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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富春山居圖(局部),黃公望(元)。(圖片來源:浙江省博物館)
“天下佳山水,古今推富春。”
元代至正七年(1347年)暮春,78歲的黃公望在富陽山居南樓推開木窗時,富春江正泛著新綠,兩岸山巒在薄霧中若隱若現。
這位歷經仕途坎坷的“大癡道人”或許未曾想到,日后,他筆下的那卷水墨會讓“富春山居”四字成為東方美學的標識。
杭州富陽,這座被富春江滋養的古城,既是三國時期孫權定鼎江東的故地,也是現代作家郁達夫筆下的鄉愁寄托——每道江波都映照著千年文明的印記,每座山巒都承載著人文與自然的對話。
江灣
富春江在富陽境內鋪展的52公里水道,絕非普通的地理長廊,而是一部鐫刻在富陽大地上的文化史詩。
這條水清似鏡的江流,自古便滋養著當地先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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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富陽的母親河——富春江。(圖片來源:富陽文旅)
富陽古稱“富春”,秦王政二十六年(公元前221年)置縣。此后,孫權家族在此崛起,三國吳文化的豪邁與江南水鄉的靈秀在此交織。
魏晉以降,文人墨客的詩韻次第浸潤江岸——謝靈運泛舟“富春渚”時寫下“溯流觸驚急,臨圻阻參錯”,將自然偉力納入文學視野;吳均在《與朱元思書》中以“風煙俱凈,天山共色”的妙筆,為后世定格江天合一的美學范式。這些文字如同水墨皴法,層層疊加出富陽山水的人文底色。
亙古奔流的富春江由西南向東北順流而下,在鹿山與鸛山之間甩出一道約5公里長的富春灣。這里既無上游“急湍甚箭”的兇險,也無下游“潮打空城”的蒼茫,自古便是舟楫云集之地。
現今,江灣碼頭的繁華雖已遠去,卻化作漁舟蕩漾、任意東西的寫意畫面。站在恩波古橋上,三孔石拱倒映天光云影,橋欄瑞獸浮雕歷經八百年風雨,依然守護著“莧浦歸帆”的千年商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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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恩波橋。(圖片來源:富陽文旅)
北岸鸛山上的“春江第一樓”,曾是郁達夫與友人吟詩作賦之處。他曾對好友樓適夷說,“看過了富春江,西湖便不足道”,將“一江白練浮天闊”的江景化為小說《沉淪》中的溫柔鄉愁。
鹿山南麓的東吳文化公園內,高大的孫權雕像目視東方,流露出“坐斷東南戰未休”的霸主氣質。城墻上的箭垛缺口間,好似還回蕩著千年前的金戈之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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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吳文化公園。(圖片來源:富陽文旅)
富春江的四季是流動的畫卷:春日桃花夾岸,“碧桃三月花似錦”是自然的設色;夏日峰巒倒影,“翠色隨人欲上船”是江天的對話;秋日烏桕染紅,“兩岸點紅霜”是時光的饋贈;冬日雪霽波明,“水墨空靈”是天地的留白。
這種四季更迭的時序之美,被文人墨客凝練成詩:“長憶孤舟三二月,春山偏賞富陽多”“水送山迎入富春,一川如畫晚晴新”……不同時代的詩意筆觸,共同描繪出富陽的江灣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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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富春江,何建偉/攝。(圖片來源:富陽發布)
山麓
在富陽西郊廟山塢的茂林修竹深處,藏著黃公望的隱居地。這位晚年“卜居云半間”的畫家,在此“累石為室,插竹為籬”,觀“春山煙嵐、夏木垂陰”,察“秋江澄明、冬嶺蕭疏”,悟山水真意。這片被森林覆蓋包裹的秘境,至今仍保留其“小洞天”結廬地。
穿過竹林小徑,只見相傳當年黃公望與無用師對弈的石桌,棋痕猶存,好似在訴說藝術創作中的閑情。而結廬處廚房的灶頭、客廳的八仙桌、臥室的木床,重現了元代文人隱居生活的鮮活細節,歷史的煙火氣息在時光中靜靜流淌,讓人仍能想見黃公望“焚香煮茗,游焉息焉”的隱逸情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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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公望隱居地景區。(圖片來源:富陽發布)
“小洞天”南樓為當年黃公望作畫的畫舍。走進南樓,一股墨香撲鼻而來,案上筆墨紙硯儼然,仿佛剛被用畢,墻角陶罐里的山泉水,還帶著筲箕泉的清冽——黃公望在這里四年,后人傳其“五日畫一山,十日畫一水”,將富春山水的魂魄融入《富春山居圖》,他未曾想到,自己竟也成了富陽山水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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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公望。(圖片來源:杭州文史)
如今的黃公望紀念館,青瓦木構掩映在綠樹中,正前方的六君子湖波瀾不驚,倒映著“一水流青嶺外”的畫中意境。館內等比例復制的《富春山居圖》長卷,默默訴說著“畫中之蘭亭”的前世今生。
“今日已無黃子久,誰人能畫富春山?”黃公望隱居地景區內的“海峽兩岸交流基地”,每年都會迎來一批批臺灣書畫家。他們在畫室里,以富春山水為藍本,續寫著“筆墨同源”的佳話。而紀念館內的VR技術,則讓游客得以“穿越”時空,跟隨黃公望的腳步,感受其“入山眺奇壑,幽致探何窮”的創作心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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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公望富春”兩岸文化交流周開幕式暨“公望兩岸交流館”開館活動在東洲街道黃公望村舉行。(圖片來源:富陽發布)
洲島
富春江中的沙洲,是大自然散落的一塊塊翡翠。其中,桐洲島傳說因黃帝時期的“藥圣”桐君老人在此種藥得名,又因東漢嚴子陵垂釣而充滿神奇色彩。
島頭那片近300畝的原始楊樹林,春日新綠欲滴,秋日丹楓似火,完全是“蕭森凌雜樹”的現實版;江堤邊,水牛與白鷺共生,蘆葦蕩隨風起伏,勾勒出“沙汀平疇”的田園意趣。
最神奇的是“煙雨桐洲”的景致,霧氣氤氳中,島岸模糊如淡墨暈染,恰似黃公望筆下的“煙樹浮嵐”。而清代詩人紀昀的“煙水蕭疏總畫圖,若非米老定倪迂”詩句,則道破了桐洲島的天然畫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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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中升起的裊裊炊煙,滿載而歸的漁船,儼然一幅“煙雨桐洲”的畫卷。(圖片來源:富陽文旅)
這座古老的江渚,正演繹著傳統與現代的共生共長。
每年三月島上的“江洲鷺影”景觀堪稱一幅活態的生態水墨畫卷。每日清晨,成百上千只白鷺在淺灘起落,翅膀掠過水面的弧度與漁夫垂釣的線條形成動態呼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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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些年,沙洲村民將漁樵生活轉化為沉浸式旅游:游客乘坐皮劃艇穿行蘆葦蕩,感受“人行明鏡中”的悠然;品嘗“沙洲魚宴”,清蒸白魚、紅燒江鰻,還原“魚翻藻鑒”的舌尖記憶;入住“桐影山居”民宿,竹編燈具、水墨屏風,讓特色民宿成為地域文化的延續。
更動人的是島上的生活智慧:村民不僅依托富春江的優質水源發展生態農業,培育出“富春山居”系列特色農產品,讓自然饋贈與人線營地。(圖片來源:富陽發布)
城郭
當夜幕降臨,富春江的另一篇章悄然展開——“富春山居號”游船劃破江面,燈光勾勒出鸛山的輪廓,與郁達夫公園的剪影、東吳文化公園的霓虹交相輝映。
船行至月亮島附近,江風送來隱約可聞的絲竹聲。這座曾經的荒灘小島,在“春江花月夜”的光影中,成為傳統文化的活態展演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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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富春山居號”游船。(圖片來源:富陽文旅)
岸邊的富春山館,建筑形態取自《富春山居圖》的層巒疊嶂,館內陳列的歷史文物,從新石器時代的石器到明清的書畫,講述著富陽從 “富春古縣”到“現代畫城”的文明脈絡。
老街上,“達夫弄”的青石板路通向郁達夫故居,白墻黛瓦的院落里,陳列著郁達夫的手稿、照片,以及其《乙亥夏日樓外樓坐雨》中“江山也要文人捧,堤柳而今尚姓蘇”的詩句,道盡文人與山水相互成就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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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郁達夫故居。(圖片來源:富陽發布)
街角的文創店里,黃公望畫作的山水元素化作書簽、絲巾上的圖案,走進現代人的生活;面館老板熟練地挑起新鮮熬制的湯頭,讓千年江風融入一碗熱面的煙火氣。
富陽人懂得,最好的傳承不是將歷史束之高閣,而是讓它流淌在日常的晨昏里——就像黃公望村的村民,守護著廟山塢的竹林清泉,也經營著民宿農家樂,讓游客在品嘗農家菜時,還能得以聽聞老人講述“九龍九灣”的傳說。
從孫權的東吳霸業到郁達夫的文學鄉愁,從黃公望的水墨長卷到今日的美麗城鄉,富陽始終在山水與人文的交融中生長。當你漫步富春江邊,觸摸古城墻的青磚,聆聽江濤的低吟,便會明白:富陽之美,美在山水相映的自然稟賦,更美在千年不輟的人文傳承。
這,才是讓“富春山居”永遠鮮活的密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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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僅代表作者觀點,不代表本號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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