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4年,春,蘇北平原田埂上的草剛冒出新綠,風吹過來,依然帶著一股刺骨的寒意。
送駕鄉的民兵中隊長吳廣有,天沒亮就起了床。他對著水缸照了照,往臉上抹了點灶灰,又把一件半舊的粗布褂子套上。這褂子肘部打了補丁,顏色洗得發白,穿在身上,任誰也看不出他是個扛槍的民兵干部。
吳廣有蹲在門檻上,把一雙破布鞋提上腳,心里盤算著今日的行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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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番,他要去公道橋趕集。
這不是普通的趕集。
最近據點里的日軍活動頻繁,經常到集鎮上騷擾百姓。上級要求摸清敵人動向,吳廣有隨即主動攬下了這任務。他把一把鋒利的尖刀別在腰間,外面用寬腰帶扎緊。
這刀是去年從偽軍手里繳來的,不到一拃長,卻異常鋒利。他又往搭褳里裝了些針線、頂針、火柴之類的零碎,掂了掂,活像個走街串巷的小販。
天剛蒙蒙亮。
鄉間土路坑洼不平,路邊的楊柳才抽芽。吳廣有走得很快,腳步扎實。參加民兵三年,他參加過幾次伏擊,也親手處決過漢奸,但像今天這樣單獨潛入敵占區,還是頭一回。
太陽升起來的時候,公道橋集市的輪廓出現在眼前。
這是個水陸碼頭,兩條河在此交匯,自古熱鬧。但如今集市冷清了許多,只有些膽大的鄉民還來擺攤。吳廣有混在人群里,慢慢走著,眼睛卻像獵鷹一樣掃視四周。
當日,集上果然來了鬼子兵。
只見三個日本兵挎著槍,在集市上橫沖直撞。他們踢翻了一個賣菜老漢的筐子,白菜蘿卜滾了一地。那老漢不敢作聲,只能忍氣吞聲地蹲在地上撿。幾名鬼子兵見狀哈哈大笑,揚長而去。
吳廣有握緊了拳頭,又慢慢松開。此番他還有任務,不能沖動。他壓了壓斗笠,在一個角落蹲下,把搭褳里的貨品擺開,裝作等人來買的小販。
時間一點點過去。吳廣有觀察著鬼子的巡邏規律,默記著據點崗哨的位置。不多時,集市上人漸漸多起來,吆喝聲、討價還價聲混雜在一起,熙熙攘攘的人群使得集市上頓時熱鬧起來。
快到晌午時,吳廣有正準備收拾攤鋪撤離,出事了。
集市東頭突然傳來女人的尖叫聲。人群頓時騷動起來,眾人紛紛往那邊看,待看清情況之后,卻又不敢靠近了。
吳廣有站起身,踮腳循聲望去。
只見人群間閃開了個大空地,一個日本兵正拽著一個年輕婦女的胳膊,不住地糾纏著。那婦女三十來歲,穿著藍布衫,挎著竹籃,籃子里裝著一塊土布,看樣子是來賣布的。
此刻的她,被鬼子兵拉扯著,驚慌失措、拼命掙扎,頭發都散了,嘴里不住地喊著:“放開我!放開我!”
那日本兵滿臉淫笑,嘴里嘰里呱啦說著聽不懂的話,另一只手就去撕她的衣服。旁邊站著的兩個偽軍抱著胳膊看熱鬧,不但不阻攔,還跟著嬉笑起哄。
周圍的人群敢怒不敢言,有人低下頭,有人悄悄后退。幾個漢子拳頭攥得發白,卻始終沒人敢上前。
吳廣有見狀,渾身的血“騰”一下子沖到了頭頂,怒火將全身烤得炙熱難耐。
他認得那婦女。
對方是鄰村王家莊的,丈夫去年被鬼子抓去修炮樓,累死在工地上,只留下她和兩個年幼的孩子。她平時靠織布換點糧食,日子過得艱難。
光天化日之下,就在中國的土地上,日本鬼子竟敢這樣侮辱我們的姐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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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廣有感到全身的血液都在沸騰。
數年來的仇恨,鄉親們受的苦,犧牲同志的臉……一幕幕在他眼前閃過。他的手摸到了腰間的尖刀,刀柄冰涼。
但他立刻冷靜下來。
不能硬拼。這里鬼子不止一個,偽軍也在,一旦驚動他們,不但救不了人,自己也會搭進去。
必須智取。
他迅速觀察了周圍環境。鬼子所在的位置離一條小巷不遠,那條巷子窄而深,拐進去就是一片荒廢的宅院。只要能把鬼子引到那里……
吳廣有深吸一口氣,把搭褳往肩上一甩,快步朝那邊走去。
他低著頭,一副膽小怕事的模樣,從日本兵身邊經過時,還故意縮了縮肩膀。就在擦身而過的瞬間,他右腳一絆,“哎呀”一聲向前撲倒,搭褳里的針線、頂針撒了一地。
日本兵的注意力被吸引過來。他瞪了吳廣有一眼,嘴里罵了句什么。
吳廣有趕緊爬起來,點頭哈腰,用生硬的日語說:“太君,對不起,對不起……”這是他跟一個被俘的日本兵學的幾句日語,沒想到這時候用上了。
日本兵見他會說日語,稍微愣了一下。趁著這工夫,吳廣有指了指巷子方向,又比劃著,意思是那邊有更漂亮的“花姑娘”。
他臉上堆著討好的笑,心里卻像火燒一樣。
日本兵果然上當了。他放開了婦女,朝巷子方向看了看,又看看吳廣有,示意他帶路。
吳廣有心跳如鼓,臉上卻不動聲色。他彎腰撿起地上的東西,朝婦女使了個眼色。那婦女會意,趁著鬼子不注意,立馬轉身就跑,很快消失在人群里。
見婦女脫身,吳廣有稍微松了口氣。
現在,他可以放手收拾眼前這個家伙了。
吳廣有領著日本兵往巷子走。日本兵跟在后面,步槍斜挎在肩上,完全沒把這個“膽小的小販”放在眼里。巷子越走越窄,兩邊的土墻斑駁脫落,地上滿是雜物。
走到巷子深處,吳廣有突然停下,轉身。
日本兵疑惑地看著他。
就是現在!
吳廣有猛地解下腰間的布腰帶——那是用舊布條搓成的,結實得很。他動作快如閃電,日本兵還沒反應過來,腰帶已經套上了他的脖子!
吳廣有用盡全身力氣向后一勒!日本兵猝不及防,被勒得雙眼暴突,喉嚨里發出“咯咯”的聲音。他拼命掙扎,雙手亂抓,想去夠肩上的槍。
絕不能讓他開槍!
吳廣有死死勒住腰帶,雙腳蹬地,身體后仰,把鬼子往巷子更深處拖。鬼子被勒得喘不過氣,掙扎的力氣漸漸小了。地上拖出一道痕跡,塵土飛揚。
拖了十幾步,到了一個廢棄的院墻拐角。吳廣有猛地一甩,將鬼子摔在地上。不等他爬起來,吳廣有已經從腰間拔出尖刀。
刀光一閃。
吳廣有用膝蓋壓住鬼子的后背,左手按住鬼子的頭,右手握刀,對準鬼子后心位置,狠狠地捅了進去!
一刀,兩刀,三刀。
每一刀都凝聚著刻骨的仇恨。他想起了被燒毀的村莊,想起了被屠殺的鄉親,想起了無數像剛才那位婦女一樣受辱的同胞。他的手很穩,眼神冷得像冰。
日本兵被這頓捅殺,捅得抽搐了幾下,旋即不動了。
吳廣有迅速起身,隨后警惕地看了看巷口。外面集市上的喧鬧聲依舊,沒人注意到這條偏僻小巷里發生的事。他蹲下身,在鬼子身上搜了搜,找到一本證件、一些紙幣和子彈。他把子彈和證件揣進懷里,紙幣塞回鬼子口袋——那是中國人民的血汗錢,他不要。
接著,他用鬼子的衣服擦了擦刀上的血,重新別回腰間。又把腰帶解下,在旁邊的水洼里涮了涮,擰干,重新扎上。
做完這一切,不過幾分鐘時間。
吳廣有最后看了一眼地上的尸體,轉身就走。他走得很快,但不慌張。出了巷子,他混入人群,摘下斗笠,換了種走路的姿態,和剛才那個“小販”判若兩人。
走出集市半里地,他才聽到身后傳來哨子聲和叫喊聲——鬼子發現同伴失蹤了。
吳廣有沒有回頭。他沿著一條田間小路疾走,很快消失在麥田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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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天傍晚,吳廣有回到了送駕鄉。
他沒跟任何人提起白天的事,只把偵察到的情況向組織作了匯報。但公道橋集市上發生的事,就像長了翅膀,很快傳遍了四鄉八鄰。
人們悄悄議論著:一個“小販”殺了個作惡的日本兵,救下了受辱的婦女。有人說那“小販”身手了得,一定是練家子;有人說他肯定是八路軍派來的高手;還有人說,那是天上的神將下凡,懲治惡人。
只有送駕鄉的民兵們隱約猜到是誰干的。他們看著吳廣有像往常一樣訓練、巡邏,腰間還是扎著那條洗得發白的布腰帶。
幾天后,那位被救的婦女帶著兩個孩子,一路打聽來到送駕鄉。她拎著一籃雞蛋,見到吳廣有就要下跪。
吳廣有趕緊扶住她。“大嫂,使不得。”
婦女淚流滿面:“恩人,那天要不是你,我……我只有投河了。我還有兩個孩子,他們不能沒娘啊……”
吳廣有搖搖頭:“都是中國人,應該的。”他把雞蛋推回去,“孩子正長身體,留著給他們吃。”
婦女千恩萬謝地走了。這事傳開后,鄉親們見到吳廣有,眼神里多了幾分敬意。不知誰先叫起來的,“虎膽英雄”這個名號,就這樣傳開了。
吳廣有聽到這稱呼,只是笑笑。他知道,自己不是什么英雄,只是做了該做的事。在這片飽受苦難的土地上,有無數像他一樣的人,在黑暗中堅持,在壓迫中反抗。
春天漸漸深了。田里的麥子一天天拔高,楊柳綠成一片。戰爭還在繼續,但公道橋集市上的那一幕,像一顆火種,在人們心中悄悄燃起。
只要還有不屈的脊梁,這片土地就永遠不會屈服。
吳廣有依然每天帶著民兵訓練。陽光下,他腰間的布腰帶隨風輕擺,看上去普普通通。只有他自己知道,那條腰帶上,系著一個民族的尊嚴,和一個普通中國人最硬的骨頭。
每當夜深人靜,他偶爾會想起那天巷子里的情景。他不后悔。如果再遇到同樣的事,他還會這樣做。
因為有些事,必須有人去做。
有些氣節,必須用生命去守護。
這就是1944年春天,發生在蘇北平原上一個真實的故事。沒有千軍萬馬,沒有轟轟烈烈,只有一個普通民兵,在關鍵時刻挺身而出,用最樸素的方式,捍衛了一個人最基本的尊嚴。
而這,正是那個年代里,最真實的英雄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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