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年前的夏天,我在租房網站上掛了一條合租信息。
兩室一廳,我住主臥,次臥出租。
價格實在,地段也行,離地鐵站走路十分鐘。
當天就接了十幾個電話。
大部分是年輕姑娘,聲音挺甜,可一聽說房東是男的,立馬就掛了。
我有點無奈。
我就是想找個人分擔房租,沒別的意思。
第三天下午,有人來看房。
門鈴響的時候,我正在敲代碼。
打開門,外面站著個穿白襯衫黑褲子的姑娘,齊肩短發,素面朝天,背個雙肩包。
“你好,來看房的。”她語氣禮貌。
“請進。”
我帶她轉了轉。
她走進次臥,看了看窗戶,又拉開柜子摸了摸,最后到客廳看了眼廚房。
“房子挺干凈。”她說,“租金怎么算?”
“一個月一千八,水電平攤。”
“行。”她挺爽快,“我叫沈清詞,在附近互聯網公司上班。”
“陸尋,程序員。”
簡單聊了幾句,合租的事就算定下了。
沈清詞當場付了押金和首月租金,說周末搬進來。
“對了,”臨走前她補充道,“我工作忙,常加班,應該不會吵到你。”
“我也老加班。”我笑了笑。
“那正好。”
沈清詞走后,我松了口氣。
這姑娘看著靠譜,干脆利落,不矯情。
周六上午,她搬來了。
東西不多,兩個行李箱,幾個紙箱。
我幫著搬上樓,她道了謝,就關上門收拾去了。
我回屋繼續干活。
那天晚上,我出來倒水,看見茶幾上放了一袋水果。
“給你的,”沈清詞從房里探出頭,“謝謝幫忙。”
“客氣了。”
她點點頭,又縮了回去。
頭一個月,我倆幾乎沒打照面。
我項目趕,常熬到半夜。
沈清詞也差不多,有時凌晨才回來。
偶爾在客廳碰見,打個招呼就各自回屋。
房租水電,她每月準時轉,從不拖欠。
我覺得這室友真是省心。
第二個月,她問我:“你平時點外賣么?”
“嗯,基本靠外賣活著。”
“那下次一起點吧,能湊滿減。”
“成。”
從那以后,我倆偶爾會拼單。
沈清詞口味淡,我愛吃辣的,點餐時會互相遷就著點。
第三個月,我加班到凌晨兩點才回。
開門,客廳燈還亮著。
我以為她忘了關,走過去卻看見茶幾上有張字條:冰箱里有粥,餓了熱一下。
我愣了下,打開冰箱,真有一碗粥。
熱了吃,是皮蛋瘦肉粥,我喜歡的口味。
第二天早上,我留了張條:謝了,粥很好喝。
沈清詞回道:不客氣。
我們之間的對話,大多靠這些紙條。
第四個月,我電腦壞了。
抱著去修,師傅說得放兩天。
我有點急,項目正緊,沒電腦不行。
回家正發愁,沈清詞下班回來了。
“怎么了?”她問。
“電腦壞了,得修兩天。”
“那你工作怎么辦?”
“只能去網吧湊合了。”
她想了想:“我有臺舊筆記本,你先用著?”
“方便么?”
“沒事,我平時也用不上。”
那兩天,我靠她那臺舊電腦趕完了活兒。
取回電腦后,我還她時,順手帶了一小束花。
“謝了,救我一命。”
沈清詞看著花,笑了:“這么嚴重?”
“真的,”我說,“沒你的電腦,我項目就黃了。”
“那請我吃頓飯吧。”
“行,想吃什么?”
“火鍋。”
那是我們頭一回單獨吃飯。
火鍋店鬧哄哄的,我倆坐在角落。
我點了鴛鴦鍋,一邊辣一邊清湯。
“你怎么知道我不吃辣?”沈清詞問。
“猜的,”我說,“看你外賣都點清淡的。”
“觀察挺細。”
“合租嘛,總得注意點室友習慣。”
我們邊吃邊聊,聊工作,聊生活,聊老家在哪兒。
我發現沈清詞其實挺能聊,只是平時話少。
吃完飯,一塊兒散步回去。
夜里的街道很靜,路燈把影子拉得老長。
“謝謝今晚這頓。”沈清詞說。
“該謝的是我,”我說,“你先幫的我。”
“那扯平了。”
“嗯,扯平了。”
到家,各自回屋。
我躺在床上,想起晚上的火鍋,不自覺地笑了笑。
01、
第一年快結束時,我已經習慣了沈清詞的存在。
她很安靜,從不大聲說話或制造噪音。作息規律,周末偶爾會下廚,飯菜的香味會飄到客廳來。
有一次我忍不住說:“你做的菜聞著真香。”
沈清詞笑了:“想吃嗎?”
“那多不好意思。”
“沒事,正好做多了,一起吃吧。”
那是我第一次吃她做的飯。
番茄炒蛋,清炒西蘭花,兩碗米飯。簡單,但吃著舒服。
“好吃。”我實話實說。
“喜歡就好。”
從那以后,她偶爾會多做一份。
我也沒客氣,每次都吃得干干凈凈。
過年前,我倆各自回老家。
我媽問我:“你那個室友人怎么樣?”
“挺好,挺安靜。”
“是女孩吧?”我媽眼睛亮了。
“是,但我們就是普通室友。”
“考慮考慮嘛,近水樓臺。”
我搖頭:“媽,別瞎想。人家就是合租,沒那意思。”
“那你呢?你有沒有意思?”
我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對人家有沒有想法?”
“沒有。”我說,“就是室友關系。”
“可惜了。”我媽嘆氣,“你都二十八了,該想想終身大事了。”
年后回城,我在電梯里碰到沈清詞。
“新年快樂。”她說。
“新年快樂。”
我們一起上樓,各自進屋。
第二年,日子照舊。
我工作越來越忙,項目一個接一個。
沈清詞也升了職,開始帶團隊,更見不到人了。
我倆碰面的次數反而少了。
有時候一整周,都靠便簽交流。
偶爾我凌晨回家,看見她房間燈還亮著。我知道她也在加班。
三月的一個晚上,我九點多到家。
推開門,看見客廳里坐著個陌生男人。
男人穿著西裝,三十出頭的樣子,正和沈清詞說著話。
“你回來了。”沈清詞站起來,“這是我同事,張經理。”
“你好。”我點點頭。
“你好。”張經理上下打量我,“你就是沈清詞的室友?”
“嗯。”
“挺好。”張經理笑了笑,對沈清詞說,“那我不打擾了,明天公司聊。”
“好。”
張經理走后,我問:“同事?”
“嗯,來談點工作的事。”沈清詞說。
“哦。”
我回屋后,心里莫名有點堵。
過了幾天,我又在樓下看見那個張經理。
這次他手里拿著束花,站在那兒等。
我躲到一邊,看著沈清詞下樓。
張經理把花遞過去,說了幾句。
沈清詞搖搖頭,把花推了回去。
張經理臉色有點尷尬,但還是笑著說了什么,然后走了。
沈清詞轉身上樓,在電梯里碰上我。
“剛回來?”她問。
“嗯。”我看著她的臉,“剛才那人……”
“我同事。”她平靜地說,“追了我一個月了。”
“你拒絕了?”
“嗯。”
“為什么?”
她看著我:“不喜歡就是不喜歡。”
“他條件應該不錯吧?”
“條件好不代表合適。”她說,“你明白嗎?”
我點點頭:“明白。”
電梯到了,我們一起走出來。
走到門口,沈清詞忽然問:“你呢?你媽還催你相親嗎?”
“催,天天催。”我嘆氣。
“那你去見過嗎?”
“不想去,但她總嘮叨。”
“那就去見見。”她說,“萬一碰到合適的呢。”
我看著她,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怎么了?”她問。
“沒什么。”我搖搖頭,“進屋吧。”
第二年夏天,我還是去相親了。
第一個姑娘,見面就問工資多少,有沒有車房。
我老實說了,她臉上的笑容立刻就淡了。
“我還有點事,先走了。”
第二個姑娘,長得挺好看,但一直低頭玩手機,沒正眼瞧過我。
我試著找話題,她嗯嗯哦哦地應付。
吃完飯,各走各路。
第三個姑娘,話特別多,從頭到尾都在抱怨工作、同事、生活。
我全程聽著,一句嘴也插不上。
回到家,累得不行。
沈清詞正在客廳看電視。
“怎么樣?”她問。
“別提了。”我癱在沙發上,“一個比一個離譜。”
“是嗎?”她笑了,“說來聽聽。”
我把經歷講了一遍。
沈清詞笑得停不下來:“你這運氣也是沒誰了。”
“可不嘛。”我嘆氣,“相親太折磨人了。”
“那你想要什么樣的?”沈清詞問。
我想了想:“相處舒服的,能聊到一塊兒的,不用費勁討好的。”
“那確實不好找。”
“是啊。”我看著她的側臉,“你呢?你喜歡什么樣的?”
沈清詞愣了一下:“我?”
“嗯。”
“我也說不好。”她低頭想了想,“可能就是……相處起來很自然的那種吧。”
“自然?”
“嗯,不用裝,不用刻意,就像……”她頓了頓,“就像認識很久的老朋友一樣。”
我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那晚躺在床上,我想起她的話。
像老朋友一樣。
我們算嗎?
大概算吧。
但好像又不止是朋友。
我搖搖頭,甩開這個念頭。
瞎想什么呢,就是室友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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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年中秋,我倆都沒回家。
沈清詞在廚房忙了一下午,做了一桌子菜。
“吃飯了。”她敲我的門。
我走出來,看見滿桌的菜。
“這么豐盛?”
“反正沒事干。”她說,“一個人吃太冷清了。”
“那我可不客氣了。”
我們坐下來,邊吃邊聊。
“你家在哪兒?”我問。
“南方一個小城。”她說,“特別小,你肯定沒聽過。”
“怎么想到來這兒?”
“想出來闖闖。”她看著窗外,“家里太小了,想看看外面什么樣。”
“后悔嗎?”
“不后悔。”她轉回頭,“雖然累,但值得。你呢?為什么搬出來住?”
“想獨立點。”我說,“老住家里,感覺長不大。”
“你爸媽同意?”
“開始不同意,后來習慣了。”
“那他們肯定挺想你。”
“還行吧。”我笑了,“每周都回去吃飯。”
“真好。”她語氣里有點羨慕。
“你呢?多久回一次家?”
“半年吧。”她說,“太遠了,來回一趟挺麻煩。”
“那你爸媽肯定特別想你。”
“是啊。”她笑了笑,“所以他們老催我回去。”
“那你考慮過回去嗎?”
“考慮過。”她說,“但還沒下定決心。”
那晚我們聊了很久,聊工作,聊以后想做什么,聊家里的事,聊以后怎么打算。
我發現沈清詞其實挺有主見的。
她不是那種只會埋怨的人,她會認真去想,自己到底要什么。
02、
第三年春天,我被家里催婚催得實在受不了了。
我媽隔兩天就打一次電話:“你都二十九了,該找個人了。”
“我忙,沒時間。”
“再忙也得成家。”她開始念叨,“你看看你表弟,比你小好幾歲,孩子都會跑了。”
“那是他。”
“你也得抓緊。”我媽不由分說,“我給你約了個姑娘,周末必須去見。”
“媽……”
“別說了,一定要去。”
我只能硬著頭皮答應。
相親那天,我提前十分鐘到了咖啡廳。
姑娘遲到了二十分鐘。
“不好意思啊,路上太堵了。”她坐下來,從包里掏出鏡子補口紅。
我等她補完,才開口:“你好,我是陸尋。”
“知道。”她收起鏡子,“我叫唐果。”
“喝點什么?”
“大杯拿鐵,謝謝。”
我叫來服務員點了單。
“你做什么的?”她問。
“程序員。”
“哦。”她的興趣肉眼可見地淡了下去,“一個月賺多少?”
“稅后一萬五左右。”
“才一萬五?”她皺了皺眉,“在這城市夠用嗎?”
“還行,我花銷不大。”
“有車嗎?”
“沒。”
“房呢?”
“租的。”
她的臉色更不好看了。
“那你有什么計劃?什么時候買房買車?”
“暫時沒具體打算。”我說,“我覺得先攢錢比較實際。”
“攢到什么時候?”她語氣有些不耐煩,“都快三十了還不買房,以后怎么結婚?”
我有點尷尬:“這……看情況吧。”
“我看算了。”她站起身,“我還有事,先走了。”
說完她頭也不回地走了,連咖啡都沒等。
我一個人坐在那兒,苦笑著搖搖頭。
服務員端著兩杯咖啡過來,看了看對面空著的座位,對我投來一個同情的眼神。
我把咖啡喝完,回了家。
沈清詞正在客廳看電視。
“怎么了?”她看我臉色不對,“相親不順利?”
“別提了。”我癱在沙發上,“人家嫌我窮。”
“是嗎?”她關掉電視,“喝點?”
“好。”
她拿來兩瓶啤酒,遞給我一瓶。
“相親真有那么難受?”她問。
“嗯。”我灌了一口,“感覺像應付差事,根本不是談戀愛該有的樣子。”
“那你想要什么樣子的?”
“就是……”我琢磨了一下,“能像朋友那樣聊聊天,吃吃飯,不用刻意裝樣子。”
“那可不容易找。”
“是啊。”我嘆氣,“現在的相親,像在談生意。”
“可能對方也是被家里逼的。”沈清詞說,“都不容易。”
“你家里不催你?”
“催啊。”她也喝了一口,“我媽上次打電話,說要給我安排相親。”
“你去嗎?”
“不想去。”
“為什么?”
“不想湊合。”她說,“要是只為結婚而結婚,那有什么意思?”
我看著她,心里忽然一暖。
原來有人和我想得一樣。
“你說得對。”我舉起酒瓶,“為不湊合,干一杯。”
“干杯。”
兩個瓶子輕輕碰了一下。
那晚我們聊了很久,聊相親遇見的各種怪人,聊父母給的壓力,聊對結婚這件事的看法。
我發現,和沈清詞說話真的很放松。
她不會評判你,不會講大道理,只是安靜地聽,偶爾說說自己的想法。
喝到半途,我有點上臉了。
“其實我挺羨慕那些談戀愛的。”我說,“有人陪,有人惦記,有人關心你今天好不好。”
“會有的。”沈清詞輕聲說。
“你怎么知道?”
“因為你人不錯。”
我愣了一下,看向她。
燈光下,她的臉有點紅,不知道是酒勁還是別的。
“謝謝。”我說,“你也是。”
她笑了笑,低下頭繼續喝酒。
03、
第四年春天,房東說要漲房租。
我跟沈清詞商量:“漲五百,你覺得呢?”
“有點多。”她說,“要不我們換個地方?”
“找房子太折騰了。”我說,“而且這兒位置好,離咱倆公司都近。”
“那續租吧。”沈清詞說,“反正也住慣了。”
我們又簽了一年合同。
那天晚上,我忽然意識到,我們已經合租三年了。
三年,我從二十八到三十,她從二十五到二十七。
時間過得真快。
第四年夏天,我們公司團建,可以帶家屬,我就叫了沈清詞。
“反正你周末也沒安排,一起去玩玩吧。”我說。
“合適嗎?我又不是你們公司的。”
“沒事,就說是我家屬。”
團建在郊區,有燒烤,有游戲,晚上還有篝火。
同事們看見沈清詞,都以為是我女朋友。
“什么時候在一起的?藏得挺深啊。”
“不是,她是我室友。”我解釋。
“室友?”同事擠眉弄眼,“都住一塊兒了還不是?誰信啊。”
“真就是室友。”
“行行行,懂了。”同事拍拍我,“不想公開是吧,不問不問。”
我無奈地搖頭。
沈清詞在旁邊抿嘴笑,沒說話。
晚上篝火晚會,大家圍坐著喝酒聊天。
有人起哄:“陸尋,介紹介紹嫂子唄。”
沈清詞臉有點紅:“我不是……”
“害什么羞,都老夫老妻了。”
我趕緊打圓場:“真是合租的,別亂開玩笑。”
“合租三年,手都沒拉過?”同事不信,“陸尋,你不行啊。”
我臉也熱了:“別鬧了。”
回程的車上,沈清詞說:“你同事挺有意思的。”
“太能鬧了。”我嘆氣,“讓你被誤會了。”
“沒事。”她笑了笑,“反正解釋不清。”
“嗯。”
車窗外夜色沉沉。
我悄悄看了她一眼,她側臉對著窗外,被路燈的光勾勒出柔和的輪廓。
我腦子里忽然冒出一個念頭:要是真和她在一起,好像也不錯。
但這念頭也就閃了一下,我沒敢往下想。
第四年秋天,我三十歲了。
生日那天加班到很晚,到家時發現客廳燈還亮著。
沈清詞坐在沙發上,茶幾上擺著一個小蛋糕。
“生日快樂。”她說。
我愣住了:“你怎么知道?”
“去年填表時瞥見的。”她笑了笑,“許個愿吧。”
我坐下來,閉上眼睛。
心里默念:希望日子一直像現在這樣,平平靜靜的。
吹完蠟燭,沈清詞切了蛋糕。
我們邊吃邊聊。
“三十歲,什么感覺?”她問。
“沒啥特別感覺。”我說,“就是家里催婚催得更急了。”
“那你打算什么時候結?”
“不知道。”我搖頭,“遇到合適的再說。”
“什么樣算合適?”
我想了想:“就是能一塊兒吃飯、看電視、過日子的人。不用刻意討好,不用裝,相處起來舒服的那種。”
沈清詞看著我,眼神有點復雜。
“怎么了?”我問。
“沒什么。”她低下頭,“希望你早點找到。”
“嗯。”
那晚我躺在床上,想起她剛才的眼神。
那一瞬間,她好像想說什么,但最后還是咽回去了。
第四年冬天,我連著加了一個月班。
項目趕,天天熬到凌晨。
沈清詞也忙,升職后壓力更大。
我倆幾乎碰不上面。
有時我凌晨回來,看見她房間燈還亮著。想敲門問聲好,又怕打擾她。
有時她深夜到家,看我房間燈亮著。大概也想說句什么,但覺得太晚了不合適。
兩個人住在同一個屋檐下,卻好像活在兩個時空。
十二月初,項目總算結束了。
那天我下班特別早,六點就到家了。
推開門,聞到飯菜香。
沈清詞在廚房忙活,聽見聲音回過頭。
“今天這么早?”
“項目結束了。”我說,“你做飯?”
“嗯,今天正好不忙。”她說,“一起吃嗎?”
“好。”
我洗了手,坐在客廳等。
不一會兒,她端出三菜一湯。
“這么豐盛。”我說。
“好久沒做,手生了。”
我們坐下來吃飯。
我嘗了一口,還是那個味道。
“好吃。”
“是嗎?”她笑了,“那多吃點。”
吃到一半,沈清詞突然放下筷子。
“陸尋。”
“嗯?”
“有件事想跟你說。”
我抬起頭,看她表情有點嚴肅。
“什么事?”
她吸了口氣:“我可能要搬走了。”
我手里的筷子頓在半空:“為什么?”
“我打算辭職。”
“辭職?”我皺眉,“你們公司不是挺好?你不是剛升職嗎?”
“嗯。”她低下頭,“但我想回老家了。”
“回老家?”
“我爸媽年紀大了,身體也不太好。”她說,“他們希望我回去。”
我沉默了一會兒:“那工作呢?老家工資比這兒低不少吧。”
“知道。”她說,“但錢夠用就行,我想多陪陪他們。”
“什么時候走?”
“下周提離職,月底搬。”
“這么快?”
沈清詞點點頭,沒再說話。
我也沒說話。
客廳忽然安靜下來,只剩下碗筷輕微的碰撞聲。
那頓飯,我們吃了很久。
吃完后,沈清詞收拾碗筷,我回了房間。
躺在床上,腦子里亂糟糟的。
沈清詞要走了。
這個念頭像塊石頭壓在心里,悶得喘不過氣。
接下來幾天,屋子里的氣氛變得有點怪。
沈清詞開始收拾東西,房間里的東西越來越少。
我看著那些打包的紙箱,心里不是滋味。
想說點什么,又不知從何說起。
周五是沈清詞最后一天上班。
我下班時去超市買了菜和酒。
回到家,她還沒回來。
我系上圍裙開始做飯,切菜炒菜,手忙腳亂。
我很少下廚,但今天想親自做一頓。
七點多,沈清詞回來了。
“你在做飯?”她有點意外。
“嗯。”我說,“最后一頓了,我來。”
“你會做?”
“試試唄。”
沈清詞笑了,放下包走到廚房門口看我。
“要幫忙嗎?”
“不用,你歇著。”
半小時后,我端出幾個菜。
賣相一般,但味道還行。
沈清詞夾了一筷子:“還可以。”
“湊合吃吧。”我打開啤酒,倒了兩杯。
我們碰了杯,各自喝了一口。
“四年了。”我說。
“是啊,真快。”
“還記得第一次見面嗎?”
“記得。”她笑了,“你開門時,一臉沒睡醒的樣子。”
“哪有。”我也笑,“是你太正經了,像來視察的。”
“我那會兒緊張得要命。”沈清詞說,“第一次和男的合租,怕遇到壞人。”
“那現在呢?我是壞人嗎?”
“不是。”她看著我,“你是個好人。”
我喝了口酒:“以后回老家,還會聯系嗎?”
“會啊,都是朋友了。”
“只是朋友嗎?”我忽然問。
沈清詞愣了一下:“那你覺得是什么?”
我想說點什么,話到嘴邊又卡住了。
算了,不說了。
我們繼續喝酒,聊這四年的零零碎碎。
酒喝了不少,我有點暈。
沈清詞也喝得臉頰泛紅。
“陸尋。”她忽然開口。
“嗯?”
“我跟你說件事。”
“你說。”
沈清詞張了張嘴,最后說:“我媽給我安排了相親。”
我手一抖:“什么時候?”
“回去就見。”
“你答應了?”
“年紀到了,總得考慮。”沈清詞說,“我也快三十了,不想讓我媽一直操心。”
我心里像被什么東西堵住了。
想象她和別人在一起的樣子,胸口悶得發疼。
“你喜歡他嗎?”我問。
“都沒見過,哪知道喜不喜歡。”她看著我,“見了再說吧。”
我又灌了一杯酒。
客廳里的空氣越來越沉。
沈清詞低著頭,手指摩挲著酒杯。
我看著她的側臉,心里亂成一團。
想說點什么,卻不知怎么開口。
沉默了很久。
“別走了。”我放下酒杯,借著酒勁說,“不如直接嫁給我得了。”
話一出口我就后悔了。
沈清詞怔怔地看著我,眼神里有什么東西閃了一下。
“開玩笑的,我喝多了。”我尷尬地擺擺手。
沈清詞沒說話,忽然站起身,走向陽臺。
我以為她生氣了,正想道歉。
卻看見她從陽臺儲物柜里,費力地拖出一個沉甸甸的大箱子。
箱子砰地砸在客廳地板上。
“嫁妝都齊了。”她聲音很平靜。
我嘴巴張得老大,愣了好一會兒才回過神,手腳發軟地走過去。
“這……這是什么?”我聲音都在抖。
沈清詞蹲下來,慢慢掀開了箱子蓋。
04、
箱子里,最上面是套紅色的床品。
綢緞面料,繡著龍鳳,針腳細密,一看就是花了心思挑的。
我的手抖得更厲害了。
床品下面,壓著一沓照片。
沈清詞拿起最上面一張,遞給我。
照片上,我正坐在沙發上打游戲,表情專注,嘴角還帶著笑。
“這……什么時候拍的?”我聲音發顫。
“去年夏天。”她語氣很平,“你在客廳打游戲,我從門縫里偷偷拍的。”
我拿起第二張。
我在廚房做飯,手忙腳亂的樣子,圍裙系得歪七扭八。
“這張呢?”
“今年春節,你頭一次下廚,差點把廚房點了。”她笑了笑,“我站旁邊看著,覺得特逗。”
我的手抖得幾乎捏不住照片。
“你什么時候……”我話都說不全了。
“從第一年就開始了。”沈清詞說,“開始只是覺得,該留點生活的痕跡。后來……”
她停住,沒往下說。
我數了數,足有一百多張。
四年的日子,被她一點一點收在這里。
沈清詞沒回答,繼續從箱子里往外拿東西。
一對情侶杯,紅色的,上面印著兩只傻笑的熊。
“這是……”
“去年你生日買的。”沈清詞說,“本來想送你,怕你覺得怪,就沒送。想著……等以后咱們在一起了再用。”
“為什么買情侶杯?”我問了個傻問題。
沈清詞看著我,沒說話,眼眶有點紅了。
我的心跳快得像在擂鼓。
她又拿出一個小盒子,打開,是塊手表。
銀色表盤,黑色皮帶,簡潔大方。
“這是你說過喜歡的那款。”她說,“限量版,我搶了三個月才搶到。那陣子每晚十點守著電腦刷,失敗了好多次。”
我想起來了。
去年夏天路過商場,我對著櫥窗隨口說了句“這表不錯”。
就這么一句,她居然記住了。
還搶了三個月。
我看著那些,眼眶突然熱了。
“你留著這些干什么……”聲音哽住了。
沈清詞沒應聲,又從箱底拿出一本厚厚的筆記本。
筆記本是粉色的,封面上貼著我們的合照。
她翻開第一頁,遞給我。
上面寫著:2020年8月15日,晴。今天遇見個人,叫陸尋。他開門時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挺好看的。
我接過本子,手抖得幾乎拿不住。
2020年8月22日,陰。他今天幫我搬東西,人不錯。我想,跟他合租應該還行。
第三頁:2020年9月3日,雨。他說喜歡吃皮蛋瘦肉粥,我記下了。不知道為什么,想記住他說的每句話。
我的眼淚止不住。
2021年1月1日:新年。許了個愿,希望能一直和他住一起。
2021年2月14日:情人節。他去相親了,我在家待了一天。沒資格不高興,但就是難受。
2021年3月8日:他又相親失敗了,回來很喪。想告訴他不用去相親,我就在這兒。但不敢說。怕說了,連室友都做不成。
2021年5月15日:買了套紅色床品。售貨員問是不是要結婚,我說是。她祝我新婚快樂。我笑著說謝謝,腦子里全是他。
2021年7月30日:開始存錢。每月存三分之一工資。準備嫁妝。不知道他什么時候開口,但我得先準備好。
2021年9月12日:他說,想要個能一起過日子的人。我想說我可以。我愿意和他一塊兒吃飯、看電視、過日子。但話到嘴邊,又咽回去了。
2021年12月31日:今年最后一天。等了他一整年,他還是沒說。明年會不一樣嗎?
2022年4月30日:續租了。還能和他住一年,高興,也怕。怕明年他還不說,我怎么辦?
2022年7月16日:團建,大家都以為我們是情侶。他急著解釋,我心涼了半截。原來他真的只當我是室友。
2022年10月20日:等了兩年了。開始懷疑,是不是我自作多情。
2023年1月1日:新年。最后一年。今年他再不說,我就回老家。
2023年6月10日:開始收拾東西。這些年攢的,都裝好。如果他開口,就給他看。如果不開口,就帶走當紀念。
2023年11月20日:嫁妝備齊了。床品、杯子、手表、相冊。他喜歡的東西,我都準備了。想著他如果開口,我立馬就能嫁。
2023年12月15日:最后一天上班。決定了,今晚他再不說,我就真走了。等了他三年,1095天。到頭了。
看到這兒,我已經淚流滿面。
我合上筆記本,抬起頭看沈清詞。
她也在哭,眼淚一顆一顆砸在地板上。
“你……從什么時候……”我嗓子哽得說不出話。
“第一年。”她聲音發顫,“那天晚上你加班回來,吃我留的粥。你說‘有你真好’。就那一句,我就知道我完了。”
“為什么不早告訴我?”我聲音里全是懊惱。
“我怕。”沈清詞的眼淚流得更兇了,“我怕你不喜歡我,怕說了連朋友都沒得做,怕最后連見你都難。所以我就等,等你先開口。”
“那為什么要準備這些東西?”
“因為我想,要是哪天你開口了,我就能立刻答應。”沈清詞抹了把臉,“我不想讓你等,不想讓你覺得我還得考慮。所以我什么都提前備好了。嫁妝,照片,所有東西。只要你一句話,我就能嫁。”
“那你為什么還要走?”我抓住她的手。
“因為我等了三年。”她哭出聲來,“整整三年,1095天。你一個字都沒說。我快三十了,陸尋,我等不起了。你要是心里沒我,我就得放手。”
“我……”
“今晚是最后的機會。”沈清詞看著我,眼睛里有絕望,也有最后一點微光,“你剛才那句‘嫁給我’,是喝多了胡說,還是真的?”
“要是胡說,我明天就走,再也不回來。”
“要是真的……”
她哽咽得說不下去:“要是真的,我這輩子就跟你了。”
我站起身,一把將她緊緊摟進懷里。
“不是胡說。”我聲音很啞,但很肯定,“我是認真的。”
沈清詞整個人一顫,在我懷里哭得更厲害了。
“我也不知道從什么時候開始喜歡你的。”我低聲說,“可能是你第一次給我留粥,可能是你陪我喝酒聊天,可能就是每天看見你,心里就踏實。我就是個慫包,不敢說。”
“為什么不敢?”
“怕你拒絕,怕把現在這點好都弄沒了,怕最后連你的人都見不著。”我把她摟得更緊,“直到今天你說要走,我才真慌了。我才知道,沒了你,我受不了。”
“你知道我等得多苦嗎?”沈清詞捶著我胸口,“1095天,每一天都在猜,你會不會說,你到底喜不喜歡我。我每晚都求,求第二天你能開這個口。”
“對不起。”我親了親她的額頭,“讓你等這么久。”
“你個傻子。”沈清詞哭著又笑了,“我嫁妝都準備了三年,你才來說喜歡我。”
“那現在……還來得及嗎?”
沈清詞抬起頭,淚眼模糊地看著我:“你說呢?”
我低下頭,吻住了她的嘴唇。
那一刻,四年的模糊不清,四年的懸著心,四年的憋著不說,全化開了。
客廳里靜得很,只有兩個人的呼吸和心跳。
很久,我們才分開。
沈清詞臉紅透了,低著頭不敢看我。
“那我明天……還辭職嗎?”她小聲問。
“辭什么職。”我輕輕捏了捏她的臉,“工作是你的事,你自己定。但不管你辭不辭,都得在這兒,在我旁邊。”
“那相親呢?”
“相什么親。”我又親了她一下,“你已經有主了。”
“誰啊?”
“我啊。”
沈清詞笑了,笑著笑著眼淚又出來了。
“你知道嗎,我差點以為我白等了。”她說,“我差點就真的放棄了。”
“沒白等。”我緊緊抱住她,“從來沒有。你等的那個人,一直就在這兒。是我太笨,讓你等了這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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