先生家里去一次,匯報一下學習情況,請教一些問題。有時寫點小東西,眷清以后給先生送去,下次再去時,剛一坐定,先生準會起身拉開抽屜,拿出那篇文章,說一說他看過以后的意見。先生是一位寬容的學者,他從不要求學生一定持與老師一樣的觀點,你如果有與他不同的看法,他會鼓勵你把它發表出來。他還鼓勵我們向其他的老師學習。有一次我寫了一篇談《尚書》中政治思想的論文,先生就建議我去找劉澤華先生請教。還有一次,我寫了篇關于民族問題的文章,在討論當中,我和先生的個別觀點不大一致,先生就說,你不妨去找楊志玖先生談一談,楊先生是少數民族學者,你可以聽聽楊先生是什么感受。后來我真的去找過楊先生,楊先生也給了我熱心的指導。有時,先生會來參加我們的學術討論會。所謂學術討論會,其實只有我們兩屆學生五個人,就在我們的宿舍里,一般是在晚上,凳子都不夠,有人就坐在床邊上。王先生也來,大家議論紛紛,氣氛非常隨便、融洽。在我的印象里,先生似乎沒有那樣正兒八經地在教室里給我們開過什么課,只是有兩次講座,是在教室里舉行的。一次是講古音韻,上過幾節課,他強調說這是口耳之學,是一定要面授的,否則不易學會,所以要上課。另一次是講他的幾篇論文。一上來他就在黑板上抄了金人元好問的那首著名的詩“鴛鴦繡了從教看,莫把金針度與人”,他說他就是要反其道而行之,讓人看繡好的鴛鴦倒在其次,要緊的是“把金針度與人”,也就是說讓我們學到做學問的方法。例如他講商族的遷徙,從幾個方面尋求證據,然后證成一種說法,給我的印象很深。許多年后,我也擠進了教授的行列,我就對研究生院的所謂課程“規范化”大不以為然,總是拿王先生教我們的那種方式來說事,當然,沒有人會理睬我的這些意見,也許今天的情況真的與那時完全不同了。
王先生對待學生,總是和顏悅色,我從沒見他疾言厲色過。他對我們有不滿意的地方,總是說得十分委婉,雖然委婉,但很明確。也許這就是他的性格。不僅是對學生,好像對任何人他都這樣和善。《左傳》里有一個典故,說有人評論趙衰和趙盾,將他們分別比作“冬日之日”和“夏日之日”,杜預注云:“冬日可愛,夏日可畏。”我感覺王先生就有如“冬日”,他總是使人覺得溫暖,樂于與之親近。當然,他也不是沒有原則,有時候講起原則來,跡近乎迂。1985年春,王先生首次招收博士生,那時我在內大工作,很想報考,但發現招生簡章上規定外語只準考英、日兩門,而我是學俄語的,于是就寫信給先生,問能否對簡章上的這一規定作一變通。信發出以后,久久沒有接到回信。以前我給先生寫信,先生是每信必回的,這次不知是什么緣故,就是沒有回音,那些日子急得我如熱鍋上的螞蟻一般。沒奈何,只好給在南開的鳳瀚兄寫信詢問。不久鳳瀚兄來信,說王先生讓他轉告我,出簡章時因為疏忽,忘了寫上“俄語”一項了,現在木已成舟,只好等下一次報考,好在秋天還要招生。并說他之所以不回信,是因為試題已出,按規定就不能再與考生有任何聯系了。這件事表明了先生的認真,雖然不免認真得有些刻板,卻也刻板得可愛。
20世紀90年代后期,王先生的身體明顯衰老了。那次骨折,使他的行動大受限制。但即使這樣,他也沒有停止工作,那部《中華遠古史》,就是在他臥病期間完稿的。由于行動不便,他已很少下樓。每次我去看他,他都顯得特別高興,緊緊拉著我的手,讓我坐在他的身邊,問這問那。他關心著我那在國外讀書的女兒,也關心著歷史學院大大小小的事情。看得出來,他渴望了解外界的情況,渴望像過去一樣與人交流。他的腦筋還很清楚,只是耳力是越來越不濟了。最近幾年,他已不再工作,開始實現他那“怡情于書畫之間”的夙愿。有一回我對他說,希望他給我寫一幅字,先生痛快地答應了,他說一定給我寫,但是他得先“練習練習”。我總以為來日方長,也就沒有催問他“練習”得怎么樣了。去年他得了一場肺炎,此后就益發衰弱,今年春節前住進了醫院,誰知竟至不起。先生欠我的那筆“賬”,今生今世,看來是無法還我的了!嗚呼!過去讀古書,看到孔子死后,弟子們說“泰山其頹,則吾將安仰;哲人其萎,則吾將安放”,總覺得十分隔膜,這次我算是有了切實的體會了!安息吧,我親愛的老師!
附記:
這是我前年在王玉哲先生追思會上的發言。今值紀念文集出版之際,將此文附載于此,聊以表達對親愛的老師的懷念之情。
朱鳳瀚,趙伯雄編.《仰止集:王玉哲先生紀念文集》,天津:天津人民出版社,2007.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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