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機落地的時候是晚上九點,我關掉手機上的工作郵件,長出一口氣。
這趟出差整整七天,談成了一個不大不小的項目。說實話,四十五歲還在外面跑業務,有時候覺得自己像個笑話。但錢不會從天上掉下來,我還要供女兒讀大學。
打車回家,路過熟悉的街道,路燈把樹影投在車窗上,一晃一晃的。司機大概看出我累了,沒跟我搭話。我靠在座位上,想著家里的沙發,想著能脫掉高跟鞋的那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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拖著行李箱進門的時候,客廳的燈是亮著的。我換鞋的動靜不小,老張從沙發上站起來,走過來接我的箱子。
"回來了?累不累?"
"還行。"我說,"吃了嗎?"
"吃過了。"他把箱子放在門邊,"你呢?"
"飛機上吃了點。"
我往里走,看見茶幾上擺著他的茶杯,電視開著,正播著新聞。一切都和我走之前一樣,甚至連沙發上的靠墊都保持著那個角度。
老張跟在我后面,突然說:"你不在的這幾天,家里安靜得很。"
我停下腳步。
他繼續說:"我都不知道一個人的日子這么好過。"
那一刻,我腦子里閃過很多念頭。但我什么都沒說,只是點點頭,走進臥室。
關上門之后,我坐在床邊,盯著對面墻上的鐘。指針一格一格地走,聲音在安靜的房間里格外清晰。
其實他說的是實話。我知道。
結婚二十年,我們早就過了需要時刻膩在一起的階段。女兒上了大學,家里就剩我們兩個。平時各忙各的,見面也就是吃飯、睡覺、說些無關緊要的話。
可為什么聽到這句話,我會覺得難受?
我脫掉外套,去浴室洗澡。熱水沖在身上,我閉上眼睛,讓自己放空。但那句話還是一遍遍在腦子里重復。
"一個人的日子這么好過。"
洗完澡出來,老張已經回房間了。我路過他的房間門口——是的,我們分房睡已經三年了——看見門縫里透出來的光。
我回到自己房間,躺在床上,拿起手機。女兒發來消息問我到家了沒有,我回了個"到了"。她又問累不累,我說不累。
然后我就放下了手機。
天花板上有個小小的水漬,是去年夏天漏水留下的。我們說過要重新粉刷,但一直沒弄。現在它就在那里,像一個不規則的地圖。
我想起很多年前,老張接我下班。那時候我還在另一家公司,收入不高,也沒現在這么拼。他會提前十分鐘到樓下,等我出來。
有一次下大雨,他沒帶傘,在門口等我。我看見他的時候,他的衣服已經濕透了。
"你怎么不先回去?"我問他。
"怕你等。"他說。
那天晚上我感冒了,他守了我一夜。第二天早上我醒來,看見他趴在床邊睡著了,手還握著我的手。
什么時候開始變的?
我想不起來。可能是女兒出生之后,可能是我開始拼事業的時候,也可能是他升職以后應酬變多的那段日子。總之,我們慢慢地,就成了兩個住在同一個屋檐下的陌生人。
不吵架,不冷戰,就是淡。淡得像白開水,喝著無味,但也沒必要換。
半夜的時候我起來上廁所,經過老張的房間,聽見里面傳來均勻的呼吸聲。他睡得很好。
我突然想推開那扇門,問他一句:你還記得那個雨天嗎?
但我沒有。我回到自己房間,繼續躺著,看著窗外漸漸泛白的天空。
第二天早上,我比平時起得晚。走到客廳的時候,老張已經出門了。桌上放著他買的早餐,豆漿和包子,還是溫熱的。
旁邊壓著一張便利貼,上面寫著:昨天說話不過腦子,你別往心里去。
我拿起那張紙,看了很久。
然后我給他發了條信息:晚上回來吃飯嗎?
他很快回復:回。想吃什么?
我想了想,打字:紅燒肉。
他發來一個"好"字。
我坐下來,喝了口豆漿。窗外的陽光很好,照在桌上,暖洋洋的。
這個故事沒有轟轟烈烈的結局,也沒有非黑即白的答案。我只是突然明白,生活就是這樣,你以為過不去的坎,天亮了也就過去了。
至于那句話,也許他真的只是隨口一說。也許他也在他的房間里,想著同樣的問題。
但這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今晚我會做紅燒肉,他會回來吃飯。我們還有很多個明天,可以慢慢找回來,或者找到一種新的相處方式。
四十五歲的人生,已經沒有那么多激情了。但也正因為如此,那些平淡日子里的小小溫柔,才顯得格外珍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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