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干凡：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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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前的風裹著料峭寒意，吹得麻溪村的田埂簌簌作響，也吹得全家人的心頭沉甸甸的——老母二度住院的消息，像塊冷硬的石頭壓在每個人心上。老家圈欄里那頭土豬，是開春時老母踩著露水去鄰村精心挑的苗，她平日里切薯、搭糠、配料、煮潲、把潲，一日三餐細心伺弄，就盼著年底殺口年豬，添些闔家團圓的喜氣。如今老娘臥病，家里壯勞力各有牽扯：郊區務工的趕不回，二弟媳在小城書店上班，孩子又在外念書，這些繁瑣費力的活兒，便全落在了二弟肩上。

老娘第一次出院時，內人二話不說從城里趕回麻溪老家陪護。鄉下日子瑣碎實在，喂雞、掃院、洗衣、做飯之余，她總想著搭把手幫二弟把潲。那潲桶是厚實木板打制的，邊緣磨得發亮，桶壁結著滑膩油漬，灌滿豬食后沉得嚇人。內人咬著牙攥緊桶耳使勁提，憋得滿臉通紅，也只能勉強挪動半步。里屋的老娘聽見動靜，掙扎著要起身幫忙，她帶著病氣，腳步虛浮，顫巍巍扶著門框，枯瘦的手緊抓木頭，眼神里滿是焦灼。二弟瞧見，連忙放下活兒上前攙扶，連聲勸：“娘，您快歇著，這點活兒我能行。”后來他琢磨出個法子，把一桶潲水分作兩三次倒進潲盆，分量輕了，提起來也便不費勁了。那一次次往返豬圈的腳步，踩碎了清晨的霜花，也踩出了一家人相扶相持的暖意。

元旦清晨，天剛蒙蒙亮，東方天際暈開一抹魚肚白，寒星還戀戀不舍掛在天邊。守在醫院十幾天的滿妹，終于帶來了好消息：經小城三醫院謝醫生悉心診治，老娘病情穩住了，可回家調養，以食物調理為主，配合備好的中、西藥，謝醫生還特意叮囑，護胃藥最好選進口的，效果更穩妥。我們揣著藥方跑遍城里藥店，才知這類進口藥僅限職工醫保報銷，城鄉醫保的我們，只能自掏腰包。雖是心疼錢，但只要能讓老娘舒坦，這點開銷又算得了什么。我作為親屬代表，在出院單上鄭重簽下名字，筆尖落在紙上，竟帶著幾分輕顫。后續結賬的事，便交由心細的二弟媳打理，賬目細枝末節她都能理得清清楚楚。

我們早早約了的士司機小陸的車，這已是他第二次接送我們往返醫院與老家，一來二去，彼此也算熟絡。車子平穩駛過柏油路，行至堿廠叉路口的極兔快遞點，我們停下車，取了早前在拼多多訂的單人陪護床。折疊的陪護床裹著塑料膜，不算占地方，穩穩塞進后備箱，車子便繼續朝著麻溪的方向駛去。

一路順暢，不多時便到了麻溪風雨二橋。橋身橫跨資江支流，斑駁欄桿爬滿青苔，風吹過橋欄，發出嗚嗚的聲響，像是誰在低聲訴說。駛過橋面，拐向鯽魚澗的小拱橋，路旁的麻溪完全小學靜靜立著，鐵門銹跡斑斑，漆皮大塊剝落，校內荒草長至半人高，草葉在風里搖晃——早年間因生源銳減，這所承載了幾代人記憶的學校，早已無奈停辦。再往前，是一片錯落有致的民居，白墻黛瓦，炊煙裊裊，記憶忽地翻涌上來。1996年那場滔天洪水，來得猝不及防，渾濁的洪流裹挾著泥沙枯枝，像一頭咆哮的猛獸，漫過江邊大半房屋，墻皮剝落，梁柱傾斜，無數家當被吞噬。危難之際，當地政府與資助單位及時伸出援手，送來資金建材，幫村民們一磚一瓦重建家園。那年頭，村口立起一塊大理石碑，刻著“資江新村”四個遒勁大字，陽光下，碑石熠熠生輝。后來隨著鄉村改革，這里與麻溪橋村合并，便是如今的麻溪村。那些重建的房屋，在歲月沖刷下，早已成了家家戶戶安穩的依靠。

終于回到馬家嶺的家，熟悉的煙火氣撲面而來，混著柴火與泥土的清香。滿妹顧不上舟車勞頓，放下行李就扎進屋里收拾，擦桌、拖地、曬被褥、整床鋪，忙得腳不沾地。我挽起袖子打下手，擇菜、切菜、生火煮飯，灶膛里的火苗跳躍著，映得廚房暖融融的。鍋里的水咕嘟咕嘟冒著泡，飯菜的香氣漸漸彌漫開來，驅散了連日來的疲憊與愁緒。老娘坐在堂屋的木沙發椅上，看著我們忙碌，嘴角噙著淺笑，眉眼間的倦意也淡了幾分。

轉天便是1月2號。二弟一早出門辦事，臨走前特地叮囑我：“今天的潲水，得勞你溫一溫，按比例調好糠和薯碎，再把潲喂給豬。”我點點頭應下，望著院外晨光里的豬圈，木柵欄上還掛著幾縷干草。走進廚房，掀開灶上的大鐵鍋，先天煮的潲水已失去昨日的余溫，得抓緊燒盆開水溫潲。水開后打開加熱的潲鍋，裊裊熱氣裹著薯香，撲了滿臉。我學著二弟的樣子，把潲桶里的豬食分作三次倒進潲盆，一步步走向豬圈，腳步踏在青石敦路上，格外踏實。

桶里的潲水溫熱，晃出細碎的漣漪。我忽然覺得，這滿桶的潲水，盛著的何止是豬食，更是一家子人對老母康健的期盼，是柴米油鹽里的細碎安穩，是煙火人間里，最質樸、最綿長的相守與擔當。

作者簡介

李干凡，筆名李凡，男，大學文化，高級碳排放管理師。曾在當代商報-湘中周刊從事記者，愛好文學寫作，最近有論文《在世界建材雜志》發表，有散文、詩詞、小說在《大河文學》等刊物發表及入選古韻流芳詩詞賽等。