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林外傳》二十年：為什么我們還反復(fù)看？

第一遍看《武林外傳》，看的是反差與笑料。

《武外》最精妙處：情景錯置。

角色對白動不動就在古代背景說現(xiàn)代臺詞。有間離，有消解，有托古諷今。

比如郭巨俠前來那集，在客棧大堂上擺開了庭審的場面。

比如小郭和無雙對決，搞出了全宇宙收視率最高的古裝綜藝節(jié)目。

古為今用，情景錯置帶來的反差，越熟悉武俠小說世界、越熟悉綜藝節(jié)目的，越能看出夸張的反差，從而哈哈大笑。

當(dāng)然還有經(jīng)典的“我上面有人”。三翻四抖的包袱，最后邢捕頭描述大家集體上房頂，“什么人什么人？”看多少遍都會讓人笑。就是因為我們都多少接觸過類似自稱上頭有關(guān)系的吹牛，但沒能想到會跟上房頂結(jié)合起來。“上面到底是什么人？”

最經(jīng)典的雞王爭霸賽。

全鎮(zhèn)人買了雞決高下，老白和小郭當(dāng)主持人。涂紅臉蛋，朗誦腔：

“在這片晴朗的天空下，我們吟詠歌唱，在這片遼闊的土地上，我們自由翱翔！”

這段的妙處，數(shù)之不盡。主要還是，將一本正經(jīng)的晚會套話詞，套在雞上，忽然就反差得可愛；妙在歌唱和翱翔，還真能對應(yīng)到雞的打鳴和撲騰。

這就是典型的：你不看晚會，也沒見過活雞，就覺得一般；看的晚會越多，見的活雞越多，越會笑得直不起腰來。

運用了對常識熟悉情景的戲仿和雙關(guān)，所以特別妙。

再看，看的是人生。

《武林外傳》的喜劇效果，來自于反差。大范圍的沖突，來自于“劇中的江湖”與“我們認(rèn)知中的江湖”的差異。

于是下面招笑的同時，從個人角度看，都有些悲劇：

江湖也要吃飯。盜圣也會缺錢。

斷指軒轅也會賭輸，瞎眼的老太太也望子成龍。

六扇門的女捕頭也有迷惘，盜亦有道本來就是個笑話。

當(dāng)代大殺手上官云頓和藹可親武功高絕，結(jié)果死在一只蝎子之下。

一代歌姬扈十娘唱的那叫什么喲，而且嗓子一壞沒了百寶箱確實也一籌莫展。

雷老五的確是業(yè)內(nèi)精英，可惜因為是個盜墓的，確實為無名而憋屈。

但再仔細想想，上面這些，又何嘗不是一種悲涼？

衡山派就剩三個人了，還一門心思要重立門派，最后成功了嚎啕大哭，雖然只是擁立了個莫小貝。

雞王爭霸賽和“我上面有人”公開嘲諷了些什么不用多說，背地里都是黑色幽默。

佟老爹急著嫁女的背后是他多少有些重男輕女。

老錢被老婆毆打的背后有多少血淚辛酸。

包大仁的確是丑角，但他被坑了錢還全家被滅門，仔細一想就笑不出來了吧。

任何偉大喜劇，都有悲劇的一面。《武林外傳》，亦復(fù)如是。

郭芙蓉以為江湖很大，一心行俠，結(jié)果當(dāng)了雜役。

佟湘玉萬里出嫁，老公沒見，就成了寡婦。

白展堂堂堂盜圣，看著名頭響亮，卻像過街老鼠，連初戀女朋友都沒法見。

李大嘴，“蕙蘭蕙蘭蕙蘭蕙蘭”……

呂輕侯，三歲識千字五歲背唐詩，飽讀詩書頂個鳥用，只好賣祖產(chǎn)當(dāng)賬房，僅有的戰(zhàn)例就是說死姬無命，才挽回一點知識的尊嚴(yán)。

老邢一輩子想捉個大賊，“可是我們鎮(zhèn)治安太好了！給我們發(fā)個賊來呀！”結(jié)果還意外被降職。

祝無雙被老白蒙了十幾年，然后，每愛一個人都愛錯。

莫小貝看著渾。但衡山被滅到除她只剩三個人，哥哥死了，就一個寡嫂。

所有人的人，理想與現(xiàn)實，都事與愿違。

中秋節(jié)大家集體換身份那集，最后也無非證明：

你所想象的江湖，或者嚴(yán)格來說，他人的生活，與現(xiàn)實中并不一樣。

選了另一條路，未必會更美好。

所以長大了看《武林外傳》，你會明白某種傳奇夢想的破滅。再大的大俠都有許多苦楚。

老白有句話很好，說韓娟的：“苦或者累，你總得挑一樣?！?/p>

佟湘玉異議：“韓娟怎么又不苦又不累？”

老白：“人家的苦，你又未必看得到?！?/p>

就是這意思。

金庸靠《射雕》三部曲，靠《笑傲江湖》；古龍靠《絕代雙驕》、《七種武器》之類來立一個江湖，然后金庸用《鹿鼎記》、古龍用《歡樂英雄》來解構(gòu)一個江湖。

《武林外傳》整部劇，就是在解構(gòu)先前的所有江湖。大俠們本來是有神性的，把他們放到人間來酸甜苦辣，反差出來了；他們各自的悲劇也顯出來了。

只是《武林外傳》是盡量用搞笑來淡化這種悲的，所以不顯。

李大嘴老娘即賭神斷指軒轅，語重心長，現(xiàn)身說法，跟老白說不能賭博。老白最后沒被砍手，還受了教育，是大喜劇。

但最后斷指軒轅自己承認(rèn)，確實因為輸?shù)?，被砍掉過一根手指——當(dāng)然她那只左手原來是六指。

“六指”這個哏其實淡化了許多的哀愁，但斷指軒轅本身的悲劇是存在的，只是大家可能很少往細了想。

你長大了，明白世界并不總圍著你旋轉(zhuǎn)，許多事無可奈何。

這也是為什么本劇從郭芙蓉視角開始：她親眼目睹大俠傳奇破碎，一度無法接受，最后接受、成熟、并開始接受這種新生活的人。

《武林外傳》，其實也就是，所有人都發(fā)現(xiàn)，理想與現(xiàn)實、夢想與江湖，事與愿違。在一片自嘲中，找到彼此的生活，然后勇敢繼續(xù)走下去的故事。

“這世界有太多不如意，可你的生活依然要繼續(xù)”。

《老友記》第一集，瑞秋獨立闖江湖時，莫妮卡對她說：

Welcometo the real world! It sucks! You're going to love it!

這其實就是郭芙蓉經(jīng)歷的一切。也是我們經(jīng)歷的一切。

最后看的，是熟悉的家庭感：

《武林外傳》電視劇版場景很簡陋，店堂、后院、客房、掌柜的臥室、門前，偶爾加個衙門牢房，沒了，但是敞亮、干凈、透人情味；衣服，小郭紫的綠的偶爾穿插黃的，老白黑白或灰跑堂，呂大俠偶爾換身袍子，掌柜的衣服也不出那幾身，但都干凈明快；打架基本就是排、點，最有技術(shù)含量的大概是小六保護好我七舅姥爺?shù)奈璧丁牵@劇的妙處，就像每集幕間迷你劇完了之后淡墨山水的“武林外傳”四字，是干凈明亮的淡墨山水。

情節(jié)天馬行空，講究個點到為止，時不時還主動提間離效果，提醒大家：這玩意是情景劇，別當(dāng)真！

你看著小貝去西涼河鬧事追打邱小冬、掌柜摳門不發(fā)月錢、老白犯貧、呂大俠被郭俠女打、大嘴又貪小便宜交織起來的“生活化”感覺，有種“客棧就是咱的家”的恬淡感。

雖然從頭到尾，景色只有一個客棧，婁知縣啦，葛三叔啦，許多人從未登場，但你會覺得，他們一直在。

《六人行》亦然。《我愛我家》亦然?？抗Ｕ腥诵砜?，靠溫情、節(jié)奏和演員間“來電”的化學(xué)反應(yīng)，勾住人不放。《龍門鏢局》，以及其他喜劇，差的就在這里：穿越古今的笑點，許多劇都會玩；但彼此之間細密周至的人情味，或者說，“家庭感”，少了。

這種家庭感，來自于《武林外傳》這撥人的表演——得說一句，空政這撥人太難聚了，而且配角里大量軍隊出身的角色，保證了表演的純正。王學(xué)圻、林永健、劉亞津、劉敏，各類配角層出不窮的出色，多少經(jīng)典臺詞來自配角？“十娘我給你做面湯”、“我上面有人！“都是配角。

當(dāng)然，也來自于他們那套“別太當(dāng)真啊，咱們就笑瞇瞇過過日子”的日常邏輯和服裝布景。到最后，看的已經(jīng)不是那些大包袱，而是老白跟掌柜的日常膩歪，是呂輕侯日常被郭芙蓉欺負(fù)，是莫小貝又闖了什么禍。

看到最后，能引人的，永遠是最日常的生活。

二十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