榮持勤 | 續：榮巷西街頭雜憶

【文學周刊】

續：榮巷西街頭雜憶

榮持勤

再說“協和”，它是一家醬油作坊，在鎮上小有影響。門面三間，靠西墻一面放一只曲尺形的柜臺，柜內靠墻放一排瓫、壇，存放醬油、白醬油（也稱“鮮醬油，白醬油是對深色醬油而言的”），白酒、黃酒等各類酒；日間專營酒類、醬油等零拷，滿足周邊居民生活需要。

店堂的東面空間里置有桌椅，每天傍晚時分最為熱鬧，柜臺上出售普通家常酒菜，也有一些中、低檔菜，供一般從事苦力勞工群體當堂享用——這個時間是協和最忙乎的時刻。老板姓胡，家有六個子女：三男三女。“文革”后，胡家搬離了榮巷。

緊挨著“協和”的東鄰幾家，是一式的排門板門面。第一家（榮巷街63號）住著彩娣婆婆，其女兒利用店面開了個畫像室，當堂中間設有一桌、一椅，桌上置有畫像專用畫架。當門靠西墻另安有一桌、一椅，略小，專門接待印章刻制。這個師傅年紀比較大了，來自梁溪河對面的小渲村。干活時，見他一只眼眶上夾著小放大鏡，手握刻刀，埋頭雕刻……后來由于小手工業的式微，畫像、刻章生意寥寥，大致到七十年代這家店便關了。

其東隔壁一間屋（榮巷街61號），前后住了三家：有本主，也有租住戶。

再東隔壁三間（榮巷街59、57、55號），分別住著榮氏春泗支的華臣、虞臣及雅臣兄弟三家（他們還都是下面我要講述的榮鄂生的從兄——從兄，指父親親兄弟的兒子中年長于己的人），論起輩份來還都比較高（梁溪榮氏29世)。他們兄弟幾個都是一個品性，用現在的話來說，就是“宅男一個”，很少出門；不過一旦出門遇見熟人、鄰居，都會笑意吟吟地點頭，跟人打招呼，十分熱情。

回想起童年，大概是我五、六歲吧。一次，我隨母親有事去華臣家（榮巷街57號），來到中造前的天井里，只見墻邊兩側有盆花，排放整齊，紅花綠葉紛繁間，小蜜蜂嗡嗡上下翻飛。天井中央置有一只大荷花缸，缸內種的蓮花尚未發芽，但見有幾棵綠草在水中沉浮，另有幾尾錦鯉穿梭游曳其間，偶爾響起“噗突”之聲，那是小魚兒在嬉戲撲騰，間或冒泡。缸的中心位置另有假山盆景，細看“山水”間還有瓷質的小拱橋、小泥人等，那些飾物雖小，但造型逼真、精巧，別有意趣。也許是第一次看見吧，在孩童的眼里，這小飾物新奇、有趣，心生欣喜。當下，我看著不肯挪步，還欲伸手去觸碰飾物……要不是被母親發現，并及時加以止住，說不定那會兒真要出洋相。但那座小拱橋，其靈巧的“倩形”，從此“永駐”我的心間。

華臣家的門面，短時間開過一陣子縫紉、修補鋪。

虞臣家則既是軍屬，又是烈屬，是雙料的“光榮之家”。

虞臣長子念曾（又名舜城——《中華英烈名錄》為榮念增），自小接受父親“國家興亡，匹夫有責”的教導，初中畢業那年才16歲，即毅然投身抗日隊伍，在革命熔爐中錘煉成長，光榮加入了中國共產黨，曾任新四軍六師十八旅五十一團九連黨支部書記。1944年5月，在浙江孝豐縣（現屬浙江湖州市安吉縣），他帶領隊伍與日寇作戰時，英勇地獻出了年輕的生命；時任新四軍第六師某營營長，年僅虛歲20。

新中國成立后，虞臣三子念茲，又積極報名參軍，后終于成為一名光榮的中國人民解放軍空軍。虞臣的家庭是功臣人家，但他們一家并不張揚——可能鎮上的大多數人并不知曉，他家曾有人投身革命，并為抗日殺敵而犧牲的事跡。

這里要說到榮虞臣的正直、誠樸和守分的人品，作為父親，在家庭中他以自己的優良品格，以身作則做出榜樣，引導兩個兒子，前赴后繼為國家、為民族效力，使良好的家風得以傳承。他早年曾在榮氏企業任職，以后任無錫開原電燈公司代經理、為地方服務。抗戰后無錫淪陷，榮巷好多人去上海等外地避亂；為個人安全考慮，虞臣原本也可以離開，但由于身兼電燈公司代經理一職——虞臣及他的兩位堂兄弟，都曾在開原電燈公司任職服務，他只得留下料理公司業務。日寇入侵時期建立敵偽政權，日方欲強迫虞臣當榮巷鎮的偽鎮長；虞臣拒不從命——決不任偽職；并且還以文天祥、岳飛、史可法等民族英雄堅持民族正氣、誓死反抗侵略者，甚至不惜犧牲自己生命的事跡，教育兒女、一家人。榮虞臣是一條真漢子，他的言行彰顯了我中華好男兒的志氣，他和他的家人，都應該得到人們的尊崇和贊揚！

他家門面開過一個時期的裁縫店，是屬于供銷社合作企業，后來還開過鐘表修理和鑲牙、補牙的店，不過時間都不長，大約就一兩年吧。

另外這幾幢房子較為整齊、正氣，后兩造都是樓屋，有的本主住著，有的租給房客：可前后，分住三戶人家。我的一位同學雷熾洪，他家父母兄弟共六口人，就住在這房（榮巷街61號）后段。

這一列房屋全是三造進深的，三造之間有兩個天井分別相隔，以利通風、采光；我們習慣上把這三造屋宇分別叫做前造、中造和后造。通常情況，前造中間有隔斷，空間被一分為二，前半做門面，后半則一般是灶間。中造以屏門板作隔，也分為前后兩塊。前塊較大是客廳，這里布置正規有序，設有長臺、八仙桌，茶幾、靠椅，掛有中堂、對聯，花瓶插鏡等，對稱擺放，極富文化氣息。這里是合家相聚的活動中心，也是接待客人的晤敘場所。有的房屋中造為樓房，屏門板后就是樓梯；樓上便是主人的臥室。后造則可以是平屋，也可是樓房，這要看主人的經濟能力，抑或家庭人員的多少，以家庭生活的實際需要而定。后造也被分作前后兩半，前邊是房間，后半間則是洗澡間（或作豬圈）；樓上是房間和雜物間。當然，有的房間也可作書房之類他用，由主人按意愿決定。

再往東邊，是四間門面樓房，其第一間跟第二間之間，夾一弄堂，這種弄堂被稱為“夾弄”，是為方便店鋪后邊住戶的進出走動而留；這條弄堂在榮巷街上小有名氣，說是這弄中的宅院里，歷史上曾出過多位學子，他們經年寒窗苦讀后，一考成名，迎來報子登門報喜（有討賞的意味）……據說，這弄堂人家前后共接待過七次上門報喜的喜子。可以想見，那是不同凡響的風光場面。為此，這條普普通通的弄堂，留下了“七報弄”的響亮名稱和光彩名聲。

這弄中宅邸，有光漆地板的樓房，也有一般的平屋，租住了“七十二家房客”，其中還有徐錫芳、高宏興、胡浩奎、過美琴四位，都是我幼年讀書時的同學，這里就不一一細述了。

文中圖片均為榮巷西街頭現狀實景

作者簡介

榮持勤，梁溪榮氏春益支人，老三屆。中學畢業后下鄉務農，回城后在旅游部門工作。退休后，參加榮巷古鎮歷史文化（梁溪榮氏家屬史）研究會活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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